黃紀蘇

《一步之遙》是姜文“北洋系列”的第二部。
姜文導演的《一步之遙》,我看了挺喜歡,不過一塊去的朋友散場時好像都很茫然,后來在報紙上也見到一些惡評。應該怎么看姜文和他的電影呢?我說說我的想法,算是給自己和請我去的朋友一個交代。
先替別人問自己一個小問題:您別是因為被請去的,不喜歡不合適吧?這些年看戲看電影,基本上都是被請去的,有的邀請者希望我看完了寫點評論。對附帶這類希望的邀請,我只承接“評”的工作,不承擔“夸”的義務,看完了說不好的時候不算少,所以,沒什么合適不合適的。文字生涯,怎么想就怎么說是最起碼的了。黃土高坡我上不去,可也不會低過死海水面。
再說正題。其實4年前寫《姜文還是少拍電影吧》的時候,我已經說了一些,這里再大略說說并做點補充。中國這幾十年從一個大時代到另一個大時代的變化真是翻天覆地,文藝上理應出門當戶對的力作。這樣的力作,最有可能出自“40末”到“60后”一代之手。之前的一代,他們的人生高點在上一個時代,到了下一個時代他們的感受力便再鼓而衰了。“70后”到“90后”更是一頭沉,基本上靠看書聽講座了解過去。而“40末”到“60后”一代,好像是劈著腿來到世上,就為了橫跨兩個時代,體驗兩種社會。他們前后糾結,左右為難,內心充滿張力,其境況類似李銀河女士研究的那個群體:心在這邊,魂在那邊,比一般人多了層曲折,也多了個視角。這樣的類比,這代人肯定不會喜歡,那我換一個他們喜歡的比喻:上帝安排他們做雅魯藏布江大拐彎處的居民,讓他們見證歷史從一個方向咆哮而來,又朝另一個方向奔騰而去。無論在思想上還是藝術上表現這段大轉折的歷史,大拐彎處的居民都最有條件。
對于這類烈性喜劇,最重要的不是構思的工巧,布局的精致,而是心性的充沛,意態的飛揚。
當然了,光有那兒的居住證是不夠的。大拐彎處的外部多樣性,并不會自動轉化為當地居民內心復雜性。原因很簡單,整合復雜的事物是個很頭疼的過程,可不像在家里擺弄各種寶貝。五味雜陳,幸福指數就不高;欲說還休,就更影響一個人的行動能力了—在這條狗顛屁股躥、腳丫子沖在嘴皮子前面、嘴皮子沖在腦細胞前面的瘋狂跑道上,猶疑徘徊最最要不得。面對誰簡單誰受益、誰復雜誰吃虧的現實,大拐彎的居民紛紛選擇了眼罩,眼罩越做越漂亮,一般都是擋左眼,也有擋右眼的。無論擋哪邊,結果都是一目了然,信心十足。其結果,很多“40末”至“60后”看上去比“80后”、“90后”還清純,清純得要讓人落淚。比如說擋左眼的那些人吧,讓我想起張藝謀導演的電影《歸來》。這些人既是這部電影的忠實觀眾,又是其中女主角的社會原型:把自己死死釘在上個時代的記憶里,任憑雪花飄飄車輪滾滾,巋然不動。張藝謀可沒在一地方傻等,而是凱旋門、天安門兩頭跑,擋著左眼歸來,遮著右眼歸去,一個都不能少。在我的閱讀范圍里,這一代作家能扔了眼罩整合兩個時代經歷、同時保持真誠的,也就李零、張承志、韓少功等幾位。電影導演里這樣的也不會多,但姜文算一個。
媒體上說姜文“任性”、“自戀”,應該沒說錯。凡事有利有弊,他之所以沒像其他電影人那樣順風順水、潮來潮去,也許就是靠了這種我行我素、愛誰誰的個性保駕護航。姜文是明星演員出身,《陽光燦爛的日子》又大紅大紫,一定不缺當電影導演的機會。可他20多年里平均四五年才出一部作品的節奏,與其他名導演把自己當陀螺抽、不抽就會倒地身亡的架勢,形成鮮明的對照。無聲的時間往往比高聲的作品本身更有證明力。他靠“自我”感受并表達的歷史復雜性,與這段歷史所具有的萬千氣象不是沒距離,但比起被“眼罩”擋了一半的感受及表達,要更接近這巨變時代的本相。姜文未必要跟主流反著,但確實保持了距離。在這個客觀世界異常復雜、主觀世界卻異常簡化的時代,他是一個無法歸類的藝術家。所以他電影里面的一些情節、電影以外的一些言論,會不時從意識形態方面招來說不清的聲援、道不明的討伐。這種不易歸類的狀態里,埋伏著同代其他導演身上已不存在的可能性。至于這種可能性有朝一日能否在藝術史清曠的地平線上站起來,成為我們時代結結實實的紀念,圣誕剛過,答案只有主知道—姜文的同事孫海英沒準兒也知道。
《一步之遙》是姜文“北洋系列”的第二部。我過去認識一位美食家,不知怎么搞的特別愛吃豬頭肉,礙于家里的清規戒律,他只好時不時拎著豬頭溜朋友家借鍋用。北洋時代就是姜文借用的那口鍋,鍋里咕嘟著的豬頭就是正咕嘟姜文和大家伙兒的今日中國。從辛亥到洪憲,短短四五年里國體就變了幾變,最后變出的北洋時代實乃中國近現代史上最無法無天的一章,社會上各種光怪陸離,只有作家想不到的,沒有世人做不到的。所以,拿北洋說事兒還真是挺“科學”的選擇。既然選址選在了“北洋”這么個地方,接下來就不會是小楷狼毫工筆花鳥,而是用墩布醮墨汁掄開了干。這部影片的基本風格,屬于筆者所偏愛的大寫意。我觀影不多,不知道姜文心目中的前賢都有哪些位,只覺著這部片子和以前看過的一些歐洲尤其是法國喜劇很像—拉美有部片子《旅行》也是亦真亦幻,政府部長們穿著腳蹼治國理政。中國古代姑且不論,近代以來的吳稚暉、李敖、王朔、莫言也都走在這條路線上。不過,這種筆法大半出自個人性情,不會有多少師承,也組織不起隊伍。傅雷說習杜甫者眾,學李白者寡,就是這個意思。中國文化歷來不鼓勵心性的狂野,也不支持表達的放蕩。這種情況近幾十年有所變化,但沒先鋒藝術家感覺的那么大。無論知識分子還是普通觀眾,多半會對此類風格的作品感到陌生甚至抵觸。對此,《一步之遙》的創作者和觀眾最好都能心中有數。

對于這類烈性喜劇,最重要的不是構思的工巧,布局的精致,而是心性的充沛,意態的飛揚。拿酒打比方吧,度數不夠,風還是風,馬還是馬,牛還是牛,誰不挨誰,就像那些低級的狗血劇。度數夠了,風就是醉風,馬就是狂馬,牛就是瘋牛,醉翁亭就是它們聚眾狂歡的私人會所。在我看,《一步之遙》總體上是夠度數的。隨便舉倆例子。那位滿嘴糙話的土豪大帥在自己婚禮上竟然戴玉強似地唱起意大利美聲,既在意料之外,也在情理之中,屬于描摹荒誕時代的傳神之筆。開場的花界盛會極盡濃墨重彩、鋪陳堆砌的能事—鏡頭鑼鼓喧天地游行于大腿搭成的肉色通道,就差使用內窺鏡了—的確不夠節制,沒有舉重若輕。但平心而論,中國近一二十年來各個電視臺用眾多低級娛樂節目、各級各地用無數無聊歌舞晚會所堆山積海、虛張聲勢出來的“太平盛世”,筆墨太清簡了也很難表現。中國這些年的喜劇電影,就最核心的喜劇能力即想象的跨度和夸張的力度而言,還真沒見過有超過姜文最近這兩部的。
《一步之遙》的故事線索、人物設計都有可議之處。臺詞也不算精彩,旁白尤其沒多大意思。可以說,在一些方面比起《鬼子來了》甚至《讓子彈飛》都有所退步。我在前面說過,對于烈性喜劇來說,心性、意態最為重要,但這并不意味著布局謀篇經營推敲就不重要。如何讓二者形成相生而不是相克的關系,是所有性情型藝術家需要探索的問題。另外,聽媒體上說這部影片有過9個編劇,這也太像走馬燈似的北洋政權或前一陣的保姆市場了。我不知道這種“一強(導演)多弱(編劇)”的創作組合,跟剛剛說到的這些短處以及前面說過的那些長處究竟是什么關系。但無論什么關系,如何盡量揚長避短,也是姜文今后要探討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