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天潘
在2014這短短的一年,就有韓寒(《后會無期》)、郭敬明(《小時代Ⅱ》、《小時代Ⅲ》)、郭帆(《同桌的你》)、陳正道(《催眠大師》)、肖央即筷子兄弟(《老男孩之猛龍過江》)、田羽生(《前任攻略》)等6位“80后”導演擠入億元票房俱樂部。路陽(《繡春刀》)、五百(《脫軌時代》)也在5000萬票房之上。
但在這些電影里,我們看到嚴重的類型化,絕大多數都在青春及懷舊的窠臼中。同時作品口碑大都較差,除了《繡春刀》這部還讓很多人有所驚喜外(據說導演路陽是第六代導演田壯壯的關門弟子),其他作品基本上沒有太多的文化與思想的營養。在商業突進的路上,文化卻呈現出淺行狀態,哪怕像《后會無期》用力雖猛,卻并未得到人們的認同。
這些電影的市場反應,展示出這兩三年來中國電影市場的格局演化。一批如日中天的新勢力導演,以趙薇、徐錚、陳思誠、鄧超、韓寒、郭敬明這些剛剛躋身導演行列就成為市場寵兒的新人為代表。徐錚、陳思誠都是演員出身,他們之前良好的演員生涯表現,也為其導演之作墊付了良好的信用基礎,因此處女作就能票房飄紅。但他們的電影在模式上,都是使用了嫻熟的商業化手段,從選角、制作再到宣傳,無不是在一個成熟的電影流水線鏈條下運作,最當紅的演員、最豪華的制作團隊、最喧囂的話題設置,就是這些電影共同的“獨門絕技”。盡管韓寒、郭敬明這兩個“80后”是文學青年出身,但早已成名,在文學商業市場的多年淘金,讓他們積累了雄厚的原始資本,這里的資本不僅包括資金,也包括人脈,從而能夠讓他們輕松玩票成功。郭帆、筷子兄弟等則趁著“80后”懷舊熱潮,跟著《將愛情進行到底》、《那些年,我們一起追的女孩》、《致我們終將逝去的青春》等路數,順手牽羊而得較好票房。
但這些市場寵兒帶來的票房業績,并沒有證明中國電影的真正發展,它只是更加說明了中國電影市場的虛假繁榮。在文化含量、技術含量低下的快餐電影生產過程中,以票房為驅動的商品化、娛樂化電影,成為炙手可熱的短線投資品。以兩年3部的《小時代》系列最為典型,從Ⅰ到Ⅲ分別取得了4.88億元、2.26億元、5.22億元的票房,造就一個“錢多、速來”的中國市場。
盡管如此,縱觀當下影壇,“80后”已經成為一股生力軍。除了以上涉及的,名單里還有《80'后》的李芳芳、《夜店》的楊慶、《青春如期》系列的澤田、《密道追蹤之陰兵虎符》的俞島、《第一次》的導演韓延及《查無此人》的導演朱敏江等等。
此外,還有另一些不為大眾所知、剛剛起步的“80后”導演,比如郝杰、李睿珺、楊瑾等等。這些人幾乎有著自己顯著而不雷同的標識(至少自己從不宣稱隨從或模仿),反映出“80后”群體的個性和復雜性。
郝杰、李睿珺、楊瑾,和郭敬明、韓寒這樣的導演完全不同,屬于另類的“80后”少數派,是完全從底層做起,和郭帆、田羽生這樣獲得票房關注卻表現平平也不同,他們的作品盡管沒有獲得大投資和大牌演員(甚至連專業演員都沒有),卻以令人驚艷的表現獲得口碑。李睿珺《告訴他們,我乘白鶴去了》、郝杰的《光棍兒》、《美姐》等都是非專業演員,基本上都是家人親人鄉親齊上場。這其中的不易,旁人或許難以體察。
生于1981年的郝杰剛剛粗剪完了他第三部電影《我的春夢》,預計在2015年上映。從第一部的純粹不為上映而放開了拍的《光棍兒》,到上映卻并無票房戰績的《美姐》(自2013年10月上映以來票房相當慘淡,最終全國票房僅為52萬元),《我的春夢》這次得到了萬達的投資。
生于1960年代、今日影壇中流砥柱的第六代導演,大多以批判現實主義的姿態進行電影創作,展示更多的是“灰色”,都有一種懷疑抗拒、冷眼旁觀的情結,歸納為叛逆和反思為主要特征。而這一批“80后”導演的心態更為平和,他們關注現實,是因為個人的經歷,只是展示與呈現,談不上批判和反思,甚至用歡樂的形式展現生活的本來真實,正如郝杰自己說的:“賈樟柯的電影里,有很多思考,比我深刻得多。其實我基本上沒有思考。這是兩個系統,有需要思考的電影,也有不需要思考的電影。我只是感覺得到,我看見了那個東西在召喚我,我得過去,我得做。”
郝杰《光棍兒》獲得了北野武工作室舉辦的東京FILMEX國際電影節評審團特別大獎,評委們認為是“因為電影制作者和本色出演的村民們緊密合作使其影片展現出極具原生態的品質,以及電影對中國當今農村社會問題與倫理欲望的不偏不倚不加評判的質樸描述”。
《光棍兒》整部電影圍繞著性展開,關注村里的光棍,展示了其中的性關系鏈條。光棍兒的生活除了種地,就是性的愉悅、匱乏、苦悶和焦灼。光棍兒聊天說的是性;農村的葬禮上,男女老少愛聽的都是葷曲兒;村里僅有的大學生是幾個光棍兒和孩子媽媽偷情,給錢供養出來的。在張家口的小鄉村里,幾乎封閉的一個小鄉村,底層的社會運行邏輯,就是暴力和金錢,并非憨厚、純樸就可以一筆帶過的。有人評價:“它幾乎以‘性’輻射了農村生存圖景的方方面面,包括歷史、城鄉關系、底層的狡黠。”
在《美姐》中,郝杰則將鏡頭對準了二人臺這個河套地區的民間戲曲。在劇中有一個情節,主人公所有二人臺劇團前觀眾門可羅雀,原來觀眾都被對面的唱流行歌曲與跳帶有色情的舞蹈表演吸引走了。這顯示了這種傳統民間藝術的生存危機,也表達了對于這種文化的追憶和關注。《美姐》獲得了第49屆臺北金馬國際影展NETPAC最佳亞洲電影。

《光棍兒》獲東京FILMEX國際電影節評審團特別大獎。
李睿珺是甘肅高臺人,2003年從山西傳媒學院畢業,拍攝了《夏至》、《老驢頭》、《告訴他們,我乘白鶴去了》、《家在水草豐茂的地方》,其中后3部的主題一脈相承—老人、小孩、自然、傳統的逝去,構成了三部曲。《老驢頭》關注的是沙漠中的老人和自然,《告訴他們,我乘白鶴去了》關注的是農村的老人和小孩,《家在水草豐茂的地方》關注的是少數民族裕固族的小孩與自然。
楊瑾則以故鄉山西平陸為陣地拍攝了“平陸三部曲”。2004年他在平陸完成了他的第一部劇情長篇《一只花奶牛》,該片關注了鄉村教師,這一年他剛剛升入大學讀大一。2008年完成第二部影片《二冬》,關注農村兒童買賣、棄嬰,《有人贊美聰慧,有人則不》還是關注兒童的話題。
盡管票房不佳,但在獎項上,他們也走上類似出口轉內銷的老路。但和第六代導演不同,他們不是靠著盜版碟走紅,而可以直接把影片放到網上,甚至還可能通過互聯網籌措資金。
從這些影片可見,在這一批“80后”為主體的新銳青年導演中,雖然鏡頭還顯稚嫩、制作也粗糙,但難掩其背后的人文關懷與價值追求。他們將視角放置到社會底層、邊緣人、少數群體、自然環境,從他們的生活經驗出發,展示了生活的那些不為常人所知的真實。
由此而來對于這一批“80后”少數派導演的特征歸納就是:商業的潛行和文化的突進。商業潛行,是指他們在商業上并無好的建樹,而從另外一個角度看,他們也并不把商業當作主要的目標;文化突進,是指其電影對文化的精準敘述,能夠直擊觀眾的內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