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一

靜謐,不時有濕潤的暖風吹過綠如藍的春水,除了竹林葉響,四野無跡。
這時卻有笛聲裊裊而來,沒有如泣如訴、如怨如慕的輕愁,只有“江南可采蓮、蓮葉何田田”的生機與明快。
這是我流連南方的夢境,也是任云的畫境。
常說仁者樂山,智者樂水。任云的畫里總不缺少山和水的性靈生機,其間籠罩著巴蜀的秀潤之氣。初次被他的畫吸引,是那幅《我家老屋》。青瓦、木梁、石磨、老樹,再加上房前閃動著天光云影的半畝方塘,典型的四川民居躍然紙上。這還不夠,房前屋后,總有一個村人或行或坐。雖然沒畫五官,畫家卻得了豐子愷的睿智,讓你從他自吹自唱的姿態中看出悠然自得的神情來。
每到蜀地,我都感嘆蜀人熱愛、享受自己的生活。也許正是這樣一片熱愛生活的土地,造就了任云這樣一個熱愛生活的畫家。如齊白石畫老鼠、不倒翁一般,任云可以把自行車、公路、現代建筑納入其繪畫題材而不覺唐突。很多人乍看任云的畫也許會略顯驚愕,因為他的造型似乎有那么一些稚拙與失真,甚至像兒童習作。可就像齊白石一樣,起初大眾普遍認可他精細的草蟲、生動的蝦子,捎帶著慢慢接受了他的粗枝大葉式的涂抹,可這才是老人元氣凝結的精髓所在。新的形式的確立和接受是一個過程,對于從未表現過的形式和題材,總是需要反復確認審美對象好在哪里,經典為何為經典,真正的大家往往提供前無古人的審美方式和審美內容。這正是齊白石、畢加索、馬蒂斯帶給人類美學經驗的貢獻,試想在他們確立畫史地位之前,以形似為最高標準的大眾審美未必會覺得好看。任云畫竹林、高天、荷塘、瓦屋,也在試圖作出這樣的嘗試,現在已然成了他的經典符號。
題材固然重要,但只是熱愛生活是不夠的!生活本來簡單,我們的雙眼卻看得很復雜。對生活在城市中的人來說,田園已經成為一個符號,車水馬龍混淆著我們的視聽。正心誠意,心無雜念,把復雜的事情變得簡單才是真正的大手筆。如何用簡單的筆墨語言表現復雜的內心世界,是考驗畫作生命的一把尺。而對這種復雜情緒提煉的終極指向,我認為就是詩。任云駕馭其巴蜀山水的高明之處,正是用他刪繁就簡的一支筆,創造了爛漫奇異的夢境,賦予了畫作詩意。這種感覺像我看林風眠。他吃的是西洋的草,擠出來的卻是中國的奶。雖然線條的淵源本是西方油畫和水彩,并不是中國筆法語言系統的一種,但他的作品墨色淋漓,造型流線灑脫,線條極似漢晉磚畫、民間瓷繪,百看不厭。那一輩人里學兼中西的不少,但將中國趣味如鹽化水般注入西洋技法的實在不多。歸根結底,是林風眠將中國人的浪漫詩意貫注到畫面中,結果就如化功大法一般,連西洋的油彩也那么“中國”。如果說林風眠是用中國畫的營養成就了西畫,那么任云的畫則是將西方現代派繪畫的營養注入他的中國畫實踐中,色彩的反差使人聯想到野獸派,幾何線條的并置和對立,局部的夸張和對比,無處不能看到西方現代藝術對任云的影響。這一切卻絲毫不阻礙他如入無人之境的對于中國式詩意的把握。如果僅僅從任云畫面表現的題材看,很難找到古典文人畫的影子,但從他的巴蜀山水中無疑能看到陶淵明、謝靈運以來中國文人對山水田園的向往。許多畫家將畫面做得很繁復,裝出偉岸與高大,內心卻是空的。任云的畫面很簡單、平凡,說的是真話、家常話,絕無套話和空話。但這些話里,滿滿的都是人情味道。


任云畫的是中國畫,而且是從書法用筆這一脈走來的中國畫,筆墨的表現力決定了畫的生死。蜀人書畫多文氣、靈氣,卻往往無法兼顧厚重,任云的山鄉風情畫如果只注重畫面的色彩和構圖,難免略顯單薄。但幸好他的線條里有了康有為、徐生翁、齊白石三家營養的滋潤,讓筆下多了遲澀和厚重,我看過的許多蜀地名家,總喜輕快用線,筆法跳躍。盡管任云書法也帶著些許幽默趣味,但線條卻無意間流露出康有為的縱橫豪氣、徐生翁的奇崛古拙和齊白石的瀟灑老成,其書法走出地域局限的高度正在此。“弘一高古,散耳空靈”,任云自撰曾獲流行書風最高獎的這副對聯,現在已是圈內廣為流傳的經典,我見多個名家書寫過此聯。這表現了大家對文字背后審美追求的認可,也體現了任云對書道境界的某種理解。他的書法審美趣味傾向于民間,一如他的畫,平實,自然,毫不做作。生活周遭的一切不僅入畫,也入書,任云常常用簡體字抄寫世俗流行的短信段子,形式和內容有種內在的和諧,便是他對于文字生態與書寫性關聯的一種思考。試想如果用一筆流美的二王字體抄寫同樣的內容,多少有些反諷和滑稽。如同齊白石、徐生翁一樣,任云的篆刻與書法、繪畫相得益彰,缺一不可。他的篆刻字法全然自家面目,安排也頗有畫意。用在自家書畫上,偶爾不衫不履,卻有一種別樣的灑脫,無凡無圣,游戲人間。
任云的可貴,在于他在傳統和現代間,找到了他自己搭的一座橋,這座橋的橋梁是書法用線,磚瓦是西方現代藝術和中國民間美術,從他的實踐中我仿佛看到了他的“野心”,那就是為中國水墨表現當下生活樹立一個范本。可任云嘗自況“淡遲”,看來所謂的野心暫時也與他無關。瀏覽他的博客,首先感受到的不是被藝術充斥,而是他在過一種藝術的生活。“快樂無憂,是名為佛”,說來說去,停留在紙面上的探討其實也無意義。如果我們在看任云的時候,能夠悠然地感受到那耳邊的風聲和裹挾在其中的清遠的笛聲,也許才是任云小小的“野心”哩!

巴山夜雨漲秋池 69cm×44cm蜀鄉風情山水四條屏之三 太陽出山又落坡 68cm×34cm
任云
1966年8月生于四川渠縣。四川省美術家協會會員,中國書法家協會會員。
1981年開始學習中國畫和書法。自1992年起,先后參加四川省和國家級書畫專業展覽和有關學術提名展覽,獲得全國第二屆“流行書風,流行印風”大展(征評展)銀獎等。
1995年成都市美術家協會舉辦“任云畫展”。
1997年四川省美術家協會舉辦“任云畫展”。
1997年出版《任云畫集》(四川美術出版社)。
2005年出版《今日美術館流行書風提名書家精品集——任云》(河北教育出版社)。
2015年出版《任天真——任云書畫印自選集》(領秀山房出品)。
書畫作品先后由中國四川峨眉山管委會、新加坡國立大學、北京今日美術館、湖北省書畫研究會、濟南市博物館、巴山書畫院等收藏陳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