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我們真的老了

孫道榮

一對相愛的年輕人，一個月之后即將步入婚姻的殿堂，為此，他們走進了攝影棚，我以為他們將拍攝婚紗照。但是，沒有，他們留下了一段震撼人心的視頻。

一個化妝師團隊，同時為兩個人化妝。幾個小時后，比肩而坐的兩個人，側身轉向對方，同時移開遮在面前的雙手，同時睜開眼睛。我該怎么來形容他們當時的表情呢？驚呆了！安靜地坐在電腦前觀看這段視頻的我，也驚呆了，剛剛還生動鮮活的兩張年輕臉龐，轉眼變成了一對干巴巴的中年男女。

這還是她嗎？這還是他嗎？沒錯，她還是她，他也還是他，但這將是30年之后的她和他，可能變成的模樣。

他們互相瞅著，瞅著，忽然大笑不已，這太不可思議了，30年之后，他們將變成這副模樣。但笑著笑著，我注意到她的眼里噙滿了淚水。他說：“到那時，我們可能過著一成不變的生活，可能有幾個快成年的孩子，也許還有救來的一條狗。”她傷感地說：“有朝一日，我會像我的媽媽一樣，青春不再了。”兩個人手牽著手，想象著30年之后的生活。

化妝師們繼續為他們化妝。這一次，化妝師將為他們塑造當他們70歲時的模樣。

當一頭花白頭發的她和滿臉滄桑的他，再一次同時睜開眼睛的時候，他們同時發出了驚訝的叫聲，簡直難以想象，那么美麗的她，會變成眼前這么蒼老的老太婆；那么英俊的他，會變成如此邋遢的一個老頭。她感慨地說：“我看起來像我奶奶。”他說：“你這個樣子，我還是很滿意的。”她戚戚地說：“你比我想象的老多了。”他說：“看到你這個樣子，我忍不住會去想，過去的50年，我們是怎么度過的，在你變成這樣前，都經歷了什么。”她說：“我們會有好多經歷。”他說：“是啊，但我們也會忘掉好多事情。”她說：“我們得好好照顧彼此。”兩個“老人”你一句，我一句，勾勒著等待他們去經歷的50年的漫長生涯。

化妝師們再一次為他們化妝90歲時的情形。

當兩個人同時移開雙手睜開眼睛的時候，坐在電腦前的我，已經淚流滿面，呈現在我面前的，是兩位老態龍鐘、白發蒼蒼、皺紋像老榆樹皮一樣疙疙瘩瘩的老人。她輕輕地撫摩著自己皺巴巴的臉，淚水順著皺紋，流淌下來。我無法描述他們彼此看到對方時的神情，我只見到他們的手，緊緊地、緊緊地握在一起。她湊向他，他輕輕地吻她，喃喃地說：“我愛你……”

這只是一次化妝攝影，卸了妝之后，他們將立即重回20歲的年輕模樣，朝氣蓬勃，生動鮮活，一個月之后，手牽著手，一起步入幸福的婚姻殿堂。但時間之手，會毫無例外地將他們慢慢變成30歲、50歲、70歲時的模樣，而且不可逆轉，永無回頭的機會。

我們無法在20多歲的時候，就預知我們年老時的模樣，假設我們可以穿越時光的局限，與若干年后的自己相遇，我們也一定不敢相信，也不愿相信，那會是我們自己。但那千真萬確就是若干年后的我們，雖然皺紋的紋路可能有所不同，白發也可能或多或少，但衰老的狀態，一定是難以避免的。

我覺得這對年輕人，勇敢而且幸運，可以在生機勃勃的年輕時刻，與50歲、70歲，甚至是90歲高齡的自己提前相遇，也與自己相濡以沫大半生的另一半提前相遇。所謂執子之手，與子攜老，就是這樣一種境界吧。當時間的快刀真的將我們的一生雕刻得滄桑不堪的時候，當我們真的一起趔趔趄趄地走到人生的暮年時，你還能握住他（她）的手，道一聲“我愛你”，歲月和衰老，又有什么可怕的呢？

（圖/點點 編輯/楊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