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川

依托廈深鐵路鲘門站的鲘門商業商務中心效果圖。
2011年9月,當黃建洪踏上深汕特別合作區土地的時候,對這里的一切充滿未知。盡管他就是汕尾本地人,但對納入合作區范圍的四個汕尾最偏遠的小鎮,卻鮮有了解。
作為深汕特別合作區綜合辦副主任,黃建洪的工作狀態在過去一年天翻地覆,在合作區“全員招商”的今天,他和同事的工作可以用滿負荷形容。然而在去年之前,滿懷理想而來的他,因為工作難以開展,一度迷茫彷徨,用他自己的話說:“像打了敗仗一樣?!?/p>
從彷徨迷茫到撥云見日,也是深汕特別合作區的真實寫照。從當初的意氣風發,到身陷泥淖徘徊不前,再到快馬加鞭,這一區域合作的創新模式,前行得異常艱難。在一張白紙上,深汕特別合作區究竟能畫出怎樣的圖畫,仍需拭目以待。
從深汕高速鵝埠出口下高速,沿著324國道繼續向東走,很快便可看到一座名為“天高海闊”的飛天女神雕塑,雕塑后面是“深汕特別合作區”幾個大字,顯示已進入合作區的地界。再往前不遠,便是四層高的合作區管委會的新辦公大樓,在空曠的周邊顯得十分醒目。
在管委會辦公樓的附近,隨處可見充滿正能量的標語,一些矮層廠房正在陸續建設中,旁邊幾條嶄新的黑色道路,明顯可以看出新修不久。驅車駛在324國道上,兩旁一排排的農民房中,不時夾雜著新建和加建的痕跡。所有的一切告訴人們,這是一片正在騷動的土地。
發展的騷動,并不能掩蓋這里的長期落后與荒涼。
根據《深汕特別合作區發展總體規劃》,深汕特別合作區所轄范圍為汕尾市海豐縣鵝埠、鲘門、赤石、小漠四個鎮,總面積約468平方公里,可利用土地達145平方公里。
“汕尾汕尾,尾巴的尾”。在汕尾地區,流傳著這樣一句順口溜,形象地道出了汕尾的落后。據了解,曾經的革命老區汕尾在建市22年里,有21年屈居“廣東老尾”。而目前,汕尾的人均GDP水平仍只有廣東省平均水平的三分之一。
而被劃入合作區的四個鎮,則是落后中的落后,不僅位置偏遠,經濟發展和產業基礎設施都相當薄弱,可謂是一張白紙。連汕尾市委常委、副市長、合作區管委會主任何學文也不得不用“荒山野嶺”來形容這片土地。
當地的落后,黃建洪等最早掛職過來的一批深圳干部深有感觸。當時,幾十個掛職干部只能住在臨時搭建的鐵皮房內,直到三年后,隨著管委會新大樓的落成,才搬到新的宿舍。
“當時我們用的水是水庫直流過來的,沒有經過任何處理,都是黃泥水?!秉S建洪告訴記者,特別是下過雨后,用這種水洗過的頭都是黏黏的,也沒法用來刷牙,更別提飲用了?!瓣P于這個水有個說法是早上是咖啡,黃黃的,晚上是營養快線,變成了乳白色?!?/p>
由于宿舍緊靠324國道邊,大量貨車經過,給掛職干部帶來巨大困擾,“一到晚上就好像地震一樣,像住在鐵路邊的感覺,很多人失眠,有的人到現在還沒緩過來?!秉S建洪說。
葉耀貞,深汕特別合作區管委會所在地鵝埠鎮鵝埠中學副校長,2013年曾被借調至管委會工作,后來因為合作區推進困難,工作難以開展而離開。回憶起那段時光,葉耀貞感到后怕,擔心深汕合作區夭折,未來的藍圖落空。這也是不少當地居民擔心的事情。
2011年5月21日,“中共深汕特別合作區工作委員會”和“深汕特別合作區管理委員會”兩塊白底黑字的牌子,分別由時任廣東省委書記汪洋、省長黃華華授予深圳和汕尾兩市主官,宣告深汕特別合作區正式成立,也標志著合作區開發建設進入了全面推進、加快運作新階段。
全新的模式、各級的重視,讓外界對這塊深圳的“飛地”產生巨大遐想。甚至有深圳問題研究人士提出,深汕特別合作區的歷史意義將不亞于蛇口當年的一聲炮響。
當地也表現出敏銳的嗅覺。合作區正式成立后,所轄四個鎮都刮起了炒地皮風潮。早前兩三百元一平米的土地,很快漲到了一千出頭,而且有錢不一定買得到,之后幾乎每隔兩個月就翻一番?!暗仄q價在意料之中,但沒想到會這么瘋。”小漠鎮副鎮長吳智強說。
合作區的熱度,不僅體現在地價的快速上漲,還有當地人心的暗流涌動。媒體曾經關注到位于小漠鎮的新田坑和九香群這兩個偏遠的村莊,它們是新云村轄區內的兩個自然村,外人很難從地圖上找到它們的名字,九香群村甚至沒有一條像樣的公路,小車無法進出。媒體形容它們是“被遺忘的角落”,村里平時連人影都難得一見,只有過年過節才有人回來貼春聯拜祖先。
就是這樣兩個被改革開放大潮淹沒的村莊,被合作區的消息刺痛醒來。小漠鎮副鎮長吳智強介紹,在合作區掛牌前,就有當地村民回來蓋房子,合作區掛牌后,想回來的人更多了,村里人還特別送來了村子重建的規劃圖。
然而,合作區這針強心劑的效果,并未能如期到來。因為多種問題,掛牌后的合作區推進不順,瀕臨停滯,甚至一度傳出要撤消。
2013年1月份,致公黨廣東省委在省“兩會”期間提交《關于支持深汕特別合作區進一步改革和發展的建議》,其中指出,深汕特別合作區運作兩年來浮現不少問題:園區合作共享機制未夠完善,合作流于表面化和形式化;土地管理、財稅管理等權限規定未夠清晰,制度障礙日益顯現;合作區對自身的發展定位、空間布局、目標任務、產業體系定位尚未有清晰的認識,對入園項目的招商引資缺乏指導思路;土地拆遷工作難度很大,管委會對土地使用的權限受限制,土地將極大制約產業的發展等等。
作為后來者,何學文并不適合過多評價之前的情況,但他坦言,合作區剛成立的兩三年,確實有些地方沒運作好?!斑@里面有體制機制不順的問題,也有兩地派進來的干部磨合不到位的問題?!眱傻馗刹磕ズ喜缓?,遇事會互相推諉,在坊間,甚至曾有人戲稱特別合作區是“特別不合作”。
對未來產生希望又繼而失望的當地居民,心情仿佛坐了過山車。“2013年合作區內綠化的花草樹木全都快要枯萎,真有一種凄涼的感覺?!比~耀貞說,他最擔心合作區成了爛尾工程,那樣真是害了當地老百姓?!巴恋厥寝r民的命根子,以前再窮還有飯吃,土地征走了,就怕連以前都不如?!?/p>
失落的心情,合作區的工作人員也普遍存在。懷著干一番事業來到合作區的他們,滿腔熱情無處施展,迷茫的情緒不斷蔓延?!半m說合作區失敗了我們回去也不會失去什么,但是會非常遺憾,會像打了敗仗一樣,覺得今后在單位都難抬頭做人。”黃建洪說。
在深汕特別合作區黨政辦公樓,有一面墻上寫著八個大字:把理想寫在大地上。這是何學文上任后,專門讓人寫上去的。在這個談理想會被取笑的時代,這八個字卻在合作區獲得了共鳴。
2014年4月23日,已經掛任汕尾市委常委、副市長的何學文,被任命為深汕特別合作區管委會主任。誰都不能否認他接手的是個“爛攤子”,在這種情況下,他希望用理想來打動合作區的員工,鼓勵他們“把失去的追回來”。
曾經彷徨無助,不知道該干什么的員工們,突然變得異常忙碌起來,他們的忙碌也很快得到了回報。

落戶深汕合作區的騰訊云計算數據中心。攝影_孫海
2013年7月份,廣東省委、省政府出臺《關于進一步促進粵東西北地區振興發展的決定》。汕尾作為連接珠三角和粵東的重要“經濟發展洼地”,被調整為深圳對口幫扶對象。雖然對口幫扶與深汕合作區的開發建設沒有直接關系,但是阻隔合作區的很多問題,卻因為這股東風的到來而迎刃而解。
2014年11月,《深汕特別合作區發展總體規劃(2015-2030年)》審議通過,明確了合作區“四區一城”的發展定位。根據規劃,到2020年合作區起步區基本建成,地區生產總值達到225億元以上,人均GDP達到10萬元左右,規模以上工業增加值120億元以上。
曾被調侃“特別不合作”的合作區體制機制,也在這部規劃中得到理順。合作區爭取廣東省委、省政府在稅收、城市開發和管理方面等方面給予一定的權限,隨后獲得30余項授權,圍繞項目落地和城市規劃建設,可以行使地級市的權力。深圳、汕尾兩地的分工也進一步明確,深圳負責招商引資、項目落地、城市規劃、建設,汕尾則主要是針對征地拆遷和社會管理。
敏銳的人們發現,在擺脫了停滯不前的局面同時,深汕合作區自身定位也實現了悄然變化。
深汕合作區的最早設想源自2008年,當時廣東省正推進產業轉移和勞動力轉移,作為破解廣東發展難題的重大戰略部署。在這種背景下,時任廣東省委副書記、深圳市委書記劉玉浦一行來到汕尾考察,在這次考察中,劉玉浦提出,在汕尾最靠近深圳的鵝埠、赤石、小漠、鲘門四個鎮設立合作區,探索區域合作新模式。
由此可以看出,深汕特別合作區最早的設立初衷,是承接深圳的產業轉移,彌補深圳產業空間的不足,也為汕尾產業發展進行輸血。當時廣東省委批復的《深汕(尾)特別合作區基本框架方案》也基本確定了這一定位,該方案提出,深汕合作區將以2008年設立的面積為10平方公里的深圳(汕尾)產業轉移工業園為基礎進行建設。
在去年11月出臺的《深汕特別合作區發展總體規劃(2015-2030年)》中,除了產業轉移的功能,一個現代產業新城的定位嶄新出爐,這也意味著,深汕特別合作區,不僅要打造一個產業園區,還要造一座新城。
事實上,盡管在總體規劃的表述中,產業轉移與現代新城并肩齊驅,打造新城的目標明顯要重于產業轉移。何學文告訴記者,合作區的產業定位將集中在戰略性新型產業和未來產業,形成“深圳總部研發、合作區作為生產基地”的模式。至于產業轉移的落腳點,主要由深圳四個區和汕尾四個縣市共建的產業園區去承接。
定位的調整似乎也更能激發當地的興趣。位于鵝埠鎮的海崇畜牧發展有限公司,近年來在招工方面壓力越來越大,公司董事長蔡錫亮認為,如果合作區按照建設一個新城的標準,那么將來的營商環境、生活環境都將極大改善,越來越多的人將愿意留在這里,減輕企業的招工壓力。
當地居民的想法則更為現實。深汕特別合作區社會建設局副局長葉征航表示,據她們與居民的接觸,居民不僅僅關心經濟能不能發展上去,更關心交通、水、電等生活配套能否跟上,“他們在意能不能用上穩定的水電,能不能用0755的區號?!倍@些,僅僅建設一個工業園區是無法實現的。
一個不容置疑的事實是,去年以來,合作區正走出停滯不前的陰霾,已逐步駛上快車道。僅今年以來,合作區就對接企業350多家,累計新引進產業項目20個,意向投資總額達123.5億元。
到任合作區后,何學文將招商放在所有工作的第一位,希望通過項目的落戶,再次喚醒外界對合作區的信心。合作區的招商進展順利,而何學文長達八年貿促系統的工作經歷,則被認為是為合作區招商提供了人脈和資源的強大保障。
任何事情總有兩面性,何學文個人閱歷、經驗和資源對合作區的正面意義,也被認為可能正是合作區的缺陷所在。過于依賴個人和行政力量的操盤,而不是讓市場主導,讓人對合作區充滿擔憂。
深圳問題研究專家金心異早在合作區剛剛設立時便提出反思,他指出,深汕特別合作區開發建設涉及到廣東省、深圳市、汕尾市及合作區管委會四方,其中因為利益所牽扯的博弈會讓合作區的建設大打折扣。因為,政府在資源配置中具有強大的主導能力,地方政府權力的過度介入,將扭曲市場要素資源配置,反而降低了配置效率的另一方向?!斑@種跨區域合作,除了進行行政區劃調整,把兩個行政區合并為一個行政區,否則讓兩個不同的擁有強大行政權力的行政區精誠合作,是不可能的?!?金心異說。
對于合作區建設中的個人色彩,何學文并不諱言,他認為,自己的經驗和優勢,對于剛剛起步的合作區來說很有意義,但是這不代表合作區的發展有賴他個人,無論項目、資金、土地、技術人才、體制機制等,都必須創新,都應該要面向市場。
何學文告訴記者,在剛到任的時候,他確實讓一些商會、協會組織會員過來考察,但是這些請過來的企業正逐漸變成“非主流”,主動過來的企業正越來越多。
合作區面向市場的一個典型案例是,去年以來,為了加快推進片區基礎設施整體開發建設,合作區大力推動PPP模式,目前,鵝埠片區PPP協議已達成基本意向,計劃總投資達40億元;與深圳特建發小漠國際物流港和小漠組團投資協議的談判正在推進,預計年內可開工建設;鲘門片區PPP協議也正在抓緊與意向投資企業深入對接。
但即便如此,對于合作區的未來,并非清一色的樂觀。
深汕特別合作區從成立之初就被賦予探索區域合作新模式的使命,戰略價值和深遠意義凸顯,時任廣東省委書記汪洋這樣描述:“深汕特別合作區的探索建設,與橫琴島開發、中新(廣州)知識城等一樣,也是廣東著力加快轉變經濟發展方式的重要平臺?!?/p>
也有專家指出,作為廣東經濟主要動力的深圳攜手粵東欠發達的汕尾市謀求共同發展,深汕特別合作區已成為落實“粵東西北振興發展戰略”的重要平臺,不僅為華南經濟發展注入新的活力,還將為全國探索區域經濟協同發展提供新樣本。
“作為國家和省的重要戰略,又是區域合作模式的創新,絕不可能因為一些挫折,暴露一些問題就被撤掉?!秉S建洪對此感到樂觀,不過,他又表示,外界對合作區發展速度期望值很高,但從目前來看,政策、人才、資源等支持能否跟上,能否支撐合作區建設達到預期速度,還有待努力,“畢竟基礎太落后了。”
這一問題也讓何學文頭疼,從目前來看,基礎設施建設等進度并不理想,直接影響到項目落地。
金心異在早前一篇文章中則指出,深圳政府并沒有太成功的園區開發經驗,更沒有在市域外開發園區的成功經驗。深圳成功的產業園區大多不是政府,而是企業開發的,比如天安數碼城、招商局蛇口工業區和華僑城等。
對于合作區提出的“深圳總部研發、生產基地在合作區”的思路,金心異早前也表示反對,“多大規模的企業才能支付得起總部與工廠相距如此之遠的管理成本?當年港企北遷,除了大型企業集團總部留在香港外,其它中小企業管理部門只能全都跟著北遷了,深企又豈能例外?”他表示,深圳和汕尾畢竟是兩個城市,“深圳總部研發、生產基地在合作區”的如意算盤應放棄。
“機會稍縱即逝,就看這幾年能不能搞起來?!焙献鲄^工作人員對未來也不完全樂觀,“我們的時間也是有限的,怎樣盡快在有限的時間里干出成績,實現當初的抱負,這是我們最擔心的事?!秉S建洪說。
“希望我們回去的時候可以風風光光?!比~征航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