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長城 葉閩慎
【摘要】文章試圖從家庭層面、教育與發展層面、性別層面、組織層面以及人際互動層面描述個體化社會的多元形成機制,闡述其對當今社會治理的影響;提出個體化社會產生的一系列問題是舊有社會治理模式與新型社會形態之間沖突的結果,個體化社會的產生與延續不可避免,應當調整現有的社會治理模式以適應新的社會形態;提出從政府、企業、非政府組織(NGO)、個人與家庭四個方面采取應對措施。
【關鍵詞】個體化社會 社會治理 形成機制
【中圖分類號】D035 【文獻標識碼】A
在轉型社會的關鍵時期,“個體化”社會引起了學術界的廣泛關注與討論。這一趨勢也給以核心家庭和工作單位為基本單元的傳統社會治理和社會保障模式帶來了新的挑戰。面對個體化社會呈現出的一系列新的社會問題,如何分析并找出解決方案成為了擺在政府與學術界面前重要課題。本文分析中國特有的社會與制度環境下個體化社會的多元形成機制,并闡述其對社會治理的多重影響,并就政府、企業、非政府組織、個人與家庭四方面應采取的應對措施提出建議。
個體化社會的多元形成機制
個體化社會的形成過程,同時也是“集體化”社會的消亡過程。在傳統的農業社會,“集體化”主要表現為家族制或宗族制。家族或宗族一直是個人生存與發展必不可少的基礎與堅實的后盾,這種支持作用主要體現在為家族成員提供維持生存所必須的衣食等物質資源;以私塾的形式為年幼的家庭成員提供教育資源;為家族成員在學業與仕途上的發展提供人力物力財力以及政治資源的支持等諸多方面。這一機制在很大程度上源于傳統農業社會相對落后的經濟社會發展水平所導致的個人及單個核心家庭在面對自然災害和社會風險時的脆弱,人們在惡劣的自然、社會環境面前不得不結成以血緣、地緣為紐帶的共同體,以應對風險,尋求庇護,擴展家族成員生存發展的空間。于是,家族成員間形成了團結互助、分工合作的關系。然而,伴隨著生產力水平的提高和生存環境的改善,溫飽問題的普遍解決和生存壓力的大幅降低使人們不必再為了生存而與家族成員抱團,單個核心家庭作為生產單位足以維持家庭成員的生活,幾十上百人的龐大家族分散為人數較少的核心家庭,于是便有了家庭層面的個體化,或稱之為家庭的核心化。
除了生產力這一要素之外,計劃生育特別是一胎制的推廣,成為中國社會個體化的又一要素。一胎制與社會生產力對社會個體化的影響體現在兩個不同的方面:生產力的發展導致宗族、家族和聯合家庭向核心家庭的轉變,而一胎制導致了核心家庭向“只有一個子女的核心家庭”轉變,家庭規模進一步縮小。一胎制造成的家庭變遷極大地影響了父母對子女教育及未來發展方向的選擇,在這一背景下,“望子成龍,望女成鳳”的心態油然而生。家庭內部多個后代之間的分流與分工不復存在,在教育與發展層面,每一個孩子都成為了原子化的利益主體。這種變化產生了兩個不良后果:其一,家庭后代分流與分工的消失影響了未來的職業分工,“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狀元”成為歷史,學歷高消費與企業招工難成為普遍現象;其二,這些獨生子女成長之后,作為獨立利益主體的他們或許更具有功利主義和個人主義傾向,更有可能成為“精致的利己主義者”。由此可見,一胎制在很大程度上制造了教育層面和個人發展層面的個體化。
嚴格的一胎制同時帶來了女性受教育程度有史以來最大幅度的提高。一胎制使得父母對女孩教育的重視程度首次達到了與男孩等同的地步。在今天的中國大學里,有些文科類大學或偏文科的綜合類大學的男女學生比例已達到1:2甚至1:3,即使在理科院校,女學生的比例也在不斷攀升。當這些高學歷的女性步入社會時,她們從事的是對體力要求較低的、足以勝任的工作。女性有了自食其力的能力,能夠在職場上與男性一較高下,她們不再需要為了生計而依附婚姻和家庭,經濟壓力不再是女性結婚的理由。也就是說,一胎制和女性教育水平的提高共同促進了女性的解放與獨立,將女性與男性、女性與家庭分離開來,形成了性別層面的個體化。
如果說傳統農業社會的“集體化”體現為家族制的話,那么活躍于新中國成立初期至20世紀80、90年代、至今仍有殘余的富有特色的“集體化”則以單位制為其代表。這種資源集中分配調度、將成員生活與福利“包下來”的家長式管理模式,曾為成員提供全面庇護與保障,打造了單位職工的“鐵飯碗”。單位制模式使每一個單位都成為自給自足的“家庭式”生產生活共同體,一定程度上代替了傳統農業社會里的家族。隨著改革開放的進程和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對計劃經濟體制的取代,單位制受到極大沖擊并逐步瓦解,單位中的個人被推向市場,而他們曾經享有的福利和保障則被推向國家和家庭。去單位制的變革帶來的不僅有陣痛,還有單位成員的個體化,即市場中的企業作為一個相對松散的組織,對其成員的約束力大幅減弱,不再像以前的單位那樣有能力實施對成員的全面控制,員工的流動性與自由度提升。但另一方面,“自由”的個人沒有了單位作為依托,只能直接面對龐大的市場,承擔市場中的各種風險。總之,以“單位”為單位對社會成員進行統一集中管理的模式不再可行,組織層面的個體化不可避免。
如果說上述現象是個體化社會在中國得以形成的傳統條件的話,那么科技進步特別是互聯網的發展則為這一趨勢的形成提供了新的助力。這種推動力主要表現在兩個方面:電子設備和互聯網本身的設計所導致的用戶的個體化和網絡社區導致的個體化。書籍、報刊、電視等傳統媒體的興起讓知識和信息的獲得不再依賴面對面的交流,實現了信息、知識的產生、傳遞與接收的時空分離,而互聯網上海量的信息、方便的信息分享方式則加速了這種分離。和讀書、讀報、看電視一樣,網絡媒體的受眾只要靜靜地坐著看(聽)便足以接收信息,但網絡媒體對個體化社會的推動力卻遠大于傳統媒體。這一問題不能僅僅用互聯網更豐富的信息和表現形式來解釋,而要探究互聯網和電子設備的設計本身,正是網絡和設備的設計決定了其對社會和個人的影響。
網絡的終端設備,如電腦、平板、智能手機、智能手表等,其設計的初衷在于服務單個用戶。此外,與同樣只能單人操作的電視、收音機不同,網絡設備有著極強的人機互動性,用戶與設備的互動是雙向的,用戶不是被動地接收信息,而是不斷地輸入指令,這一點不僅是設備的特征,更是互聯網本身的特征。這種“一臺設備對應一個用戶”的設計使得每個用戶各持有一臺或多臺設備的情況幾成必然。不同的用戶各自擁有自己的設備就使得每個人可以根據自己的興趣、愛好、需求來登陸自己想看的網站、看自己想看的節目、與和自己興趣一致的群體進行交流,而不用像電視、收音機和書籍那樣,需要用戶間就內容的選擇達成一致。這種方便和自由帶來的直接后果就是家庭成員之間、同事之間、朋友之間因為登陸不同的網站、瀏覽不同的信息、與不同的人對話而缺乏共同語言,降低了相互溝通的頻率和必要性。除了“一對一”和人機互動性之外,網絡設備還具有傳統媒體所沒有的依賴性,最典型的例子便是智能手機。智能手機集傳統功能手機之所長,電話、短信等原有功能和QQ、微信等新增功能的即時性和互動性讓智能機保持并發揚了功能機“隨身攜帶,從不離身”的特點;而多樣的功能和豐富的信息則讓智能機擁有了比電視更強的“可玩性”,兩者的結合使人們對智能手機的依賴性超越了以往幾乎所有的電子設備。網絡設備的上述特征造就了無數“低頭族”,造就了飯桌前的沉默,也造就了人際互動層面的個體化,即傳統互動方式的逐漸喪失。互動層面的個體化并不意味著人與人之間沒有互動,而是將互動的場景和平臺由現實地點轉移到了網絡社區。
由于登陸的網站不同、瀏覽的信息不同,與身邊人的溝通變得困難且沒有意義,取而代之的是與瀏覽著同一網站或信息的網友在網絡論壇上的互動。而網絡社區看似更為豐富積極的互動,卻不是減緩,而是進一步加劇了個體化的進程。網絡社區的互動是碎片化的,每分每秒不斷更新的信息和話題使人們很難就某一焦點進行深入討論,注意力不斷被提示音及隨后彈出的新信息牽扯;網絡社區的互動是匿名性的,“互動者互不認識”成為公共知識,這種匿名性極易讓網民幾乎毫無代價地變身網絡暴民,通過網絡社區發泄戾氣,傳播不良信息;網民的互動參與是“看客”式的,盡管網民可能會在網上就某事發表長篇論述或點評,但不論是寫的人還是看的人,都很難認為網上的內容與自己的生活息息相關,他們更多地是以看客的身份去看甚至去寫網絡評論,較少認真對待所寫、所看的東西。上述三種特性讓網絡上出現了大量不負責任、僅為了博人眼球而出現的文段,讓互聯網“娛樂休閑”的功能顯得更為突出。網絡社區盡管具有數億的參與者和極大的互動量,卻依然是個體化的社區,是人際互動層面的個體化的集中體現。
由上可知,個體化社會的形成是多元機制共同作用的結果,包括生產力水平的極大提高與生活條件的極大改善帶來的家庭層面的個體化、計劃生育特別是一胎制的推行帶來的教育層面的個體化、女性受教育程度與就業水平提高帶來的性別層面的個體化、去單位制導致的組織層面個體化以及互聯網和網絡設備帶來的人際互動層面的個體化。個體化社會的多元形成機制決定了其對社會治理的影響也必然是多方面、多維度的。
個體化社會對社會治理的影響及其應對
個體化社會的形成過程同時也是傳統的社會治理基礎逐漸瓦解的過程,從這個角度來說,盡管中國社會個體化程度比歐美國家要淺,其對中國社會治理的影響卻較歐美國家更大。歐美國家的社會治理本就建立在資本主義市場經濟和個人主義傳統的基礎之上,盡管個體化程度更深,帶來的沖擊卻并未顛覆這一傳統;而中國長久以來的社會治理則是集體式的,借助個人所在的家庭、社區、單位進行有效管理,一旦組織的約束力弱化,個人脫離組織的管控,社會治理的對象將會是無數原子化的個人。在個體化的社會里,每個人都是獨立的利益主體,他們有親友,但親友的利益越來越與他們的利益分離;他們有單位,但單位對他們而言僅僅是獲取收入的場所;他們在網上相互交流,交流的卻是碎片化的信息。保障能力大為弱化的組織將社會成員推給了國家和家庭,在數以億計的個人面前,國家發放到具體對象的大筆福利和保障資金被稀釋,這一現象被稱為“撒胡椒面”。在廣大農村,盡管“新農保”制度實現了廣覆蓋,養老的主要形式在事實上卻退回到了“家庭養老”。在當代嚴重老齡化的農村,家庭早已不是那個宗族制時期人丁興旺的大家庭了,其在多大程度上能擔負起養老責任存在疑問。個體化社會里的個體同時也是獨立的價值主體,沒有了有凝聚力的組織及共同的組織文化作為精神依托,價值觀塌陷的風險隨之而來,核心價值觀的倡導在這一背景下就顯得尤為必要。然而,如何讓這種針對原子化的個人的、無法具體化和情景化的價值觀教育起到良好的作用、發揮明顯的效果,則是我們需要思考和研究的課題。
從長遠來看,個體化社會的產生和延續幾乎是不可避免的,因為其多個形成機制大多符合歷史潮流,且在可預見的未來幾乎不可逆轉,包括家庭規模的縮小與核心化、女性受教育和就業權益的保障與擴大、市場化改革與去單位制、互聯網和網絡設備的普及。而計劃生育政策的極端體現—一胎制被較為寬松的單獨二孩政策所取代對于緩解教育與個人發展層面的個體化,進而抑制個體化社會本身能發揮多大的作用尚未可知。一方面,單獨二孩政策正式啟動實施的時間是2013年末,這一政策的效果須在若干年之后才會體現出來,況且人口增長緩慢甚至負增長在發達國家中是普遍趨勢,未來中國的人口數量在多大程度上受到單獨二孩政策的影響也很難預測;另一方面,即使一個家庭擁有多個孩子,家庭子女間的分工分流能否重現,社會成員“原子化的利益主體”的屬性能否消除,都要打一個問號。總而言之,個體化社會帶來的影響將會是長遠而持久的,調整目前的社會治理模式以應對這種影響成為必然的選擇。
個體化社會產生的一系列問題,可以被視為舊有的社會治理模式與新型的社會形態之間相互沖突的結果,其解決辦法是調整現有的社會治理模式以適應新的社會形態。長久以來,中國是沒有“社會”的,有的只是政府及其附屬機構和作為社會細胞的家庭,而如今這種模式或許不再適用。個體化社會的形成動搖了以各級政府及其附屬機構作為唯一社會管理主體的管理模式所需的組織基礎和精神基礎,因此,目前應對個體化社會帶來的一系列問題的一個主流思路是社會治理主體的多元化,這也是社會治理一詞的題中之義。政府不再是唯一的社會治理主體,企事業單位、非政府組織、基層自治組織以及個人都應加入到社會治理的行列中來,實現社會的協同治理。
對政府而言,在個體化社會的背景下,政府應當逐漸修改、調整過去建立的與單位制相符合的治理手段。新的治理手段應與個體化社會這一新趨勢相適應,逐漸由基于單位的治理過渡到以核心家庭為對象的治理。同時加強與市場、非政府組織在社會治理方面的合作與協調,積極尋求新的社會整合方式,以替代傳統的基于家族和單位的社會整合。建立與個體化社會相適應的社會福利與社會保障制度,在“廣覆蓋”的基礎上進一步實現“高水平”。此外,應當針對互聯網、網絡社區等新興事物設計行為規范和監督機制,大力倡導網絡文明,規范網民的網絡行為。個體化社會中的企業放下了為員工提供全面保障與福利的擔子,個人則失去了單位制下的全面保障和“鐵飯碗”,這意味著個人在市場經濟中會面臨更多的風險。同時,個體化社會中原子化的個人更傾向于功利主義和利己主義,與企業與集體的聯系日益疏遠,集體主義價值觀淡薄。因此,對企業而言,其在遵循市場規則開展生產經營活動的同時,還應積極履行企業社會責任。
對非政府組織而言,應發揮自身優勢、明確自身定位,積極配合政府進行社會治理,包括調節社會資源、凝聚社會力量、傳播社會價值觀、提高社會整合程度等等。非政府組織應作為民間力量的代表在政府與家庭、個人之間搭建橋梁,為新時代的社會治理提供新的組織基礎,進而降低社會個體化、原子化程度,建立不同于家族制和單位制的新型社會整合機制,在社會治理中發揮杠桿作用。
對個人而言,應積極遵從社會主義市場經濟下的文明行為規范,樹立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并將其內化到自己的日常行為當中,爭當遵紀守法的社會公民。主動抵制利己主義、拜金主義等不良社會思想和冷漠、自私等不良社會風氣的侵蝕,消除社會中的戾氣,共同形成先進、健康、積極向上的社會文化。同時,增強社會成員之間持久、深入、有益、有度的交流與互動,限制互聯網和電子設備對日常生活的負面影響,降低自身“個體化”的程度。對家庭而言,應提高自身的整合程度和內在凝聚力,促進家庭成員之間的深入的溝通交流,維持家庭在情感等方面的傳統功能,防止家庭規模的進一步縮小,防止家庭規模由家庭核心化向“家庭一人化”轉變。
責編/王坤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