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情不只是甜蜜享受，還有堅定承擔

葉輕靈

他值得尋一個配得起的女人

葉淺淺喜歡沈安，他們從未謀面卻深交五載。她和沈安相識因為一幅《秋荷》的水墨畫，那是葉淺淺的作品，它被收錄在某網站。那天葉淺淺看到一段評論：“大片的潑墨，寥寥幾筆勾出荷扭曲枯萎的枝干，給人一種蕭條，卻無瀟灑的氣韻，看來作者不喜歡秋天，更領略不了萬物凋零間的美感。”葉淺淺心里一驚，她的畫的確空有線條而無內涵。

沈安是個小城男人，過著朝九晚五的生活，可是從他淵博風趣的言語里一點也看不到小城的庸俗。葉淺淺對他的深藏不露感到迷戀，她甚至幻想過，這樣心懷古風的男人到底是什么樣子。后來，她漸漸了解到：沈安已近中年，蝸居小城，內心卻如素心禪。大城市紅男綠女熱熱鬧鬧，葉淺淺卻經常有種迷失感。她經常走在人群里，覺得自己是誤入叢林的倉皇小獸，沈安的出現讓她在這片迷霧森林找到了內心棲息的地方。

他們談論弘一法師。沈安說：“紅塵起伏，無情無愛難免寂寞，何況如今早沒名副其實修行的地方了。如果無處安放我身，我倒愿意尋一份純凈的愛情，但是它絕不能落入俗套。”沈安很少談論自己的生活，葉淺淺也一樣，似乎言語沾了俗世便顯得庸俗。所以，當沈安說，他離婚了，葉淺淺一點疑問都沒有。那一定是他的選擇，他這樣的人怎么能安于普通的俗世婚姻，他值得尋一個配得起的女人。

他向她表白，卻再無索取

沈安說：“我要去你的城市。”葉淺淺滿心驚喜，卻又慌張。曾經為了保持那份神秘感，他們從未交換過照片。兩人約在一家茶館見面，葉淺淺麻衣素裙，沈安白衣如雪。他們幾乎在看到對方的第一眼就露出久違的笑，原來他們不止精神契合，外表也相得益彰。沈安果真深藏不露，他是被一家律師事務所挖過來的，可是從他的臉上一點也看不出數年律師生涯留下的痕跡。葉淺淺笑著說：“你看起來倒像一個云游四海的高人。”沈安望著她的眼睛說：“你和我想象里的也不差分毫。”

沈安從不加班。他說，工作只是為了生存，可是人不只是為了生存。他廚藝不錯，可是只在心情好時才下廚。葉淺淺贊揚：“沈安，你真是個宜家宜室的好男人。”但是她也明白他的精神世界極其簡約，就如他家的單調白墻白柜，家具也是零星幾個，充滿禪意。沈安信奉弘一法師的話：“君子之交，其淡如水，執像而求，咫尺千里。”他的朋友圈子也很簡單，偶爾有聚會也都洋溢著人文的美感。葉淺淺開始享受這樣的生活，每次去沈安家都會帶一個盆栽。沈安家有個大露臺，葉淺淺打算將露臺堆滿花草了，就和沈安真正在一起。

一個夏天過去，他們的親密只限于牽手。可沈安并不像在克制自己，他向她表白，卻再無索取。葉淺淺終于疑惑了。沈安笑著說：“人不能把肉欲看得太重，享樂也是，人需要給自己的精神尋找安放之處。”葉淺淺有醍醐灌頂的清醒，原來她即將享受一場柏拉圖式精神戀愛。沈安說：“真正的感情不應該夾雜世俗的瑣碎，婚姻最能毀掉愛情。”葉淺淺想起那些在婚姻里凄凄艾艾的男女，哭叫的孩子，難纏的婆婆，爭吵的父母等等。她說：“好的，沈安。”沈安看著她的眼睛，說：“待到我們六十歲，如果彼此還單身，再落入俗套去結婚。”兩年，他們都保持著最大限度的自由，又享受著相守的甜蜜。他們牽手在青石板路上散步，身邊都是出來散步的老人。葉淺淺說：“我真的有種老夫老妻的感覺，好像我們在一起很多年了。”沈安笑，說：“這才是最好的愛情，可是我們比他們幸福多了，我們只留了愛情最純粹的一部分。”

他未曾愛過她，只是欣賞

葉淺淺父親病了，她沒有告訴沈安，因為這屬于她現實里的瑣事。中風后的父親徹底癱瘓，他虛弱地躺在病床上。他的病床下終日放一個便盆，每天母親數次掀起被單為父親把屎把尿。看到這一幕，葉淺淺背過身，內心似被什么重擊。她想起了沈安，倘若自己病重長臥榻上，他會不會親力親為地照顧她。然后，她否定了，沈安不會。沈安所謂的愛情就是一座美麗的空中閣樓，它不可能包含現實的丑陋與殘酷。可是，如果不包含這些，愛情到底是什么呢？

回程路上，沈安的電話打來。葉淺淺第一次按掉了，她太疲憊了，她不知道要對他說點什么，他一定也不想傾聽她的疲憊。她回想和沈安的情感，自然都是滿滿的甜蜜，可是當腦海里出現那個裝滿污穢之物的便盆，她的愛情便被沖擊得體無完膚。

葉淺淺打算和沈安談談。最初相見的茶館，沈安風度翩翩地落座。她抬起眼睛問：“沈安，你愛我嗎？”沈安笑著說：“當然了。”她再問：“那么我們結婚吧？”沈安一驚，繼而又笑，說：“淺淺，你怎么了，你以前不是這樣子的。”葉淺淺的眼淚落下來。她反問：“我以前是什么樣子呢？是那個每次出現在你面前都光鮮靚麗的我？可是，那不是真實的我。我光鮮的外表下，還有疲憊，恐懼，還有一顆想要你為我分擔殘酷丑陋生活的心。”葉淺淺沒有等來沈安的回答。他一直沉默，可是沉默何嘗不是答案？如她所說，他真的未曾愛過她，只是欣賞她。不然，為什么不愿意為她披荊斬棘承擔生活的殘酷，甚至連她落淚，他都伸不出為她拭去淚水的一只手。

（摘自《揚子晚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