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竹盛
新一輪司法改革啟動以來,常有法官“倒在”司改路上,既有辭職下海當律師的,也有身兼領導職務的法官自殺或是意外死亡的,還有因為貪腐而落馬的。他們的“倒下”或有微瀾,卻大多迅速湮沒在這個時代司空見慣的常規敘事之間。
然而,另一位倒在司改路上的法官卻改變了此類敘事的節奏和基調,引起的反響甚至蔚然而成“現象”。2014年12月10日,上海高院主管司改事務的副院長鄒碧華在前往參加一個司改調研會的路上,突發心臟病,搶救無效死亡。上海高院這兩年來并不平靜,先是發生了“五法官嫖娼事件”,從貴州公安廳長任上調來的新院長崔亞東爾后又受到貴州老下屬的集體舉報,并且他還因為轟動一時的貴陽“小河案”,遭到“死磕派律師”的齟齬。
此類“不平靜”或許更符合這個劇烈轉型時代中國法院和法官的公共形象。鄒碧華之死無疑是一種顛覆。鄒碧華猝死的當天,他的死訊便在朋友圈里“刷屏”了。我的朋友圈中幾乎每一個法律界的朋友,不論是法官、檢察官還是律師、學者,都在發自內心地哀悼鄒碧華。很快,鄒碧華剛剛隨風飄散的靈魂又在他諸多朋友、同學和家人的筆下重新匯聚而成一個溫潤、豐富、完滿的存在。連崔亞東也說,“他以一個法官的身份贏得整個法律界的尊敬!如此哀榮,實屬罕見。”
盡管鄒碧華備受哀榮,但是接觸過法治發達地區法官的人們或許會發現,參照他們的標準,鄒碧華只不過是一個盡職的“正常”法官,具備的是法官職業本應具備的基本素質和德行。一個盡職的“正常”法官卻制造了一個“罕見”現象。崔亞東的話在無意間道出了中國法治一個令人隱痛的“集體潛意識”。確實,我們過去幾年看到了不少另外的法官故事:在冤案中沒能守住正義的底線,在法庭內外與律師發生沖突,在公共輿論上“丑聞”不斷,在判決書中講理粗糙……在這些負能量的故事中,法官沒能成為社會的粘合劑,反而一次次損害人們對于正義的憧憬。
從一定意義上講,修復法官形象正是新一輪司法改革的目標之一。甚至可以說,檢驗新一輪司法改革成敗的標準就是能否產生足夠多的“鄒碧華”。
作為上海司改前哨的操盤手,鄒碧華“出師未捷身先死”,但“鄒碧華現象”卻為后來者帶來至少兩個啟示。其一,樹立司法權威的根本不在于要求人們對司法應有什么態度,而在于一個司法體制能否產生足夠多的“鄒碧華”。“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對于值得敬仰和尊重的人,人們總是樂意賦予尊榮。同理,信仰和尊重法治的公眾心理也不是憑空產生的,而是取決于法治狀況本身是否值得信仰和尊重。因此,司法改革的重點在于創造更好的司法制度,使更多法官更容易成為“鄒碧華”。
其二,一些法官或許會為自己未能達到“正常法官”的標準而責備客觀條件,以此為自己開脫。但無可否認的是,鄒碧華與他們都是在同一個外部環境中履行法官職責的。也許鄒碧華付出了比大部分法官更艱辛的努力,但鄒碧華能達到的,其他法官似乎沒有更好的借口停滯不前;鄒碧華能堅守的,其他法官似乎也沒有更好的借口輕易放棄。相比法治發達地區的法官,如果說中國法官與他們之間有什么差別的話,那就是中國法官比他們多了一項職責:在更難堅守法治精神的環境下,更加努力地堅守法治精神。這正是“正常”法官鄒碧華的“不尋常”之處。
鄒碧華倒在了司改路上,但他身后哀榮備至,照亮了司改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