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一德
【摘要】我國改革發展理念的深刻轉變,也對我國的知識產權事業和創新能力的打造提出了更高、更緊迫的要求。唯有知識產權制度能夠為技術創新、文化創新和品牌創新提供最強有力的制度保障。作為激勵創新的基本保障,知識產權在創新驅動發展中具有核心作用,二者有著本質合一性。加強知識產權的產業化,對于實現經濟發展動力的轉換至關重要。
【關鍵詞】經濟新常態 知識產權 產業化
【中圖分類號】G2 【文獻標識碼】A
2015年3月5日,習近平在兩會期間參加上海代表團審議時強調:“創新是引領發展的第一動力。抓創新就是抓發展,謀創新就是謀未來。適應和引領我國經濟發展新常態,關鍵是要依靠科技創新轉換發展動力。”我國改革發展理念的深刻轉變,也對我國的知識產權事業和創新能力的打造提出了更高、更緊迫的要求。加強知識產權的產業化,對于實現經濟發展動力的轉換至關重要。
創新大國正在崛起
國際競爭力往往通過一個國家的創新能力體現出來。現代創新主要包含技術創新、文化創新和品牌創新三種形式,技術創新側重于生產層面的創新,文化創新側重于思維觀念層面的創新,品牌創新側重于企業信譽的自我發展創新。技術創新已經在人類文明發展歷程中證明了它的重要性,每一次科技革命都極大推動了人類社會經濟、政治等各個方面的飛躍;文化創新能力則是一個國家、一個民族智慧與文明的集中體現,是“軟實力”的標志;品牌創新從某種意義上是從商業、經濟和社會文化的角度對社會發展、時代變化的認識和反映,有利于提升國家品牌影響力,塑造“中國形象”。在創新體系中,技術創新、文化創新、品牌創新是具體的創新活動,制度創新才是其向前推進的基礎,技術創新、文化創新和品牌創新都離不開制度的約束和保障。現如今,唯有知識產權制度能夠為技術創新、文化創新和品牌創新提供最強有力的制度保障。作為激勵創新的基本保障,知識產權在創新驅動發展中具有核心作用,二者有著本質合一性。
知識產權法“基于科技革命而生,緣于科技革命而變”,其制度的構建和發展歷程可以說是一部法律制度創新與科技創新共同促進、相互影響的演變史。我國的知識產權制度從初創、建立到完善,歷經30多年時間。30多年里,知識產權制度為創新活動界定產權并制定激勵機制,對創新產業進行資源配置并完善市場交易機制,為創新成果進行產權保護并建立市場規范機制。正是通過這三大作用機制,打通了知識產權制度與創新驅動發展戰略之間的連接道路,為科技創新活動提供政策、法律以及市場環境的支持,引導、激勵更多的社會資源、力量和智慧投入到科技創新中。可以說,創新驅動發展戰略本質上是知識產權立國戰略,知識產權戰略在推動實現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中國夢進程中具有原生動力的核心作用。
伴隨著過去30年的經濟高增長,中國的知識產權意識和創新能力得到了深化和提升,企業研發投入逐年增加,國家創新能力穩步提高。美國康奈爾大學、歐洲工商管理學院和世界知識產權組織聯合發布的《2014全球創新指數報告》顯示,中國的創新指數排在第29位,較上年上升了6位。報告認為,中等收入經濟體與高收入經濟體之間在創新能力方面的差距正在縮小,中國在創新領域的綜合表現明顯超出高收入經濟體的平均水平。另據中國科技部統計,2014年,全社會研發投入(R&D)達1.34萬億元,約占國內生產總值的2.1%;全時研發人員總量達到380萬人,位居全球首位。根據世界知識產權組織發布的《2014世界知識產權指數》顯示,在2013年,中國專利申請量遠超美國和日本兩大科技創新強國,占全球專利申請總量的32.1%,接近美日兩國的總和。2014年,我國受理的發明專利申請數量已連續4年位居世界第一,通過《專利合作條約》(PCT)途徑提交的國際專利申請達2.6萬件,每萬人口發明專利擁有量達4.9件,均創下歷史新高。中國已經成為名副其實的專利大國,中國正在向創新大國邁進。
隨著中國經濟發展進程的深化,創新和知識產權在經濟發展中的重要性被提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作為為了“創新的創新”,在市場經濟條件下,知識產權制度是激勵創新的最有效制度。知識產權戰略是創新發展戰略,是國家競爭戰略,也是富國強民的核心戰略。從全球范圍看,知識產權成為了當今支撐國家發展的戰略性資源和決定國際競爭力的重要因素。美國、韓國、日本等創新型國家先后走上創新驅動發展之路,確立了與本國相適應的知識產權國家戰略,通過知識產權制度推行和政策運用,維護本國科技優勢、貿易利益與核心競爭力。知識產權制度在激勵創新、推動經濟發展和社會進步中的支撐作用,已為歷史和各國的發展經驗所證明。近年來,我國各類科技創新的法規文件數量不斷增加,初步形成以《科學技術進步法》為核心,由《促進科技成果轉化法》、《科學技術普及法》、《專利法》等為配套構成的科技創新法規體系,在調整科技創新領域的社會關系,促進科技快速健康發展方面發揮了重要作用。盡管當前我國的創新能力和水平有了大幅度提升,但仍然難以有力支撐和驅動宏觀經濟結構的轉型升級,創新能力不足與轉型發展之間的矛盾日益突出,與美國、德國和韓國等知識產權強國和創新大國相比,中國有很長的路要走。
創新驅動是大勢所趨
當前,國際政治經濟形勢都發生了巨大變化:從全球格局看,中國正處在新一輪產業變革與轉變經濟發展方式的歷史性交匯點;從國內形勢看,中國經濟步入新常態,增長方式從投資驅動轉變為創新驅動。就實力上講,中國科技研發能力的不斷進步,為中國經濟增長模式從投資驅動型轉化為創新驅動型創造了主觀條件。就現實狀況而言,中國經濟從增量擴能為主轉向調整存量、做優增量并存,這是一種必要的深度調整;增長換擋調速、進入新常態是一個自然的過程,中國經濟“再要像過去那樣以要素投入為主來謀求發展,既沒有當初那樣的條件,也是資源環境難以承受的”。過去的數十年高速增長期,中國基本上處于追趕和模仿西方發達國家階段,我們在中低端產品上形成的競爭優勢正在逐漸減弱,關鍵技術不在我們手里,品牌也不在我們這里,缺乏核心技術的中低端產業往往產值高而收益低,并且不得不面臨粗放型發展方式所帶來的環境污染、生態失衡等一系列問題。創新對當前中國經濟轉型成敗具有近乎決定性的地位,唯有依靠科技創新,才能有力推動產業向價值鏈中高端躍進,提升經濟的整體質量;才能更多培育面向全球的競爭新優勢,使我國發展的空間更加廣闊;才能有效克服資源環境制約,增強發展的可持續性。面對當前的發展瓶頸,我國已到了必須依靠創新引領改革、支撐經濟發展、推動社會進步的新階段。
僅從專利申請總量上來看,中國是當之無愧的創新大國,但從創新效率看,我國仍處于較低層次。在被授權的專利中,發明專利不足1/6,外觀設計超過30%。總體而言,中國目前缺少核心技術和創新元素,缺少引領和改變全球產業發展方向的重大科技創新。
中國創新基礎仍比較薄弱。根據中國科學技術戰略發展研究院發布的《國家創新指數報告2013》顯示,中國最近20年的研發經費累計投入量尚不及美國最近2年的累計投入量,也少于日本最近4年的累積投入量。因此,提升國家創新能力,需要進一步增加科技創新投入,夯實制度基礎。
科技成果轉化效率低是制約我國創新水平的因素之一。從宏觀層面看:科技、經濟“兩張皮”的問題仍然存在,科技創新成果向現實生產力轉化不力、不順、不暢。目前的現狀是,科研成果與市場需求脫節的問題比較嚴重,相當部分應用型科研成果不為市場、企業所需,沒有市場價值,無法實現產業轉化和商業化。
從微觀層面看:創新僅僅局限在小部分企業中間,大部分企業普遍存在科技研發投入不足,對自主技術創新重視程度不夠的問題。一些企業對已有的知識產權保護力度不足,有的甚至并未將研發成果轉化為知識產權。據統計,目前我國擁有自主知識產權核心技術的企業為0.03%,99%的企業沒有申請專利,60%的企業沒有自主商標,90%的出口產品是貼牌生產。在對國外專利進行消化吸收過程中,很多企業不能及時實現技術創新和改進,把握不好專利申請機會,無法突破國外企業的專利包圍,在市場競爭中一直處于被動防御地位;一些中小企業缺乏知識產權意識,直接仿制競爭對手的專利產品,大肆推行缺乏核心技術的“山寨模式”,致使我國企業不斷遭遇來自跨國公司的知識產權訴訟,面臨著被長期鎖定在價值鏈低端的風險。
客觀地說,中國經濟在過去幾十年取得了了不起的成就,但我們在世人欣羨的目光中應該清醒地看到,這些成就在很大程度上都是從一到N的水平進步,也就是說,中國經濟仍處于追趕和模仿的階段,從無到有、具有產業影響力的科技突破和創新乏善可陳。隨著經濟進入新常態,在過去許多中小企業的有利條件、人口資源紅利等不復存在的同時,以知識產權為核心的企業競爭已日漸激烈,一些有明確戰略目標的專利組合不斷涌現和頻繁交易,僅單項交易平均許可使用費用就實現了3到5倍的大幅增長。在市場交易糾紛中,跨國公司專利訴訟案件急劇增加,尤其是互聯網等新興產業,其從技術研發到產品生產、再到市場應用、實現產業化的過程,其中每一個環節都暗藏著知識產權被侵犯的風險。一些跨國公司也恰恰是利用自己自身的核心技術優勢,在中國進行“技術圈地”,不斷固化乃至擴大自己的競爭優勢。為了適應經濟新常態,更好地融入新一輪科技革命的發展浪潮,我國應當主動尋求知識產權制度的變革,依據科技創新需求完善知識產權法律體系,健全知識產權激勵制度,強化國民知識產權意識,大力培養知識產權專門人才,完善企業知識產權管理戰略,從而保障技術創新、文化創新與品牌創新,進一步提升國家創新綜合實力、增強國家競爭力,為中國經濟再次騰飛提供強有力的制度驅動。
我國知識產權發展的現狀和未來的定位
與西方知識產權法律制度有著明顯不同,我國的知識產權制度是舶來品,其并非是基于科技、經濟制度的客觀需求逐漸演化發展而來,而是依靠改革上層建筑不斷推動制度的完善。從確立至今,我國的知識產權制度經歷了被動立法期、被動調整期、適應期、主動調整期四個階段。經濟發展進入新常態,跟蹤模仿戰略已經不再適應中國的發展,知識產權的主動創新成為經濟轉型的需要,我國知識產權制度的發展已經逐漸擺脫外部壓力,實現了從“逼我所用”到“為我所用”的巨大跨越。
由于我國知識產權制度起步較晚、歷程曲折,在觀念層面,“尊重知識、崇尚創新、誠信守法”的知識產權文化理念并沒有在全社會廣泛地傳播開來,普通公民乃至各種公司企業保護知識產權、運用知識產權的意識仍然欠缺,并沒有從骨子里意識到知識產權才是決定未來發展、轉型的根本動力。在制度構建層面,我國知識產權實體法保護的范圍較窄、部分重點法規建設滯后,知識產權程序法規定相對缺乏,網絡電子出版物、基金工程、生物技術等高新技術的出現也給知識產權制度帶來了新的挑戰。
當前經濟邁入新常態,要實現從要素驅動、投資驅動轉為創新驅動,亟待加強科技創新法規的立、改、廢工作,完善戰略性新興產業發展中知識產權戰略實施的法律法規,加快推進科研機構立法,增強科技體制改革舉措的穩定性和持續性,明確科研機構在國家創新體系中的定位,強化科研機構現代院所制度建設,形成新的國家科技創新管理秩序。知識產權與創新驅動發展戰略有著本質合一性。作為引領經濟新常態的一支生力軍,知識產權制度與創新驅動發展戰略共同迎來了前所未有的機遇,同時也被賦予了再創輝煌的使命和責任。這將為中國建設知識產權強國提供巨大的潛藏空間。
目前,全球創新格局和分工體系處于“大調整”的前夜。作為新一輪科技革命浪潮的活躍區域之一,亞洲在世界經濟空間體系中正從邊緣向核心區域過渡,中國作為亞洲第一大國和經濟總量排名世界第二的大國,在人口、面積、地理位置、科技人力資源、市場規模等方面,都具有明顯的戰略優勢。
中國目前沒有完整的技術創新法規,也沒有相應的國際創新管理機構。美國1980年即通過并實施技術創新法,旨在促進全美技術創新和就業等。高科技國家芬蘭1983年于勞動與經濟部下設技術創新局,以資助和扶持企業和研究機構的重大科研項目和產品研發以及成果的商品化。芬蘭人認為,芬蘭的未來在于激發全民的創新意識,這也是芬蘭能夠長時間在全球創新國家和競爭力排名中位居前列的重要前提。要依靠創新拉動經濟長期增長,我國應進一步加大知識產權制度的革新,進一步完善創新體系,應從政府層面建立各級創新機構,形成聯合支持機制,為企業創造富有競爭力的環境,以改進創新業績,提升科研成果的轉化能力。
創新給企業和經濟帶來的收益可能是巨大的,風險也同時存在。由于研發和創新意愿受創新回報的不確定性以及實現利潤的時間成本的限制,企業的創新活動不僅需要政策和環境等公共支持,更需要資金方面的扶持。目前,上至國務院,下至各級地方政府,都設立了專項資金鼓勵科技創新。但總體上看,企業獲得資金支持的力度仍有待加強,特別是金融機構的貸款仍存在難度。放大政府資金的杠桿效應,加快科研成果商品化,特別是改進政府資助高校院所科研項目的方式方法,應成為未來知識產權戰略和創新發展的方向。
與此同時,我國的產業政策應更多地聚焦于驅動創新企業,加快培育潛力大的中小企業和最具前景的產業,促進優秀的創意成功商業化,加強對重點、卓越實驗室的支持力度,特別是加大對重點人才的培養和引進。大學和研究機構是創新的引擎,世界上有許多大學建立了科學家和工程師構成的教職隊伍,使發明和創新得到了有機的融合。美國的創新體系在世界各國中被公認是比較有效的,我們對其的認識也有不同的角度。通常觀點認為,開放的教育制度和移民政策為美國培養了大量創新型人才。總體上看,實現創新驅動發展不只要解決效率問題,更重要的是依靠知識資本、人力資本和激勵創新制度等無形要素創造出推動經濟增長的新要素。在今天,科學技術發展不斷突破人類傳統認知的極限,科學進步和產業更新換代的周期越來越短,高能物理、生命科學等基礎學科領域已呈現革命性突破的先兆,人工智能技術、大數據、再生醫學、3D打印技術、新能源、新材料等前沿技術都面臨著重大革新,變革突破的能量在不斷累積,新一輪的科技革命和產業變革正暗流涌動,即將迎來的新一輪科技創新將深刻地改變人類的生產、生活方式和經濟社會的發展方式,甚至將帶來全球產業結構調整和人類文明進程深層次轉變。這對于當前中國來說,是挑戰,更是追趕和超越的前所未有的機遇。中國要后來居上,搶占科技和產業的世界制高點,必須把科學和創新置于長期經濟發展的核心位置,培育良好的創新環境,培養和引進一流人才,提供有效的資金支持,通過科技創新帶動經濟的長期增長,這是適應和引領新常態的關鍵。
(作者為北京市社會科學院研究員、教授、博導)
責編 /王坤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