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勇
中國傳統文化博大精深、浩如煙海,唐詩、宋詞、元曲,如同“水陸草木之花,可愛者甚繁”。按照現在時髦的話說,這些算是“高大上”的一類;還有一些可算是“白富美”了:譬如說中國民間古楹聯,人們俗稱的“對子”,就非常叫人喜歡。
關于楹聯,讓我印象深刻的有兩副,都在南岳衡山。一副掛在南岳大廟奎星門古戲臺的臺柱上。上聯是:凡事莫當前,看戲不如聽戲樂;下聯是:為人須顧后,上臺終有下臺時。這幅“對子”從形式上看,上下聯共24字,簡練平實,對仗工整。從內容上看,上聯講“做事”,下聯說“為人”,以小見大,寓意深刻。通過樸實無華的語言把中國人“取道中庸”“瞻前顧后”的為人處世哲學闡述得恰如其分、生動貼切、意味深長。我記得每次給朋友們講解完這副楹聯后,大家都嘖嘖稱嘆,駐足沉思,久久不能離去。
另一副是刻在南岳半山腰玄都觀的楹聯。上聯是:遵道而行但到半途須努力;下聯是:會心不遠欲登絕頂莫辭勞。與上一副比較,這副對聯更顯“勵志”,同樣語義雙關、文思雋永、耐人尋味。這里所謂的“道”蘊含了物質和精神的兩個層面。“語境”非常符合“環境”,恰在半山腰、恰在玄都觀,放在衡山其他任何一個地方,都不會來得這么自然貼切。現實的“道”和精神的“道”層次是不同的,但追求的方法都一樣:“須努力”“莫辭勞”。
不得不感嘆先人的聰明才智。寥寥數字,就揭示了亙古不變的窮通之理;方寸之間,卻展現出熠熠生輝的生命智慧!
其實,中國古代的民間楹聯不僅“納于大麓、藏之名山”,既有“居廟堂之高”,還有“處江湖之遠”。
安徽宏村、西遞兩個古村,粉墻、黛瓦、小巷、老樹。如果恰逢春雨、秋雨的淅淅瀝瀝,就仿佛一卷天然水墨丹青:宏村的秀宛若“秋水里的漣漪”,西遞的美猶如“宣紙上的墨暈”。
走進古村,吸引人們的不僅僅是這種古徽州特色的自然風光,還有它獨具魅力的人文環境。特別是楹聯,中堂有、書房有、花園里也有,官宦家有、經商人家有、農耕人家也有。可以說,這村子里楹聯無處不在。
在西遞的瑞玉庭,懸掛著一副號稱“黟縣第一楹聯”的好聯文:快樂每從辛苦得,便宜多自吃虧來。此聯內涵哲理,寓意深刻,是宣揚經商之道的好聯文。更為稱奇的是這副“對子”的書法:“辛”字多了一橫,“多”字少了一點卻落在“虧”字上面。這絕不是書法家的疏忽和失誤,而是啟迪我們:多一份辛苦,就能獲得多一份快樂;吃小虧能占大便宜,但吃虧要吃在“點”子上,不能一味地傻吃虧。瑞玉庭居住的是經商的人家,這副對聯無疑是在告誡家族后人:行商要勤奮、本分、誠實、守信。
徜徉西遞、宏村,每家每戶都會有這樣讓人稱道的好“對子”。但又因各家的“操業”不同而各具特色。如在官宦人家,你會看到“復夢周公志共千秋不朽;德稱泰伯愿同百世彌光”“瑞應三槐華堂日麗;芳聯五桂棣室風和”這樣的對子;到了書香門第,看到的則是“嵐氣入野榛煙出谷;松風唱響竹露熏空”“雪窗快展時晴帖;山館閑臨欲雨圖”這樣的“小清新”類雅句,抑或“幾百年人家無非積善;第一等好事只是讀書”這樣的“座右銘”式警言;在普通的農耕之家,則以弘揚“忠孝”“勤儉”“行善”“積德”為內容的對子居多,如“文章移造化;忠孝作良圖”“振家聲還是讀書;綿世澤莫如積德”等等,都恰如其分地顯示了主人的身份地位及其秉持的家風祖訓。
穿行徽州古村曲曲折折的小巷,慢慢品味一副副充滿智慧和哲理的古楹聯,讓人感覺“在與先人對話”,感佩古人的聰明和涵養,真可謂“方寸以內見智慧、斗室之間藏哲學”!
一路沉吟,直到站在西遞“胡文光刺史”牌坊下,我的思想頓時豁然開朗:中國的傳統文化博大精深、源遠流長。這看似小小的一副“楹聯”,其實是一種“文化符碼”,世世代代發揮著傳承民(家)族“文化基因”和“精神血脈”的作用啊!正是依托這展示在門柱上的“數字箴言”,中華民族幾千年的傳統價值觀如“忠孝仁義”“勤儉耕讀”“行善積德”“誠實守信”等,被作為家風祖訓一代接一代地延遞下來;正是憑借那懸于斗室的“只言片語”,先輩們把“取道中庸”“韜光養晦”“外圓內方”“謙恕平和”的人生哲學一輩接一輩地傳承下來。
此時此刻,我不禁想起小時候在農村寫春聯、貼春聯的故事。我16歲之前是住在鄉下的,大約七八歲上小學的時候,每到年關父母親便會讓我和弟弟去托人寫春聯,長大了才明白父母的苦心:這是為了讓自己和弟弟多一點文化的熏陶。父母親通常給我們幾塊錢,讓我們到附近商店去買幾張紅紙。然后我和弟弟會在大年三十前一天去請村子里的“老秀才”寫春聯。為了“尊重知識”,兄弟倆拎著一個竹籃子,里面擱一些雞蛋和花生“以表謝意”。這一天“老秀才”家里滿屋子都是正在寫或已經寫好的春聯。禮品和紅紙呈上后,“老秀才”笑瞇瞇地問:“小俫仉,你家里幾個門、幾個柱啊?”“……”“是不是12個門、2對大柱?”“您怎么知道啊?”“我年年給你們家寫對子,都不曉得啊?!”
大約過了1個多小時,“老秀才”就把我家所有的春聯寫好了。并且特別叮囑:“把這副對聯貼在你四叔那間房的門楹上!”“爺爺,為什么呢?”“你四叔有點不發奮,要教育他勤快些。”我打開春聯一看,上面赫然寫著:勤勞人家先致富,向陽花木早逢春。
過了幾年,我10歲左右,也能寫出一筆方方正正的毛筆字了。父母親便叫我嘗試著給家里寫春聯。自以為“喝了點墨水”的我,覺得“老秀才”年年寫那些“老掉牙”的對聯,實在應該換換了,便大膽地寫了些諸如“改革開放添錦繡;國富民強繪新篇”這樣的春聯。我的爺爺是不識字的,但對春聯的內容卻要“把關”。當我把這些“新春聯”念給他聽時,他堅決要求換回以前那些“和順一門有百福;平安兩字值千金”等傳統春聯。后來長大了,我才明白長輩的心思:他們是希望用春聯這樣的方式,教育兒孫們要恪守“勤儉”“耕讀”“孝悌”“和睦”這些為人處世的道理,把祖輩留下來的家風祖訓一代代延續下去。老人雖然不識字,卻始終堅信:兒孫只有“聽老祖宗的話”,才會有出息,才會平安和幸福!
這時候,我想起了余光中先生的那首詩《鄉愁》:小時候,鄉愁是一枚小小的郵票,我在這頭,母親在那頭。長大后,鄉愁是一張窄窄的船票,我在這頭,新娘在那頭……
這“郵票”“船票”,連同這“楹聯”,不就是承載著我們難以割舍的那份家國情懷和精神食糧的“文化符碼”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