黨的十八大以來,四川紀檢監察機關堅持把紀律挺在前面,立起來、嚴起來、執行到位,形成了嚴厲懲治腐敗的新常態。
十 八大以來,我國反腐敗戰略發生了一系列重要的變化。變化主要包括,把“建設廉潔政治”設定為終極目標,主張“堅決把反腐敗斗爭進行到底”,展開了持續的“從嚴治黨”和高壓反腐行動,力爭在控制腐敗“增量”的同時早日清除腐敗歷史“存量”,推進反腐敗體制機制改革等。這些變化預示著一個科學的反腐敗新戰略正在形成。
可是,在這個新戰略形成和實施過程中,一直存在策略之爭,主要是兩大策略主張,即:面對巨大的腐敗歷史“存量”,到底是該選擇一查到底,依紀依法對所有腐敗分子予以懲處(簡稱“人人過關”策略);還是懲處少數“罪大惡極”的腐敗分子,而給大部分情節不那么嚴重者以出路,實施從寬處理(簡稱“赦免”策略)。
實際上,“赦免策略”并非一個策略,而是一類策略。不同策略選擇的結果大不相同,不同策略主張背后的動機、原因、政策設計、執行原則等也有很大的差異。本文從一些重要的維度上盡可能呈現這些爭論并分析其實質,結論將不辯自明。
“人人過關”策略面臨哪些挑戰?
對于“人人過關”策略,毫無疑問,政治上將得到最大多數的支持,領導人和廣大人民群眾的意愿高度統一,也最符合法治的原則。然而,這個策略很難執行下去,即使執行下去,結果也難達初衷。
要分析“人人過關”策略將會遇到難以克服的挑戰,首先必須要直面我國當下的反腐敗形勢。事實上,經過了30多年的腐敗高發蔓延,我國當下的腐敗的確已經到了一個相當嚴重的程度。中央把山西的嚴重腐敗問題定性為“塌方式”。山西省委書記王儒林在2015年全國“兩會”上也坦承“一動就塌方”。山西的腐敗問題固然嚴重,但山西絕不是“特立獨行”的個案,而是具有一定的代表性。更直觀地描述我國的反腐敗嚴峻形勢,可以這么說:腐敗歷史“存量”相當大,相當多的人都被卷入到了腐敗洪流之中。這個很大的群體不僅包括黨政機關的主要領導干部、處于關鍵崗位的普通干部(即小官腐敗或“小官巨腐”),還包括經濟和社會領域的很多人員,包括一些企業管理人員、專業人員以及專家學者等。
面對這樣的局面,“人人過關”策略顯然很難過得去。筆者曾在《反腐敗要有靈活的政治智慧》一文中指出,“人人過關”面臨兩大挑戰。一是,資源約束決定腐敗歷史“存量”不可能在短期內被清除,曠日持久則很可能陷入“查不勝查”的惡性循環;二是,長時間的高壓反腐很可能觸發政治、經濟和社會危機。
假使這兩大挑戰都能被克服,“人人過關”策略能夠得以實施,結局很可能是“同歸于盡”或“一無所有”,而這又非反腐敗行動的本來目的。其實,早前在腐敗還不那么嚴重的時候,是可以實施“人人過關”策略的。例如,1989年的反腐敗運動(以“兩高通告”為代表),遺憾的是如此難得的歷史機遇卻被錯過了。
科學的赦免策略應該是什么樣子的?
既然“人人過關”策略執行難,推行“赦免策略”較為現實。
從已有的實踐來看,主要有兩種“赦免策略”:一是,中國香港當年的腐敗“特赦令”所代表的過度赦免策略,這種策略的最大缺陷是對腐敗歷史存量問題采取了“鴕鳥政策”,不僅嚴重損害了法治原則,也不利于打擊和控制腐敗犯罪。二是,中國內地歷次運動中的“從寬處理”政策所代表的模糊赦免策略。“從寬處理”策略的最大缺陷是政策界限以及可免除責任規定模糊和籠統。導致政策的感召力不強,效果不佳;同時執行過程中自由裁量權太大,政策目的難以達到,還滋生出新的問題。例如,執行偏差大,反復糾偏,嚴重損害黨和政府的公信力。
這兩種“赦免策略”都有嚴重的缺陷,實踐也都給出了檢驗。有鑒于此,作者就提出第三種赦免策略——有條件部分赦免策略。它要吸收前兩種策略的一些有益成分,同時盡可能去除它們的缺陷部分。應當堅持這樣一些原則:既要確保反腐敗的效果,也要把副作用降到最低;必須要同時兼顧政權穩定、人民大眾甚至腐敗分子等不同群體的關切。
新策略核心內容可簡稱為“3+2”策略。所謂“3”是要同時符合3個赦免條件,即:時間條件、態度條件、情節條件。
時間條件,即赦免時限可以選在啟動徹底治標行動之日,而到治標行動結束之時,赦免政策則停止執行。可以把這個時期稱之為赦免期。這個日期之前所發生的腐敗問題,才有可能得到赦免。
態度條件,即只有那些主動坦白的腐敗分子才有可能被赦免,而所有被他人揭發出來的腐敗分子都不在赦免之列。
情節條件,即只有情節不嚴重的,才有可能被赦免。腐敗情節嚴重的,如有命案在身、嚴重的生活作風問題并造成惡劣的社會后果、經濟損失特別重大且無法追回等,都不在赦免之列。
所謂“2”是在符合全部3個赦免條件的情況下,可免除2項責任,即“行政”和“刑事”責任,符合3個赦免條件的人員,可以繼續原來的任職,不受黨紀、政紀處分,不用負刑事責任。但其它責任包括經濟和社會責任則是不能免除的,其腐敗犯罪所得必須沒收充公,給國家、社會和單位造成的損失必須要賠償。
對于新的赦免策略,人們應該同時關注到該政策的從嚴部分。凡是有時間界限之后新發生腐敗的,或者是被別人揭發出來的,或者腐敗情節特別嚴重的腐敗分子,只要有一項不符合,就不能享受赦免政策,而必須依紀依法受到懲處。即使享受到赦免政策的腐敗分子,也要付出經濟和社會責任的代價。這樣,較能最大限度地發揮出打擊腐敗的威懾效應,同時,把對法治原則的損害降到最低。“人人過關”策略所遇到挑戰迎刃而解,腐敗歷史“存量”可以在較短時期內被清除,治標“進行到底”的目的可以較快實現,高壓反腐對經濟和社會的負面沖擊可以降到最低程度。
最后,有必要提及一下,不同赦免策略設計并不只是一個技術問題,背后也有動機和立場問題。有不少人支持“大赦”、“特赦”策略,可能就是站在腐敗分子的立場上,甚至是想為自己的腐敗問題解套。正確的選擇當然是站在國家和人民的立場上,是為了把“反腐敗進行到底”,是為了國家和社會的長治久安。
新策略在執行上有哪些原則要求?
新策略要達到政策目的,除了嚴格的政策內容設計,還必須要關注執行環節。在執行環節,應當堅持以下幾個原則或要求。
1. 執行過程要最大限度地公開透明。除了為清除腐敗歷史“存量”所必須要采取的保密措施以外,所有的過程和結果信息都應當向社會公開。包括,實時公布到底有哪些、多少腐敗分子主動坦白自首了他們的腐敗問題;有哪些、多少人在期限之內沒有完全交代他們的腐敗問題,而是被揭發出來的;赦免期限結束之后,所有被發現的腐敗問題及其情節是怎樣的。只有這樣,才能最大限度地保障人民群眾的知情權,贏得廣大干部群眾的支持和參與,也才能夠最大限度的發揮出反腐敗行動以及赦免政策的感召力。
2. 所有腐敗問題都必須搞得清清楚楚。這是徹底清除腐敗歷史“存量”、把反腐敗治標“進行到底”的必然要求,也是兌現“有條件部分赦免政策”的必然要求。最終,應該形成一本完整的歷史“紅黑賬”:所有有腐敗問題的人員,不論是否按政策得到了(部分)赦免,都應該被記錄在腐敗的黑名單上;反之,經過徹底“透視”,最終證明是廉潔的人,則應該出現在廉潔的“紅名單”上。
3. 運動方式在特定條件下是可取的。運動方式并非總是不好的。在我國歷史上的歷次運動中,也確有成功的范例。面對嚴峻的反腐敗形勢,要想在一個較短的時期內,把反腐敗治標“進行到底”,清除腐敗歷史“存量”,運動幾乎成為唯一的可行方式。在特定條件下采取運動方式,也有利于形成強大的聲勢,有利于贏得人民群眾的信任、支持和參與,有利于加快反腐敗進程。加快反腐敗進程,不僅對于反腐敗本身,對于政治、經濟、社會都大有好處。
4. 應當分批分期實施。鑒于腐敗歷史“存量”巨大,反腐敗運動就需要投入相當驚人的人力和物力。如果全國同步展開反腐敗運動,資源約束的難題顯然無法解決。另外,“有條件部分赦免策略”也有必要經過試點。因此,新策略應當在全國分批分期實施。可在全國以省地、部委為單位,其他經濟和社會領域也分散開來,分2到3批進行。第一批的地方、部門和單位肩負著試點使命,數量可以適當少一點,每批6個月時間應當足夠。
一些問題和質疑該如何回應?
在圍繞反腐敗策略的爭論過程中,有一些問題或質疑比較集中。有老問題,例如對法治原則的損害,但多數是新問題。這些問題并非不存在,但并沒有想像的那么嚴重,對新策略并不構成實質性挑戰。
1. 赦免策略與反腐敗宣示的“零容忍”相悖?如果持辯證思維,選擇上述新赦免策略與“零容忍”就不是對立的,而是相一致的。新赦免策略的目的定位正是要把反腐敗治標“進行到底”,早日清除腐敗歷史“存量”,是最符合“零容忍”精神的。另外,只要最終能夠嚴格依紀依法懲處那些“罪大惡極”者,并讓所有享受赦免政策者也都付出相應的代價,人們就不會因為部分赦免而懷疑、否認“零容忍”的決心,反而會贏得更多的信任。
2. 損害法治的原則?毫無疑問,法治的原則是一個重要的原則,但并不是唯一的原則。俗話說,兩害相權擇其輕。執政以及政治、社會穩定的最大威脅無法解除,整個社會就要繼續為腐敗付出沉重代價。堅持新赦免策略,法治原則是受到些許損害,但在反腐敗方面所換得的利好,在更多的政治、經濟和社會層面所換得的利好,將大得多。成本效益分析應該選擇大視野、算大賬,而不應該一葉障目。
3. 對廉潔者不公平?當把腐敗歷史“存量”都徹底搞清楚之后,當“紅黑賬”明明白白后,真正廉潔的人就不會不公平。盡管相當大數量有腐敗問題的人,因為符合赦免政策,而免除了部分責任,但是,他們會被記錄在“黑名單”上。真正廉潔的人自然成為提拔重用的優先人選。恰恰是由于腐敗歷史問題未搞清,腐敗分子沒有被徹底甄別出來,真正廉潔的人也跟著一起背黑鍋。如果說不公平,后一種情況肯定會更嚴重。
4. 會不會是一廂情愿?假定新赦免政策出臺了,反腐敗運動啟動了,大部分腐敗分子,特別是那些罪大惡極的腐敗分子會主動自首坦白他們的問題嗎?這個擔心有一定道理。與1989年“從寬處理”政策相比,新赦免政策有很大的不同,赦免政策界限以及可赦免責任都比較清晰,決定了新政策有更大的感召力。另外,十八大之后兩年多的持續高壓反腐已經形成了十分有利的“氛圍”或“勢”。當然,人們也不會奢望那些罪大惡極的腐敗分子會主動自首。可是,當大部分腐敗問題都搞清楚之后,他們的問題也就水落石出了。
論道 觀點
編者按:在當前的反腐敗實踐中,如何做到“用最堅決的態度減少腐敗存量”,是反腐敗學術研究的一個熱點。近日,知名反腐專家、北京航空航天大學教授任建明提出了以“3+2”為主要內容的有條件部分赦免策略,并進行了詳細闡述。本刊現予以刊載,供研究參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