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霄


“改革開放初期,他是思想解放的先鋒。”34年后,已入耄耋之年的著名法學家李步云評價自己曾經的領導鄧力群。
羊年春節前,100歲的鄧力群故去了。
他身上的標簽很多,中宣部部長、中央書記處書記、鄧小平的核心智囊之一。人物的評說,留待歷史。在此,我們僅從其曾經的下屬、如今中國“法治三老”之一的法學家李步云的回憶,了解鄧力群曾經的一面。
新華社發布的訃告中,對鄧力群的評價是:中國共產黨的優秀黨員,久經考驗的忠誠的共產主義戰士,無產階級革命家,我黨思想理論宣傳戰線的杰出領導人,馬克思主義理論家。
而對于曾經與鄧力群有過4年多的交集、1年多的頻繁接觸的李步云來說,這些詞匯顯得遙遠而抽象。李步云的印象中,鄧力群開明、嚴謹、謙和。幾乎很少有人會知道,作為一位“通天”人物,鄧力群在那個時期對中國法治的貢獻。
初識鄧力群
李步云和鄧力群在時間上的交集,始于1977年11月,鄧出任中國社會科學院副院長,彼時李步云是社科院法學所的一名副研究員。
李步云記得,在十一屆三中全會前后,社科院舉辦過持續了幾個月的雙周座談會,由鄧力群主持,會上他鼓勵大家敞開了說,充分發表意見。
“當時大家都覺得,他思想很解放。”在這樣的氛圍之下,社科院法學所也召開了一次研討會,鄧力群和同為社科院副院長的于光遠參加。這次會給李步云印象最深的,是鄧力群在會上說的一番話。
當時,鄧力群回憶說,“文革”后期自己被關在秦城監獄隔離審查,與王任重和劉建章(原鐵道部部長、黨組書記)一起,曾經親眼目睹一名監獄管理人員為懲罰一個被關押的高級干部,故意把一碗米飯撒到地上,讓這名干部趴在地上舔。鄧以此控訴“文革”的不人道。
鄧力群的這番話給李步云的觸動很大,他受此啟發,寫了一篇《論我國罪犯的法律地位》,發表在人民日報上,認為罪犯也是公民,享有法律規定的權利。
該文在當時引起很大的風波,在全國檢察長會議上,一名領導人還點名批評了此文,將其列為思想自由化的兩篇代表作之一。
“當時壓力還是蠻大的,后來是我的導師張友漁表態支持我,他說我的觀點沒有錯,頂多是說早了。”給李步云以啟發的上述研討會,是法學界最早的解放思想的一個會議,會上把“民主”“法治”都提出來了,這個會是鄧力群參加指導的。
結緣64號文件
李步云與鄧力群的直接接觸,是在1979年。當年7月,五屆全國人大二次會議上通過并頒布了刑法和刑事訴訟法等7部法律,法律從1980年1月1日起施行。
當時“文革”剛結束不久,中央想下發一個文件,清理黨內不利于這些法律貫徹實施的制度和規定,這個文件的起草任務交辦給了中央辦公廳研究室,當時鄧力群是中央辦公廳副主任兼研究室主任。
在鄧力群后來的回憶中是這樣的:“這個指示是中央辦公廳負責起草的,由我具體主持,胡喬木修改定稿,起草指示的過程中,還吸收了社科院法學所的幾個同志。”
李步云正是其中最早參加起草的“法學所同志”。這也是他第一次參加中央文件的起草工作。
“以前從來沒接觸過,第一稿寫得有點像學術文章。”他笑著回憶說。
借著這次起草文件的機會,李步云向鄧力群建議,應當在文件中明確取消黨委審批案件制度,因為這是最妨礙法律權威的。鄧力群表示同意,但為慎重起見,他讓李步云再到最高人民法院和最高人民檢察院征求意見。
李步云奉命前去,最高法和最高檢均表示贊同,在向鄧力群匯報后,“中央決定取消各級黨委審批案件的制度”得以寫入文件。
為起草這份文件,鄧力群親自主持召開過8次座談會,由于涉及的問題復雜,后來經李步云推薦,社科院的王家福和劉海年也加入,鄧力群自己也推薦了一名同志,4人構成起草文件的基礎班底。
歷時3個多月后,經過中央政治局開會通過,1979年9月9日這份文件得以出臺,即《中共中央關于堅決保證刑法、刑事訴訟法切實實施的指示》(后來俗稱64號文件)。
64號文件在當時是政法領域撥亂反正的重要成果,被視為是我國法治建議的一個重要里程碑,時任最高人民法院院長江華評價說:“這個文件是建國以來甚至是建黨以來,關于政法工作的第一個最重要、最深刻、最好的文件,是我國社會主義法治建設進入新階段的重要標志。”
李步云認為,即便從今天來看,64號文件也有諸多亮點,例如這是黨的文件中第一次使用“社會主義法治”一詞,取消黨委審批案件,廢除“公安六條”,五類分子摘帽后與公民一樣享有權利。
1980年的十一屆五中全會決定成立中央書記處,鄧力群出任中央書記處研究室主任(后來當選為十二屆中央書記處書記),新的研究室當時需要從社科院法學所調人,李步云得到推薦,因為此前的了解,鄧力群也同意了。
于是,從1980年7月,李步云開始了在中央書記處研究室一年的工作生涯。
初到的第一天,李步云被派去列席一個全國人大的會議,回來就被交辦了他這一年中最為重要的任務:為時任全國人大常委會委員會長的葉劍英起草講話稿。
講話稿由李步云和陳進玉一起起草,李負責法律部分,陳負責經濟部分,每稿都先經鄧力群看過修改,再送彭真,最后定稿即是葉劍英在1980年9月16日的會議上的《在憲法修改委員會第一次會議上的講話》。
講話中提到:“法制的民主原則、平等原則、司法獨立原則應當得到更加充分的實現。”這些在當時來看比較先進的法治理念,都得到了作為李步云的上級領導鄧力群的有力支持。他認可了作為學者的這些觀點在中央文件中的表達,有時也將相關的意見上達最高領導層。
《鄧小平時代》的作者傅高義說,鄧力群的影響力超過他的職位,他主管著來自從中央書記處到最高領導人的重要的、一天兩期的情況簡報,他幫助鄧小平起草過很多講話稿,他無懼于表明自己的觀點。
1980年11月21日,最高人民法院特別法庭公開開庭審理林彪江青反革命集團案件的次日,人民日報發表特約評論員文章:《社會主義民主和法制的里程碑——評審判林彪、江青反革命集團》。
這篇文章的執筆人正是李步云。當時中央要求中央書記處研究室代表中央寫篇文章,闡明審判林江反革命集團的法制原則。鄧力群將這一任務交辦給了李步云。
文章提出了審判案件的五項原則:司法工作的獨立、司法工作的民主、實事求是、革命人道主義以及法律面前人人平等原則。也是在這篇文章中,第一次出現了“依法治國”4個字。
鄧力群看過之后,肯定了這五項原則。這是李步云在鄧力群的領導下做的三件大事中的最后一件。回憶至此,李步云認為,在鄧手下工作時間雖短,做的都是些很有意義的事,對于新中國的法治,鄧力群是有貢獻的。
幾件小事
李步云還記得一件小事。
1981年還在中央書記處研究室工作時,李步云受邀到西南政法大學開講座。在當時,有官方身份的學者外出開講座一般會受到比較嚴格的限制,因為擔心發言會被外界誤認為代表某機關的觀點。李步云在向鄧力群申請時,心里還比較忐忑,想不到鄧力群卻痛快地答應了,還讓他順便去重慶市委做調研。
“他的思想挺開放的,我是帶著他的信到重慶,在西南政法大學講座時重慶市委書記也來聽,后來我就到重慶市委開了座談會做調研。”
一年后李步云申請回到社科院法學研究所繼續他的研究工作,中央書記處研究室的領導前后找他談了九次話,他仍堅持要走。不久后鄧力群得知此事,還責問道,李步云走了我怎么不知道,怎么把他給放走了?“(鄧力群)有點生氣,他有愛才之心。”
作為黨內知名的理論家,鄧力群有個習慣,但凡手下要進人,他都必須親自看一看此人最得意的代表文章,當時法學所推薦李步云到中央書記處研究室時,送呈鄧力群過目的,正是李步云發表在《紅旗》雜志的“人民在法律面前一律平等”一文。
李步云回憶起這位昔日的領導,仍然記得他謙和、平易近人、待人寬和,說話并不鏗鏘有力,但思路清晰,邏輯嚴密。
在離開中央書記處研究室后,李步云與鄧力群再也沒有接觸過。
最后再見鄧力群,是作為弟子的李步云,陪護在導師張友漁的臨終病榻前,不過,兩人沒能說上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