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震宇
內容摘要:共同犯罪案件當事人和解程序中,當事人的權利應受到充分的尊重,并遵循程序自主原則。被害人既有權選擇是否與被告人進行和解,也有權選擇與全體被告人進行和解或者與部分被告人進行和解。在共同犯罪案件被告人先后到案的情況下,應允許被害人與各名被告人分別進行和解,對與被害人達成和解協議的被告人,應依法給予從寬處理。在共同犯罪案件當事人和解程序中,應注意公權力與私權利的調和,明確二者之間的邊界,既防止公權力對私權利的侵蝕,也防止私權利的濫用。
關鍵詞:共同犯罪 當事人和解 公權 私權
一、共同犯罪案件和解程序的特殊屬性
當事人和解的共同犯罪案件具有兩個顯著的特點,即當事人和解與共同犯罪。共同犯罪使各被告人之間具有了犯罪行為上的牽連性,共同犯罪案件基于這種牽連性具備了相應的制度特性,如按照各名被告人在共同犯罪中的作用確定各名被告人應負的刑事責任。當事人和解使國家權力與公民權利具有了法律事實上的牽連性,當事人和解的公訴案件訴訟程序基于這種牽連性具備了相應的制度特性,如程序自主原則與從寬處理原則。國家權力基于當事人的權利行使而改變其運行方式,當事人有權自主選擇是否進行刑事和解,當事人自愿達成和解協議的,國家便可能對達成和解的當事人從寬處理,權力與權利的邊界被重新界定。由于共同犯罪案件的和解程序相對一般的刑事公訴案件而言意味著對公權力與私權利邊界的重新界定。在這一過程中,公權力與私權利的協調問題尤其需要得到妥善處理,以一位基層檢察院檢察官所舉的案件處理情況為例。“某甲、某乙共同盜竊了被害人某丙的價值7000元的金銀飾品。案發后,某甲先歸案,某甲主動退賠給被害人某丙人民幣7000元。某甲由此適用刑事和解程序,得到輕緩處罰,被判處緩刑。后某乙歸案,也表示愿意適用刑事和解程序,同樣愿意賠償被害人7000元的損失,具備適用刑事和解的基本條件。但由于被害人的損失已得到全部彌補,檢察機關認為再對某乙適用刑事和解并賠償被害人某并7000元會導致某丙不當得利,有違公平原則,因此認為不適宜再對某丙適用刑事和解。最終某乙喪失了賠償機會,被判處實刑。”[1]實務部門認為,在共同犯罪中先到案的部分被告人先行與被害人達成刑事和解的情況下,應對后到案的其他被告人與被害人達成刑事和解作出限制。[2]
上述案例所反映出的公權力的運行是否對私權造成侵蝕,二者之間應對如何調和?“現實中行使國家權力的國家機關謀求的政策目標與被害人的訴求未必完全一致,有時甚至相矛盾。”[3]國家基于多元化目的的考慮,對犯罪與刑罰采取了一種更為多元的刑事政策,而被害人的訴求相對而言則更為簡單,也許被害人希望對犯罪人施加最為嚴厲的懲罰,也可能被害人希望接受犯罪人盡可能多的賠償。由于傳統刑事訴訟中國家對公訴權的壟斷,被害人的訴求常常得不到充分滿足,其在刑事訴訟中往往處于附屬性地位,發揮著輔助性作用。“恢復性司法把沖突歸復給予那些受到影響的人——受害者、犯罪人及相關社區,并且把他們的利益放在首位,倡導被害人和犯罪人進行協商,國家不再壟斷裁決,主要的裁決者是當事人……恢復性司法提供了一個不太正式的私下程序,因而使得在犯罪過程中受到影響的當事人有更多的控制。”[4]實踐中存在司法機關以被害人已獲得足額賠償為由否定被害人與共同犯罪案件其他被告人之間和解的合法性,有人甚至以此為出發點認為應當將國家或社區作為廣義被害人,從而將其他被告人擬對被害人的經濟賠償納入刑事被害人救助基金,[5]上述做法與觀點均導致共同犯罪案件當事人地位在和解程序中的弱化,違背了當事人和解程序的制度初衷。可見,共同犯罪案件當事人和解程序的基本屬性,是重視當事人的主體地位。共同犯罪案件當事人和解程序的特殊屬性,則是保障當事人的程序自主權。
二、程序自主:私權之間和解的達成
對于被害人而言,程序自主原則主要體現為其既有權選擇是否與被告人進行和解,也有權選擇與全體被告人進行和解或者與部分被告人進行和解。被害人所享有的與全體被告人進行和解或者與部分被告人進行和解的選擇權,與被害人在共同犯罪案件附帶民事訴訟程序中享有的請求部分或者全部共同犯罪人承擔損害賠償的選擇權的淵源一樣,都是由共同犯罪人的損害賠償責任承擔形態所決定的。不論共同犯罪的被告人(民法上的共同侵權人)內部的責任如何分配,共同被告均應對被害人承擔連帶責任,被害人有權依據《侵權責任法》第13條請求部分或者全部連帶責任人承擔責任。同理,基于這種連帶賠償請求權的選擇權,被害人自然有權選擇與全體被告人進行和解或者與部分被告人進行和解。
對于被告人而言,當事人和解程序的程序自主原則主要體現為共同犯罪人有權在當事人和解程序中各自作出獨立自主的意思表示。共同犯罪人之間在犯罪行為上具有牽連性,但這種犯罪上的牽連性并不意味著共同犯罪人在當事人和解的問題上必須保持一致,共同犯罪人有權作出獨立自主的意思表示。
當事人和解的達成以當事人自愿為前提,由于共同犯罪案件的犯罪人在二人以上,在是否達成和解與如何達成和解的問題上,各名犯罪人可能存在差異或者矛盾,故根據程序自主原則,應允許被害人與共同犯罪案件的犯罪人采取不同的方式達成和解,實踐中主要存在三種情形。一是全體犯罪人與被害人達成一致和解,這種情形通常發生在犯罪人人數較少,犯罪人內部意見較為統一,易于與被害人達成全體一致的和解。二是部分犯罪人代表全體犯罪人與被害人達成一致和解,在犯罪人人數較多導致全體協商效率不高的情況下,可以部分犯罪人為代表與被害人進行協商進而達成和解協議。如,陸某等11人尋釁滋事案中,陸某系首要分子。陸某的親友代其向被害人全額支付了賠償款,被害人遂對11名被告人表示諒解,法院也據此對全體被告人從輕處罰。在各犯罪人尚未達成一致意見之前,部分犯罪人與被害人就全案達成和解協議的,其余犯罪人也可在事后對和解協議予以追認,被害人在事后也可向其余犯罪人表示諒解。三是部分犯罪人與被害人達成部分和解,由于犯罪人經濟條件有限、犯罪人在逃等原因導致各共同犯罪人之間始終無法達成一致的情況下,被害人可與部分犯罪人達成部分和解。在此情形下,被害人只對與之達成和解協議的部分犯罪人表示諒解。
三、被告人先后到案的刑事和解:公權對私權的尊重
公權力在傳統的刑事公訴案件中占據主導地位,被害人無權啟動追訴與救濟程序,無權參與實體處分,整體而言從屬于檢察機關,發揮的作用較為有限。當事人和解程序的出現使得被害人的地位得到提升,當事人的和解狀況直接影響到公權力的運行方式與強度。在公權力收縮與私權利拓展的過程中,公權力應為私權利創造充足的空間,保障程序自主原則的運行。
從某甲、某乙盜竊案的處理情況分析,該案的處理過程主要存在以下四個誤區:第一,某丙接受某乙的退賠不屬于不當得利。本案中某甲、某乙共同盜竊被害人某丙的財物,構成民法上的共同侵權行為,被害人某丙因某甲、某乙的共同侵權行為遭受財產損失,其接受某乙的退賠,存在合法根據。第二,某丙接受某乙的退賠不違反公平原則。如果從侵權責任法的角度來理解公平原則,那么案例中對某甲、某乙的侵權行為應首先適用過錯責任原則而非公平原則。同時,也沒有證據證明某乙與某丙之間的合意違反2004年最高人民法院《關于人民法院民事調解工作若干問題的規定》第12條關于調解協議的禁止性規定。第三,單純以直接損失金額作為刑事和解的主要考量因素的做法并無相應的法律依據。根據2013年《人民檢察院刑事訴訟規則(試行)》第515條第2項的規定,人民檢察院應當審查犯罪嫌疑人的經濟賠償數額與其所造成的損害和賠償能力是否相適應。本條文的主旨在于將對賠償能力的審查的重要性提高,有利于犯罪嫌疑人回歸社會,并非對當事人經和解所達成的經濟賠償數額作出限制或進行審查。同樣,2013年《刑訴解釋》第155條在第2款、第3款列舉了被告人應當賠償的數額以外,在第4款強調了附帶民事訴訟當事人就民事賠償問題達成調解、和解協議的,賠償范圍、數額不受第2款、第3款規定的限制。第四,單純以直接損失金額作為刑事和解的主要考量因素的做法并不嚴謹,當事人完全可以通過各種方式進行規避。假設案例中的某乙與被害人某丙私下達成和解協議,由某乙向某丙支付7000元。為了規避檢察機關的審查,某乙與某丙完全可以對外共同聲稱某丙接受某乙的口頭道歉,并以此作為雙方刑事和解協議的履行方式。在乙、丙自愿達成和解協議,乙由此獲得丙的諒解,丙在表面上又沒有因此獲得所謂的“超額賠償”的情況下,檢察機關便很難對當事人和解的效力提出異議。綜合以上的分析可知,賠償數額并非當事人和解成立與否的判斷依據,當事人和解的經濟賠償數額不受被害人因犯罪遭受直接經濟損失的嚴格限制。在被害人已接受先到案被告人經濟賠償的情況下,再接受后到案的被告人的經濟賠償并不屬于不當得利,也不違反公平原則。故并不存在后到案的被告人“因賠償不能而獲得不同的量刑”而引發的“先到先得還是機會均等”的矛盾問題。部分犯罪人與被害人達成和解協議后,并不阻斷其他犯罪人與被害人之間的和解協商。如其他犯罪人重新獲得經濟賠償能力并滿足被害人的訴求,或者在逃的其他犯罪人到案后,均可與被害人進行自愿協商,并達成和解協議。
但本案所折射出的深層次問題,即共同犯罪案件當事人和解程序中公權力與私權利如何協調的問題,仍然值得引起注意。對這類案件的處理,應著重注意公權力與私權利的調和,明確二者之間的邊界,既防止公權力對私權利的侵蝕,也防止私權利的濫用:
第一,國家意志、社區意志不得代替當事人意志,將國家或社區作為廣義被害人的做法會架空當事人和解的制度基礎。實務部門針對該案表示,“如果被害人因為不能得到額外賠償而表示不愿刑事和解,不同意對加害人從輕處罰時,為了保障該部分加害人的權益,可以擴大刑事和解的當事人范疇,將國家或社區作為廣義的被害人,接受加害人的賠償,進行刑事和解。”[6]這種賦予國家或者社區以當事人身份參與刑事和解程序的想法,將造成國家意志、社區意志對當事人意志的侵蝕,使得公權力與私權利的邊界變得模糊,甚至存在當事人意志被國家意志、社區意志所取代,當事人和解的制度基礎被架空的危險。只有賦予當事人充分的制度自由,由當事人展開充分的博弈,才能充分發揮當事人的意志自由,保障當事人權益獲得最為充分的保障。
第二,司法機關享有最終的審查權。當事人和解制度意味著公權力的收縮,但并不意味著公權力的真空。司法機關仍應依法審查當事人和解的自愿性與合法性,如審查當事人的賠償數額是否與賠償能力相適應,防止被告人因背負過重的債務導致對其回歸社會造成嚴重障礙,如審查當事人的和解協議是否損害國家、集體和社會公共利益或者他人的合法權益,防止當事人濫用權利。“加害人應當為其犯罪行為付出一定的代價,但這種代價不能過分高于彌補犯罪所造成的危害所要求的內容;同樣,被害人應當獲得對因犯罪造成的影響的賠償,但同樣這種賠償也不能過分高于被害人實際所受的損害。當然,公平并非要求加害人對被害人的賠償完全與實際損害相一致,而是可以以實際損害為中心并以適當的幅度上下浮動。”[7]即使被告人具有充分的履行能力,但若被告人的賠償過分高于被害人的實際損失,且有證據證明當事人存在“花錢買刑”的主觀心理或者因案件受關注程度高可能導致公眾產生當事人“花錢買刑”的感受,則司法機關應適時對上述情況進行糾正。若被告人執意對被害人進行賠償,司法機關可運用裁量權,對被告人不予從寬處理。
注釋:
[1]參見龔曉東:《先到先得還是機會均等:共同犯罪中的刑事和解》,載《中國檢察官》2009年第1期。
[2]同[1]。
[3]徐陽:《刑事和解中權力過度推進之危害及其防范--被害人保障維度的考量》,載《法學評論》2009年第6期。
[4]李立景:《刑法目的懲罰與恢復的調和--恢復性司法理念的興起》,載《遼寧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04年第6期。
[5]同[1]。
[6]同[1]。
[7]宋英輝:《刑事和解制度研究》,北京大學出版社2011年版,第146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