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敏
一、關于監護人責任歸責原則的諸種觀點
1.單一歸責原則說
該說認為,監護人責任的歸責原則只在《侵權責任法》第32條第1款中體現,第2款中的規定并沒有上升到單獨創設一種歸責原則的高度。不過,單一歸責原則說中又存在無過錯責任原則說和過錯推定責任原則說之不同認識。
2.混合歸責原則說
該說認為第32條中規定了多種歸責原則。其中有的學者認為該條第1款中采用的是無過錯責任原則,而第2款中適用的則為公平責任原則;也有的學者認為第1款前句采用的是無過錯責任原則,而第1款后句則體現了過錯責任原則。在《侵權責任法》制定過程中,還有學者建議我國監護人責任的歸責原則應采結合責任說,即監護人對無識別能力的被監護人致人損害的行為承擔無過錯責任,而在被監護人有識別能力時,其監護人承擔的應是過錯責任。
本文認為,《侵權責任法》確立了由過錯責任原則和無過錯責任原則構成的二元歸責原則體系,過錯推定責任與公平責任均不能成為獨立的歸責原則。
二、監護人責任為有減責事由的無過錯責任
1.從法條文意看,監護人責任適用的是無過錯責任原則
監護人責任適用的歸責原則究竟是過錯責任原則還是無過錯責任原則,在《侵權責任法》制定過程中是一個需要進行價值判斷和利益衡量的立法選擇問題,而在《侵權責任法》頒行后則成為一個需要運用法律解釋方法探究立法文義和規范價值的解釋選擇問題。筆者認為,《侵權責任法》第32條第1款中所采行的監護人責任的歸責原則為無過錯責任原則,其歸責事由是監護人與被監護人之間所存在監護關系。主要理由如下:
首先,就文義而言,第32條第1款前句規定:“無民事行為能力人、限制民事行為能力人造成他人損害的,由監護人承擔侵權責任。”其中未曾出現監護人“有過錯”或“不能證明其無過錯”的字樣,這就意味著監護人因被監護人致人損害的行為所應承擔的侵權責任,不以監護人是否存在過錯為要件,此顯屬無過錯責任原則的應有之義。
其次,有學者基于《侵權責任法》第32條第1款前后兩句的體系關系,認為盡管該款規定前句未明文規定監護人“有過錯”字樣,但由該款后句“監護人盡到監護責任的,可以減輕其侵權責任”的規定可以推斷出:確定監護人的賠償責任必須以其未盡到監護職責為必要條件,而未盡到監護職責即為有過失。并進而認為監護人承擔的是過錯推定責任。筆者認為根據法條文意,此一推論和結論難以成立。
第三,就我國監護人責任的規范目的而言,要求監護人就被監護人的致害行為承擔侵權責任的首要目的是為了更好地保護被侵權人的合法權益,通過監護人承擔無過錯責任,進而督促其善盡職責,預防被監護人致害事件的發生。監護人就被監護人的致害行為承擔侵權責任的理由,不在于監護人是否存在過錯,而在于監護人與被監護人之間存在以教育、監督和保護為主要內容的監護關系。這與現代社會強化被侵權人利益保護的趨勢相一致,亦符合《侵權責任法》“以被侵權人為中心”的立法理念。另應說明的是,監護人責任雖為無過錯責任,但為平衡各方利益,《侵權責任法》第32條不僅在第1款后句為監護人設置了責任減輕事由,還在第2款確立了先從有財產的被監護人的財產中支付賠償費用、監護人賠償其不足部分的規則。因此,這種責任對監護人而言,并非過于苛責。
第四,從我國監護人責任制度的立法沿革來看,《民法通則》第133條構建我國的監護人責任制度時,適用的歸責原則即為無過錯責任原則,其主要理由是:其一,若監護人責任適用過錯責任原則,那么監護人沒有過錯就可以免責,這不利于保護受害人;其二,考慮與其他既有法律法規的協調問題,即《婚姻法》、《治安管理處罰條例》都僅規定未成年人致人損害時由其父母承擔責任,并未規定監護人盡到了監護職責即可免除責任。《侵權責任法》的歷次審議稿及正式文本,在監護人責任之歸責原則的問題上,始終秉持《民法通則》確立的無過錯責任的立場,未曾動搖。
2.監護人承擔的責任雖為無過錯責任,但設有責任減輕事由
為了回應學者對監護人承擔無過錯責任過于嚴苛的批評,《民法通則》及《侵權責任法》就監護人無過錯責任的嚴苛性進行了適度緩和,即在第32條第1款后句中規定了“監護人盡到監護責任的,可以減輕其侵權責任”。但此規定究竟是公平分擔損失規則,抑或責任減輕事由,學界存有不同的認識。
筆者不贊同公平分擔損失規則的認識。理由在于:其一,該規定與《侵權責任法》第72、73、78條等條文為其他無過錯責任所配置的責任減輕事由在規范價值和行文方式相當,依體系解釋的方法,只能作同一理解;其二,公平分擔損失的規則規定于《侵權責任法》第24條,該條系針對原本應適用過錯責任原則的情形而例外采用,其適用條件是“受害人和行為人對損害的發生都沒有過錯”,而第32條第1款后句的規定,僅表明監護人一方因善盡監護職責而不存在過錯,但未明確受害人對損害的發生亦無過錯,其適用場景和條件與公平分擔損失的規則顯有不同。故此處“可以減輕其侵權責任”的規定,盡管客觀上緩和了監護人責任的嚴苛性,但不屬于公平分擔損失規則的適用領域。
筆者贊同第32條第1款后句為責任減輕事由的認識。據《侵權責任法》的立法精神,無過錯責任并不等同于絕對責任;無過錯責任在演化過程中也可以被劃分為諸多類型,如有同志將我國的無過錯責任劃分為絕對無過錯責任和相對無過錯責任,前者等同于絕對責任,而后者則使無過錯責任的承擔具有了免責事由存在的空間,行為人可依據法律規定的免責事由進行抗辯。我們認為這種認識值得贊同,通觀我國《侵權責任法》的規定,根據是否存在免責和減責事由,可以將其規定的無過錯責任具體劃分為絕對責任,有免責事由的無過錯責任、有減責事由的無過錯責任、既有免責事由又有減責事由的無過錯責任四種類型。有學者將監護人在盡到監護職責的情況下可以減責的規定視為一種“無過錯責任的衡平化”、“存在減責的抗辯事由的嚴格責任”或者為“相對的無過錯責任”,這些認識均有相當的道理。更為直白地說,筆者認為監護人責任屬于有責任減輕事由的無過錯責任,即:監護人不論是否盡到監護職責(有無過錯),均須為被監護人致人損害的行為承擔替代責任;監護人盡到監護職責的,亦不能免責,惟可減輕其侵權責任;至于是否減輕及如何減輕,法院得依具體情況酌情裁定。
參考文獻:
[1]姬新江.論在校未成年學生傷害事故中學校的法律責任[J].新疆大學學報:哲學,2010,(30):42-4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