環保部巡視員牟廣豐：要理直氣壯提出“綠色十三五”

◎本刊記者　梁平　鄭挺穎

環保部巡視員牟廣豐：要理直氣壯提出“綠色十三五”

◎本刊記者梁平鄭挺穎

近日，環保部發出的重啟綠色GDP研究、進而建立綠色GDP核算體系的聲音，引發社會高度關注。曾擔任過國家環保總局（環保部）政策法規司副司長的環評司巡視員牟廣豐，是國內較早提出建立綠色GDP核算體系的環保官員。5月4日，《環境與生活》記者來到牟廣豐辦公室，聽這位“環保戰線的老兵”講述有關“綠色GDP”的過往和未來。

5月4日上午，《環境與生活》記者來到位于北京平安里西大街的國家環保部大樓——環評司巡視員牟廣豐的辦公室。記者的第一印象是書多。10平方米左右的辦公室空間，被各種書籍和資料擠占著，辦公桌上甚至擠不出一小塊空地放記者的杯子。陽光從南邊的窗戶灑進來，墻上掛著幾幅書法作品。牟廣豐衣著隨意，很難讓人想到他是位官員。

給記者遞上水杯后，他又端著自己的茶杯出去，有一陣子才回來。原來他是到樓道盡頭的開水間打水去了。牟司長說，用暖瓶打開水經常喝不完倒掉，用茶杯就不會浪費水了。我們恍然大悟。

環境代價天然應納入產品成本

話頭從雜志的刊名引出。牟廣豐說：“你們的雜志叫《環境與生活》，這個刊名好啊，環境本來就與生活息息相關，這個名字抓住了關鍵的兩點。”牟廣豐接著說：“環境問題可以說是國計民生的第一大問題，因為人活著，一是要喘氣，二是要喝水，三是要吃飯，這三方面要是不安全那是要命的事兒，而這三方面都與環境有關。”

談起10年前提出有關“綠色GDP”最初設想的背景，牟廣豐回憶說：“進入21世紀，我們看到國家經過這么多年的快速發展，取得很大成績，但也痛心地看到了付出的慘重代價——環境、生態、資源的巨大成本。記得20世紀80年代，我在資料中看過國外的產品成本分析餅狀圖，那時人家已經把環境成本計算在內了，包括治污工程規劃設計、設備安裝、運行、監測、維護、折舊等成本，都計入產品成本。”他接著說，我們很多地方只顧“發展”，結果造成環境污染、生態退化，資源枯竭。一些地方的發展，是伴隨著“環境的呻吟”發展起來的。我們往往只算經濟賬，不算生態賬。“其實，環保成本和經濟成本應該是一體的，我們長期以來就是兩張皮，舉例說環保的‘三同時制度’（建設項目中防治污染的設施，應當與主體工程同時設計、同時施工、同時投產使用），初衷當然是好的，規定也沒錯，但事實上，一個工程建設項目或者設備設施，本身就應該具備防污治污功能，是整個工程的有機組成部分，是題中應有之義，而不是像膏藥一樣另外貼上去的功能。只有做到從項目源頭防控污染，才能真正達到環保的標準。”

現實中，不乏企業生產運營時為降低成本而關閉防污設施的例子。這就是生產與環保兩張皮的弊端。類似的例子還有，牟廣豐介紹說，我們的一些自然保護區成了松緊帶，需要開發時就擠壓自然保護區的地盤，而不去想建立自然保護區是社會為國民健康和子孫后代應該付的成本。牟廣豐深有感觸地說：“我干環保30多年，有這樣一種感覺：凡是追求經濟發展速度的時候，環保就要服從經濟建設、服務于經濟建設，為經濟建設保駕護航；凡是覺得產能過剩、要調整了，環保就能發出大一點的聲音來，就說環保應該跟經濟建設同步、并重了。”“過去我們老是強調‘超常規、跨越式’發展，這在特定歷史時期的特定時段或許可以，但絕對不能長此以往下去。如劉翔跨欄，百米沖刺只是瞬間，若常年以百米沖刺的速度前行，那非透支趴下不可。所謂‘常規’就是常態的、規律性的東西，是人類多年實踐中總結出來的，超常規的提法本身就不科學，甚至有可能是反常規。當前，在‘新常態’下，我國的GDP增長率從兩位數降到一位數了，這給了環保一個很好的機遇。應該頂住經濟下行的壓力，千萬不能一著急又把環保扔到一邊了。”

牟廣豐

擬實行環境容量許可制

那么，現在我們的環境是怎樣的狀況呢？牟廣豐認為“就是嚴峻，而且非常嚴峻”。比如我國東部地區的環境容量已經基本沒有了，要再上項目必須調整結構。“我們以前總說環境總量的控制，但往往注重的是管理總量——為管理的目標而設定的總量。真正與環境質量相關的是環境容量，還有沒有容量是最關鍵的。比如說，即使北京的每輛汽車都達標排放了，但是汽車太多，超過了這個地區的環境容量，北京的空氣質量還是不行，所以要限號運行。”

改革開放30年來，經濟增長的發動機一個是長江三角洲，一個是珠江三角洲，這都是我國人口最密集的地方，“恰恰現在這兩個地方的環境容量最小，而在長三角和珠三角的投資回報率又是非常高的。現在就處于這么一個比較矛盾的狀態。如果還按照以前的老路當世界工廠，從環境容量上講沒有多少本錢了，所以國家未來可能要實行環境容量許可制度，根據環境、資源、生態的承載力，來出臺國家或一地的經濟發展規劃，并且推進配套的綠色保險制度，讓污染企業為污染后果買單，從而規范企業的行為。”

隨著環保宣傳教育的不斷開展，特別是媒體對環境事件的曝光力度加大，牟廣豐感覺中國公眾的環保意識在覺醒，越來越注重維護自己的環境權益了。但是，一些地區的民眾抵制PX項目、垃圾焚燒項目、高壓輸電項目、城市地面軌道項目的情況，也讓他深思，本來都是老百姓正常生活不可或缺的項目，科學技術上也是安全可靠的，為什么會遭到反對？牟廣豐的看法是，“這牽涉到一個誠信體系的問題，失去誠信，你政府說破了大天，老百姓就是不信。政府失去誠信很容易，重新構建信任卻很難，有些地方政府和項目負責人在急于項目得到審批時過度承諾，而最后沒兌現就會失信于民，這就讓執法成本變得特別高。”

今年4月6日，福建古雷半島的PX項目發生爆炸事故，“PX技術在全世界都應該說是成熟的、安全的，為什么在咱們這兒就屢屢出事？我認為，一個是管理水平問題，一個是責任追究問題。同樣的設備、工藝，不同的人來安裝、管理，結果不同。再加上責任追究主次顛倒，有些責任其實不是環保部門能承擔的，而應由真正的項目審批者和建設運營者承擔主要責任，就好比小偷不承擔主要責任，而要由警察來承擔。”

1996年，在貴州省六盤水市掛職擔任市委副書記時的牟廣豐（左）。

干部政績考核要審生態賬

訪談最后，牟廣豐還想為第十三個五年計劃獻策。他認為，在“十三五”計劃中，一是要從國民經濟核算體系上，實行綠色GDP核算，將治污納入成本，讓環保成為企業正常運營的組成部分，與企業的投資建設、運營發展合成有機整體。二是要理直氣壯地提出“綠色十三五”、“生態十三五”。所有大型宏觀規劃、國土開發、行業發展、區域經濟、城市建設都要環保先行，進行最充分的環境容量、生態承載力方面的論證。凡是沒有容量的，生態支撐不起的，規劃也好，項目也好，一律不上。這樣，才能倒逼經濟結構調整，倒逼生態修復，倒逼環境治理，讓中國有個綠色未來。三是以生態主體功能區劃為基礎，建立生態警示體制。在生態脆弱地區，政績考核要加上生態保養與修復內容，建立符合實際的有區別的干部政績考核體系。

牟廣豐最后說，總之，綠色GDP就是要重建國民經濟核算體系，不僅要改變經濟統計方法，還要改進經濟運行方式，要重塑人的發展觀念。

2006年9月，國家環保總局（現環保部）和國家統計局聯合發布了《中國綠色國民經濟核算研究報告2004（公眾版）》，該報告是我國第一份納入環境污染損失調整的GDP核算研究報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