閑棚落秋籽

王太生

初冬，草木凋零，除了黃葉繽紛，還有閑棚秋籽落的聲音。

落下的樹籽，我叫它秋籽。不是很大，小而圓，果核堅硬。棚子是閑著的，少有人去，那些樹籽不用擔心有人去清理它們，也就自在地落，顯得空曠而清寂。

閑棚落秋籽，那是一個閑人才聽得見的，人閑，樹也閑，一個忙人不會去聽棚子上落樹籽的聲響，何況現在閑置的棚子不是很多。

古人推崇閑庭落花的意境，而一粒秋籽離開母枝，呈一道清亮的弧線，跌到塵埃，落在棚頂上，更是一種大安靜，繁盛過后，謝幕的姿勢。

棚子，在古往今來的生活中，有實用功效和審美意味，不僅用來遮風避雨，亦掩藏古拙詩意。

聽秋籽落閑棚的聲響，需要巧合。要有一處閑著的舊棚子，偏偏旁邊有棵樹，才構成這樣一種情境。

那樣的棚頂，最好有舊鐵皮，棚下堆著塵封已久的雜物，舊書、舊玩具、老家具，兩個人，遇雨，站在棚下，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這時再聽聽棚頂上，“篤”——冷不丁，一聲清響，溫潤，微涼。

江南之地草木葳蕤，地氣氤氳，樹籽不急，不緊不慢，悠悠地落，濺到一架閑棚上。

棚下雖小，卻有大天地。清代白話小說《豆棚閑話》，棚下文人說話，用一種幽默調侃、玩世不恭的語調，觸物有致，搖曳生姿。

《小豆棚》的主人，也住在棚子下，一邊聽著窸窣的天籟，一邊寫著閑情文字。作者自云：“《小豆棚》，閑書也;我，忙人也。”都忙什么？“為秀才忙舉業，為窮漢、為幕、為客忙衣食。”古人忙，我也忙，忙俗事、瑣事、雞毛蒜皮事，聽聽閑棚落秋籽，也算是一種忙里偷閑的自我調節。

落下的是老熟果實或種子——

香樟籽，風吹跌落。圓溜溜，黑漆漆，鳥雀啄食，翅膀撲棱，吹抖即落。

無患子果，驚醒塵夢。無患子的小青果，渾圓、堅硬。可以做佛珠。

楝樹籽，一半掛在枝上，一半跌落屋頂。曹雪芹祖父曹寅的江寧織造府里，有一棵楝樹，樹旁有一楝亭，亭下朋友圍坐，秉燭夜談。不知道亭頂鋪的是梁椽青瓦，還是竹木茅草？主人坐在亭下，楝樹籽跌落的聲音，估計會聽得見。

江南的舊亭子，用來路旁歇息避雨，頂覆茅草、樹皮，一亭翼然，旁邊有樹，“撲篤、撲篤”，落在棚頂上，林泉本色，竦竦野響。

從前鄰家，搭棚子，堆放柴煤雜物。有棵楝樹長了十多年，舍不得鋸掉，就把樹包在棚子中間。下雨天，果枝松動，楝樹籽撲打在棚頂上，噗噗有聲。

當然，鄉間的草棚子，樹籽落下的聲響沒有洋鐵皮那樣穿透。草棚子落下的聲音比較悶，銀杏、松子、廣玉蘭果，稍大一點的秋籽，丟落在上面更好聽。

閑棚落秋籽，敲的是一種節奏，也是一種態度。《菜根譚》有句話：“寵辱不驚，看庭前花開花落;去留無意，望天外云卷云舒。”

停下腳步，聽聽樹籽叩落在棚頂的聲音，享微涼情趣，內心想必是安靜豐盈的。

（選自《重慶晚報》）

散文包點評

光看題目，便覺微涼清新之風撲面而來：閑棚落秋籽，一“閑”是移情于物，透露出人的清閑心情;一“落”是自然動態，勾勒出植物的生長軌跡;在天高氣爽的秋季或初冬，主人坐于棚下，秉燭夜談，間或靜靜諦聽秋籽掉落的聲音，成熟的味道，自然的香氣，描繪出一幅人與自然和諧相處的畫面。作者描繪秋籽落別開生面，選取不同樹種和不同屋棚，從聲音入手，“撲篤、撲篤”顆顆粒粒都富有質感。此外，作者字里行間透露著對古代文人生活的向往和對閑適生活的獨特感受——講求閑聽落花的意境，追逐安靜豐盈的人生，善于以生活中平凡小事作為審美對象。無論是江寧織造府的楝樹，還是小豆棚下的雞毛蒜皮事，都掩藏這古拙詩意，真是觸物有致，搖曳生姿。全篇古典意味十足，語言簡潔，如“鳥雀啄食，翅膀撲棱，吹抖即落。無患子果，驚醒塵夢”“林泉本色，竦竦野響”等，自成詩句，文白夾雜，引經據典，有如欣賞古代山水田園詩，趣味盎然。（施麗英）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