色調(diào)的哲學

陳染

那個年齡，我頭腦里的顏色是黑色的。黑色是一種冷，一種排斥，一種絕對;黑色甚至是否定，是拒絕，是抗議;它體現(xiàn)的是一種不同流、不睦群、不妥協(xié)以及憤世嫉俗的反骨和叛逆。黑是懷疑論者的眼神，是——我不相信，是沒有退路的腳步，是對世界的敵視，是敢于伸向死亡的手臂。說到底，黑，是青春的顏色。

走過了青春，便再也沒有權力執(zhí)迷于絕對的黑色了。

現(xiàn)在，灰色成了我喜歡的一種生命顏色。

灰比黑隱蔽一些，內(nèi)斂一些，朦朧一些，低調(diào)一些，不像黑色那么硬，那么鮮明刺眼。灰色更有彈性，它是退一步海闊天空。但灰色決不是灰心喪氣，悲觀失望，它甚至比黑色更具有潛在的力量。

灰色是什么？

灰色就是即使你不理解一件事，但也客觀地覺得它不一定沒有道理;灰色是不再年輕氣盛、放縱恣肆地隨便說話，甚至連眼睛和臉孔都不輕易泄露你的意圖;灰色是越來越深地埋藏了個性，埋藏了表情，甚至干脆沒有了臉龐，你讓你的臉長在了心里;灰色是你真實的心理有時比你的外表孩子氣，你趁人不備偷吃甜食的次數(shù)比想象的還要多，你暗自練習與想象中的妙齡女郎蹁躚共舞，你有時簡直就是個不聽話的淘氣鬼……

灰色是盡管人生如夢不免悲觀、不免晚景凄涼，但是力求活著的時候與命運和解，你依然有快樂的勇氣;灰色是面臨大的不公平時，那些小的不公平簡直就是恩賜;灰色是在危機四伏的災難面前，泰然處之的幽默;灰色是盡管如此，依然對生活說是;灰色是恪守自己的同時，微笑著與對方握手言歡，甚至向你的“敵人”致敬;灰色是在險境中依然堅定，但并不急著赴湯蹈火，犧牲自己，而是以守為進，迂回向前……

灰色就是不動聲色，是包容大度，是一笑了之……

（選自《誰掠奪了我們的臉》）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