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發大爺都可能有來頭

戰占

研究生畢業后，我通過關系進入一家效益不錯的國企。報到前，親友們沒少給我洗腦，說國企規則里，人際關系是核心內容。職場新人太有個性不行，也不要輕易得罪人，即使是開車的師傅、看收發的大爺，都可能有來頭，所以要客客氣氣待之。

我謹記這些教導，謙遜低調、腿勤嘴勤。好在這里是金飯碗，人多肉更多，利益糾紛較少，看上去一團和氣。行政領導和工會愛談企業“家文化”，在會場上，在餐桌上，在休閑中，“和諧”、“關愛”“互助”這類的詞無處不在，讓我的心里暖流陣陣，暗自慶幸找到了性價比極高的好工作。

不久，考勤制度改革，以前一天打一次卡，現在要打4次，缺一次考勤獎就少一塊。老于是元老，資歷比總經理都高，一直享受特殊待遇，包括考勤。但他看上去很想成為執行規則的榜樣，嚴格遵守打卡制度。但是，這種遵守是表面文章，他私下讓我天天替他打卡。鑒于親友們的教導，我不能得罪此人，所以一口應允。

他總有這事那事晚來或者不來，替打成為我的一項工作。開始他還客氣兩句，后來習以為常，就不再多說了。一天中午，我外出吃飯，回來時過了打卡時間，給自己和老于都留下不良記錄。他知道后相當不滿，大聲質問，我一再解釋，說盡好話，他才悠悠地說：“下次不要過時間了。”

本是人情事，現在卻成了自己的本分，我憋了一肚子的氣，想不干了，把卡還給他。可突然想到一件事，就猶豫起來。那是年終總結會上，老于惡語批評一位財務部門的新人，只因為這位員工在言語上沒有“尊重”他。我若不再替他打卡，這比言語不尊更甚，指不定會弄出什么把戲來報復我呢。

正在權衡間，部門主管突然就替打一事訓斥我了。原來，老于的做法早就引起主管的不滿，礙于面子不好發作，他就想了個陰招，在暗中守株待兔，終于把我逮了個正著。他義正辭嚴地說：“人事部三令五申，不許替人打卡，你剛剛入職就敢這么做，膽子夠大的。”我嚇出一身冷汗，哆嗦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接下來的處理更讓我心驚。在周一例會上，部門主管當眾批評我，并扣掉全月的考勤獎，出手之狠之絕，讓我冷汗淋漓，如驚弓之鳥。但另一位當事人老于的責任，卻被完全避開，連名字都沒提。只見他安穩地坐著，沒事似的。部門主管本想殺雞嚇猴，可雞死了，犯錯的猴子一點也沒被嚇著。

還好，我終于有個理由拒絕老于了。那天，我想把卡還給他，沒等開口，他竟然說：“小伙子，別理任濱（部門主管，化名）那家伙。他是誰呀，管到老子頭上了。你只管繼續幫我打，看他有啥招報復！把我惹毛了，我能讓他下崗！”

聽著這樣的狠話，再看看老于兇巴巴的目光，我慌了，不知所措，本能地把卡塞給他，說：“您資格老，威望高，任主管確實不敢得罪您，可我不行啊，他搞我就像踩個螞蟻，我實在擔不起呀。”

不等老于回應，我快速閃人，感覺像甩掉了燙手的山芋，很是輕松。但從此后，老于視我如陌路，我主動打招呼，他回以冷臉，讓我很是尷尬。不久，關于我的負面說法出現了，比如不尊重老同志，再比如仗著有關系，不主動融入團隊，成為辦公室的麻煩制造者……

這時，我才明白，怕得罪人而違規，逾越了尺度，自己該負的責，是沒人代負的。一抬眼，看到高懸的“家文化”標語，覺得異常可笑。職場怎可能如家？它終是利益場，同事之誼，充其量是“善意”，或者說是短暫的利益聯盟，跟親情不可同日而語。我替人打卡只是謙遜低調的本能，沒想到事態發展卻這么復雜，搭上自己受罰，更讓老于懷恨，兩頭都不落好，所謂人際關系，好難把握喲。

當然，這都是3年前的事了。現在回頭看，我對個性、謙遜和尊重，都有了成熟的認識。替打卡這樣的事，是不可能做的了。我的收入沒有提升，我的職位依舊底層，但是，有了這一點點成熟的見解，也算是一種成長。青春不銳步，但也踩出了深深的腳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