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稀

□周建新

老丁啊，咱們去哪兒？

還是龍背山吧。

噢，很遠啊，當年你是騎自行車馱的我，那是條羊腸小道，路邊都是野花兒，你給我扎了花環，戴在頭上，總是看著我傻笑。

那時，你真好看。

……

別瞪我……我的意思是，你現在也好看。

我說過，相見不如不見。二十歲的樣子，永遠留在你心里，那該多好，你非得讓我來，非要破壞我的形象。

想念是壇老酒，越久越醇，我真的忍不住。

歲月無情啊，當年的影子沒了，我現在老了，丑了，沒人樣了，慘不忍睹了。

沒有，沒有，你還是我的芳兒，永不凋謝的玫瑰。

別哄我，那是塑料花兒。

……

咋不說話了？

愛一個人，刻骨銘心。五十年沒放下，就是喜歡，你已經長在了我的魂靈里，此生不見你一面，到死我也不會安寧。

生氣了？

沒有，沒有，好不容易見一面，生誰的氣也不能生你的氣。

咱們這個年齡了，別激動，對心臟不好。

人老心沒老啊，見到你，不激動，那還是我嗎？算你有良心。

走吧，去龍背山，找咱們從前的影子。

這么遠，還能馱動我嗎？

通公交車了。

打車去吧，我需要咱倆的空間。

到了。

到哪兒了？

龍背山呀！

這么快。

記得你馱我馱了好久。

交通便利了，當然快了。

從前的小路還有嗎？

有，跟著我爬吧。

我還是覺得錯了，山怎么比從前高了？

錯不了，再過五十年也不會錯，刻在骨頭里了。

哦，人老了身子就矮了，爬不動山了。你不會嫌棄我吧？

怎么會呢？

我有一點累了。

堅持一下，馬上到了。

到哪兒了？

看到那棵樹了嗎？

哪棵樹？

那棵老油松。

看到了，看到了，想起來了，就是它，變粗了。

不累了？

不累了，一鼓作氣爬過去。

過來，過來，看，這里刻著咱倆的名字。

在哪兒？

踮著腳看。

記得刻在我的眼眉下。

樹長高了。

怪不得。

我抱你吧。

老天拔地的，抱摔了。我看到了。

看到了就好。

樹都比你有情有義，還記著咱倆。

……

咋又不說話了？

你問問樹，樹會回答你。

樹是啞巴物，會說啥？

我替它告訴你，為啥刻的字歲月掩蓋不住？我年年都來扒樹皮，不讓它長上。

難得你這么癡心。

知道就好。

找到了，終于找到了。

找到什么了？

你看，這條路不還是從前的路嗎？

高興得像個孩子。

怎能不高興，我們終于找回過去了。你看，你看，還有那塊石頭，咱們在哪兒歇過腳。

……

知道你為啥不說話了，這條路，還有這塊石頭，你每年都讓它保持原樣。

……

怎么又哭了，男兒有淚不輕彈，年輕的時候你不愛哭啊。

高興的，高興的，你能懂我。

咱們過去，還像從前那樣，坐在石頭上。

過去。

我就愿意這樣枕著你的肩膀，累不。

回到了年輕的時候，不累。

你身上的酸溜溜還有點臭的汗味兒，我最愛聞。

出來時著急了，沒洗澡。

你真笨，沒有這味兒，還是你嗎？別躲，讓我重溫一次。

難得你不嫌。

嫌就不會千里迢迢地回老家找你了。

現在過得好嗎？

湊合吧，不缺錢，只是心里空落落的。

兩個孩子還好嗎？

還行，大兒子自己開公司，有好幾十個員工，閨女也不錯，丈夫當局長的，借光滿世界轉。你呢？

我就一個兒子，白天當保安，晚上開夜班出租，辛苦點兒，忙著給孫子攢錢買樓。

要當太爺爺了？

沒有，孫子還沒朋友呢，早點兒準備著，別像咱們，讓彩禮給憋住了。

……

我是不是又說錯了？

別提了，好不？我現在還后悔呢。

……

……

他對你好嗎？

不好。

還打你？

不打了。

變好了？

打不動了。

那就別再恨他了。我恨你！

……

你老婆還在計較我嗎？

不計較了。

變好了？

沒有。

那是咋回事兒？

死了！

讓你傷心了。

沒有，一死百了。

別說不愉快的了。記得咱倆咋好上的嗎？

下輩子也不會忘。

那時候，你和我同座，你不好好上課，給我寫字條。

上午八點，我和芳兒談戀愛。

你真有創意，坐在一桌就是談戀愛了？

關鍵的是看結果。

結果不還是天各一方。

……

不知不覺，一天過去了。

跟你在一起，就是待不夠，你是好男人。

別回去了，跟我過吧。

不行，不行了，這么大歲數鬧離婚，讓人笑話。再說了，兒女們都有地位，得給他們留面子。

你不是愛聞我身上的味兒嗎？今晚就住在我家吧，聞個夠。

不行，不行，賓館訂了房，小保姆也跟來了，不方便。

年輕的時候，因為太年輕，沒敢吃禁果。到老了，還顧及什么，我這輩子沒啥奢望了，就想讓你做一回我的女人。

不行，不行。

你是不是覺得我老而無用，愛不動了？

……

你怎么哭了，我沒傷害你呀。

我沒怨你，我是怨自己。

你怎么了？

我已經不行了。

怎么不行了，挺好的嗎？

爬這么矮的山都累了。

又不是年輕人，累了就歇會兒吧。

恐怕一歇就是永遠了。

芳兒，怎么這樣悲觀。

告訴你，我為啥能來。

為啥？

我得了子宮癌，全切了，不是……女人了，也活不了多久了，不見你一面，我也是死不瞑目。

芳兒，芳兒，別怕，別怕，哥陪你，哥天天陪著你，陪你來龍背山，抱著你坐在石頭上，陪你說話，說上一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