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文化的平庸時代

修思禹

“從商業角度來看大眾文化現象變得越來越惡劣；從文化角度來看大眾文化，它變得越來越惡心。”

近日，某知名文化學者，因在微博引用早被證偽的清朝光緒皇帝在京師大學堂的“開學講話”，勉勵入學的新生，而身陷“沒文化”的尷尬。由此，又一次引發了關于學者娛樂明星化，只顧包裝炒作自己掙錢，根本沒心思研究文化的熱議。

這并不是孤例，人們對所謂權威的質疑早已一次又一次從網絡上無節制的蔓延。也許，大眾情緒發泄點，并不完全是針對某個學者的“失誤”，而是對整體社會文化缺失的失望。

作家王小峰更是在其新書《只有大眾沒有文化》中寫道：“中國的大眾文化已味同嚼蠟，身處其中的人大都局限在一個天花板下，毫無遠見，只有一種固態的死循環邏輯在重復。從商業角度來看大眾文化現象變得越來越惡劣；從文化角度來看大眾文化，它變得越來越惡心。”

只有大眾沒有文化

主持人：你認為什么才是真正的文化？

王小峰：文化是扎實在地上的東西，經得起時間的考驗。我們現在看到的許多所謂的文化，不過是飄浮在文化上面的塵埃，準確來說，叫文化現象。當文化現象落在地上，并可以為歷史提供借鑒的時候，才可以稱為文化。

周黎明：我理解的文化，是情感表達及生活方式的呈現，最重要的是真實。裝出來的、機械化的、程式化的，可以是很好的娛樂產品，但那不是文化。所以，一個農民辛勤勞作時即興唱的歌，在我看來是文化；而一個歌唱家在春晚上的假唱不是文化。

主持人：你是否認同自己是文化人？這個時代對文化人的需求有多大，要求有多高？

王小峰： 我都出過九本書了，肯定算是文化人。不只這個時代，任何時代都需要文化的沉淀，需要文化人，如果有人覺得不需要，那一定是錯覺。但我不滿意的是，如今的物質生活如此提高，文化層面卻還停留在“五四”之前的狀態，甚至某些方面還趕不上那個時代。

周黎明：套用王小峰的話，我出版過20種書籍，也應該算是文化人。但我覺得，我（以及王小峰）所屬的，是文化的一部分。文化必須是多元的，因為每個人都不同，表達方式肯定不同。我們算是職業文化人，門檻似乎高一點，但職業文化人創作的東西也未必都是文化，有些人喜歡說套話官話，根本沒有真情實感，那都不屬于文化。

主持人：你覺得應該如何面對全娛樂時代？藝術家們應該堅持自我的曲高和寡，還是放下身段向大眾妥協？

周黎明：娛樂是正常人的正常需求，做娛樂一點不跌份。娛樂產品中有一小部分屬于文化，即真實表達的部分。多數則屬于泡沫，會很快被淘汰，但能起到娛樂大眾的作用，也是好事。藝術家或者知識分子必須弄清自己想要什么，如果真想堅持自我，就不要羨慕娛樂業的光環和回報；如果終極目的是金錢或掌聲，那么就放下身段，扎扎實實做一個稱職的藝人。能找到大眾市場的藝術，往往都是歪打正著。

王小峰：我們的娛樂和西方娛樂不一樣。大眾文化在西方發展了幾十年之后，我們才突然開放，開始有了大眾文化，之前都是政治文化。但成熟的東西進來后，卻把我們搞亂了。就像看到了高樓大廈，大家就瘋狂想把樓往更高了蓋，卻忽略了基礎還沒打好，而且已經沒有人愿意回到基礎做起。但規律最終會報復。所以，今天我們看不到好電影，聽不到好音樂，讀不到好書……

文化和錢

主持人：你如何看待文化和金錢的關系？

王小峰：我在1995年的一篇文章中寫道，中國音樂的未來，把控在大款的手里。因為當時我采訪的很多歌手，是被大款包養的“二奶”。我跟她們根本沒話說，這令我很抓狂。但不得不承認，文化在市場不正常發展的時候，只能靠有錢人養活，正常的時候才可以靠市場養活，現在應該算是正常了。

但任何時候，總有一種文化是邊緣的，缺少市場生存能力的。比如，有些電影如果是為了商業，絕不會有人投，但有些有錢人，不打算把錢收回來，就會為了藝術去投資。只能說，不同的文化有不同的輸出方式。

周黎明：文化需要金錢的支持，西方國家的高雅藝術都是靠有錢人贊助的。中國整個處于暴發戶階段，文化都是用來炫耀的，而不是因為自己真的喜歡。這也是初級階段的特色，將來有能力欣賞文化的人多了，情況應該會好轉。歐美的大闊佬下班后不會為了刷存在感去聽音樂會，而是因為真心喜歡，也有欣賞能力。藝術和金錢本來不是對立的，只是在剛發財的一些人身上，文化和金錢才會對立起來。

主持人：有人說，經過設計的標準化“商業文化”會打敗精英文化，你怎么看？

周黎明：在任何社會里，大眾、主流的東西肯定要比精英的東西有更廣的市場。文化是一個金字塔，越往上覆蓋面就越小。但上層和下層實際上是互補的，缺一不可。中國原本的情況是，上層強大時，下層就被會否定；現在則似乎走到了反面。

王小峰：文化和商業本身不是對立的，文化就是可以成為商品的。但商業文化是面向大眾的。精英文化是面向精英的。精英是金字塔尖，能被攻占的很少。除非所有的精英愿意投降。

主持人：你認為文化影響力和經濟發展是否有著必然的聯系？

周黎明：文化影響力和經濟發展有關聯，但沒有必然關聯。中東某些國家的富裕程度非常高，但它的文化無法輻射到其他地方。印度并不那么富裕，但它的電影和歌舞能影響中亞很多國家。我們現在特別希望自己的文化走出去，但似乎沒怎么考慮出去后的目的。假設中國電影在全世界所有國家放映，這代表了什么？全世界都喜歡中國或中國人嗎？中東青年很愛看好萊塢電影，但看完后照樣殺美國人。我們好像沒人深入去想文化影響力。

王小峰：文化和經濟發展關系不大。有文化經濟不一定好，沒文化經濟不一定不好。我采訪過韓國文化部部長，他也承認，開始并沒有想通過韓劇等文化產品促進韓國的經濟發展。當然，后來可能會有想法，但前面政府并沒有推動，只是巧合。

（嘉賓：作家 王小峰，文化評論人 周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