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帆
[摘 要]網絡的虛擬性和無限性沖擊了傳統的國家管轄權,對國家向互聯網行使管轄權提出了新的要求。本文從國家基本的四項管轄權入手,分析了其在網絡空間的適用困境,接著通過美國對網絡空間進行管轄的實踐與我國立法現狀的分析,提出了合理規劃國家對網絡空間的管轄權以及如何擴張適用已有管轄權規則的建議。
[關鍵詞]國家管轄權;網絡活動;國家主權
[中圖分類號]D92 [文獻標識碼] A [文章編號] 1009 — 2234(2015)03 — 0022 — 02
一、傳統管轄權在網絡社會的困境
(一) 網絡的特性及其帶來的危機
管轄權是國家重要的基本權利。信息技術的發展動搖了領土這一國家行使管轄權的基礎,虛擬空間的延伸帶來了一系列的挑戰。
第一,傳統的管轄權爭議都是通過分配的方法交由某個國家處理。在分配的過程中,地域等空間場所起著控制作用。但網絡空間的虛擬性和一體化導致傳統的社會控制模式已難以適用。第二,網絡文化淡化了人們由地域維系的國家群體觀念,網絡用戶更愿意服從服務商制定的規則、接受仲裁。國家管轄權被網絡用戶和服務商的自我管轄所取代,面臨被架空的境地。第三,由于網絡的無限性,常常造成國家間的交叉管轄,也沖擊了國家對本國事務的排他管轄權,給司法帶了更多的糾紛與負擔。
(二)網絡下的國家管轄權
1.屬地管轄
傳統的管轄權包括屬人管轄權、屬地管轄權、保護性管轄權和專屬管轄權。其中屬地管轄居于首要,其它管轄權由其派生。但在網絡環境下,屬地管轄遭到了巨大沖擊。筆者認為,網絡空間與物理空間難以直接對應,網址、IP地址、訪問和服務器所在地等都無法確定屬地管轄。
首先,網絡用戶關注的只是瀏覽的信息而根本無視網址背后的地理邊界,如果所有網址的所在國都有管轄權無疑會涉及過多的國家。其次,“虛擬主機”技術使一個IP地址能夠由若干臺虛擬主機共同分享,IP地址所指引的主機所在地、服務器所在地與當事人住所地、行為地往往不同。最后,服務器的所在地雖然相對穩定,但很多網站在全球也擁有多個服務器。因此以網絡設備確立屬地管轄常常是牽強的。
綜上所述,強行按照屬地原則確定管轄權會導致一國的法律域外適用效力借網絡極度擴張,造成案件審理結果的不公。因為“網絡用戶雖然明確其在網絡空間中訪問的網站或網址,但對該網站或網址所對應的現實環境中的具體司法管轄范圍卻往往是無法查明和預見的。”
2.屬人管轄
屬人管轄是指國家根據國籍行使管轄權,但屬人管轄的基礎在網絡空間的不確定性下逐漸喪失。網絡是一個面向任何國家和任何人開放的系統,用戶在上網時并不被要求確認其身份。對美國佐治亞工學院近2萬人的調查表明,有6096人在上網注冊時會提供偽造的姓名、地址、電話等個人資料。用戶在上網時,完全可以通過一系列技術手段隱藏身份。網上的信息資料也極易被改動且不留痕跡。因此,在網絡活動中國家與行為人之間的聯系十分薄弱,以國籍作為連結點遠不可靠。
目前在互聯網領域,屬人管轄的適用常見于利用網絡空間傳播色情及其它非法信息,例如德國和我國以明確的國內立法對此加以確認。也就是說,國家依據國籍對網絡活動行使管轄權必須首先得到法律確認。
3.保護性管轄權
保護性管轄是指國家對外國人在該國領域外侵害該國及其國民的重大利益的犯罪行為有權行使管轄。這種管轄的一般適用于各國公認的犯罪。這是因為每個國家對于何為犯罪都可以作單方面解釋,因此有被濫用的危險。
在網絡空間領域如何適用保護性管轄權是有疑問的。首先,網絡空間活動的影響非常廣泛,往往會在許多國家產生后果,但所有的國家都可行使管轄權顯然不合理,尤其是在網絡空間對一國的影響極其偶然的情況下。對網絡活動行使保護性管轄權既受屬地原則與屬人原則優先的制約,其本身發揮作用也受許多其他因素的干擾。因此保護性管轄應僅在特殊的情況下才能成為國家對網絡空間行使管轄權的依據。
4.普遍性管轄
普遍性管轄是指根據國際法的規定,對公認的國際犯罪各國均有權享有管轄權。普遍管轄的行使必須有國際法的依據,而且只針對危害國際和平與安全以及全人類共同利益的特定的國際犯罪。
可以預想,普遍性管轄在網絡空間的適用是極其有限的,當然,也不排除網絡活動構成嚴重國際犯罪的可能,有些國際公約已經將某些傳播和煽動行為定為一種國際罪行。如1948年《制止與懲治滅絕種族罪公約》第3條第3款規定,直接和公開煽動滅絕種族行為可以依據普遍管轄原則加以懲罰。如果在網絡空間從事此種行為,應當認為也屬于此類。但對網絡空間的煽動、傳播活動行使管轄權并不能僅憑國內法的規定,而必須有明確的國際法依據。
(三) 總結
綜上,傳統的管轄權在網絡空間的延伸適用并不理想,但這并不意味著國家應當奉行“主權相對論”而放棄對網絡社會的管轄,確立國家對網絡活動的管轄仍有重大意義。
首先,對網絡活動確認與行使管轄權是國家主權的體現。雖然網絡社會是虛擬社會,但這并不能否認網絡活動及其帶來的影響的實在性。國家正確解決網絡空間管轄權問題,關系到國家主權在網絡空間的行使和維護,也利于國家對因網絡侵權與犯罪產生的不公平現象進行調整和控制。
其次,對網絡活動確認與行使管轄權有利于案件合法受理、審判與執行。不同國家法院適用的準據法往往不同,極易導致對案件作出不同的裁判結果。平行訴訟由此產生,當事人將選擇向自己有利的國家的法院提起訴訟,既加重法院的負擔,也不利于案件的公平解決。
實際上,網絡最終只是一個工具,它的發展也延伸了政府的控制能力,并不能顛覆國家的管轄權。因此,國家應當創新網絡空間的管轄權模式,合理解決管轄權沖突,充分實現國家主權。
二、國家確立網絡社會管轄權的實踐
(一)對美國將長臂管轄權引入互聯網領域的思考
長臂管轄權本指非法院地居民與法院地間存在某種限度的聯系,原告基于這種聯系提起訴訟時,法院對被告有權主張管轄。美國通過判例將這種解決各州之間管轄權沖突的理論運用于互聯網。
“最低聯系”標準是適用長臂管轄權的最重要標準。但最低聯系如何確定需要依靠法官的自由裁量,行為的針對性、目的性與聯系的數量等因素往往被考慮。早期有判例將最低聯系界定為原告能接觸到被告的信息,或者用訪問數機械地計算聯系的次數,以達到擴張管轄權的目的,遭到了學者們的批判。
筆者認為,最低聯系應當綜合考量。行為的針對性應是“最低接觸標準”的核心。在網絡社會,強大的搜索和傳播功能幾乎能使信息在全球范圍無障礙流通,因此僅憑信息的收發確定管轄權過于霸道。只有當能夠證明網絡活動是針對法院所在國或者國民實施并且產生了實際的后果時,才能夠達到最低聯系的標準。從法理上說,只有行為人明確具有對一國或其國民實施某種活動以達到自己的目的的動機時,才能充分預見到自身的行為可能導致被他國管轄,其行為才能被推定為接受該國管轄,否則將對行為實施者不公。
可以看出,國家對網絡社會確認和行使管轄權的過程還處于摸索階段,大量案例只集中在電子商務與知識產權領域,還沒有進一步擴大。但我們可以想到各國為了自身的利益都會存在擴張管轄權的傾向,尤其是掌握技術優勢的大國。在此情況下加強國際間的合作就十分必要。
(二) 我國的互聯網立法實踐
2000年11月,最高人民法院發布了《關于審理涉及計算機網絡著作權糾紛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該解釋第一條規定了網絡著作權糾紛案件的管轄權問題,但筆者認為我國目前立法仍有很大的空白。
首先,該司法解釋只針對網絡著作權糾紛的管轄權確定,適用范圍太過狹窄。其次,該規定基本還是堅持了傳統的屬地管轄,只是加入了以服務器所在地確認管轄的規定。前已分析,這種管轄模式難以擴大適用至國際社會。因此我國的立法仍需創新。
三、 對構建網絡社會管轄權的探討
在傳統國際法上,管轄權沖突的解決不僅關乎個案利益,更對國家利益、國際交往產生重要利益。在信息時代,各國對于網絡的控制需求不斷增加,理順網絡空間的管轄權同樣十分必要。
(一)堅持國家主權原則
未來,網絡空間這一新領域必然會像南極、太空一樣引發各國對管轄權的爭奪。而與南極、太空不同的是,網絡空間的活動已經對現實生活產生了巨大而深遠的影響。因此無法同樣采用規避主權與管轄的方式解決。在此前提下,國家應當強化對網絡空間的主權意識,在國家利益與網絡技術聯系越來越緊密之際,堅持與強調國家主權原則是必要的。
但我們也需要看到,主張國家主權不應阻礙網絡空間的發展。目前在技術上或許能做到對網絡進行切割并封閉地管理,但這無疑會阻礙互聯網的健康發展。尤其應當認識到的是合理利用網絡空間的發展有利于保護國家利益與提升本國競爭力。由此可見,國家主權原則是確立網絡管轄權的重要原則,但是應以不違反網絡的健康發展為限。
(二) 確立國際協作原則
各國應當達成協調確立網絡空間國際管轄權的共識。
筆者認為,國際協作有兩種方法。第一種即通過簽訂條約明確管轄權沖突的解決方法,例如1971年的海牙公約和1968年布魯塞爾公約對協調管轄權都有借鑒意義。為了保障條約的實施,在簽訂的基礎上,還應當促使各國將國際法國內化,這樣才能使各國內法院確認管轄權時不違背國際法的精神,損害他國利益。
第二種方法即依靠國際習慣的形成,大國應自覺地在國內法上限制其網絡管轄權的過分擴張,在國際社會培養“不方便法院原則”。面對各國法院很可能對同一案件享有平行管轄的現象,法院應克制自身的管轄權擴張趨勢,綜合考慮當事人、證人、法院的便利以及訴訟成本等因素,依職權或依當事人申請放棄案件的管轄,轉由更有利于當事人的外國法院立案審判。
(三) 嘗試分類處理的方法
首先應當明確的是,針對網絡領域的飛速發展,有針對性地進行國內立法和制定國際規則十分必要。但是也應看到,網絡糾紛的實質并沒有大的改變。因此可以改造與移植現有規則,將其運用到互聯網領域。在此過程中可以嘗試分類處理的方法。
屬地、屬人等管轄權規則的適用各有特點,在擴張至網絡領域時首先需要按照案件性質與需要選擇。對于現行規則的擴張適用具體有以下幾種方法,一是對現有規范作擴大解釋;二是允許當事人自行約定管轄權;三是通過具體案例對法律擴大化適用。那么在考慮用已有規則對網絡活動行使管轄權時需要遵循以下順序:首先確定該網絡案件的性質與特點,接著尋找與其最貼近的已有規則,再衡量采用何種方法將其擴大適用。只有這樣對每個案件都嚴謹操作才能夠保證個案的公平,避免擴張適用帶來的問題。
〔參 考 文 獻〕
〔1〕郭玉軍.網絡社會的國際法律問題研究〔M〕.武漢:武漢大學出版社,2010.
〔2〕黃仁偉.劉杰.國家主權新論〔M〕.北京:時事出版社,2004.
〔3〕劉曉燕.信息網絡技術的發展對國家主權的影響〔D〕.碩士學位論文,武漢大學,2005.
〔責任編輯:陳玉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