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子昂拔劍起蒿萊

簡墨

陳、子、昂，三個字組合在一起，仿佛寒夜里走動的征人或腰懸佩劍的俠客，讓人感到蒼涼中夾雜一絲峻切之美。他是個不折不扣的俠。

應該說，他滿足了青春少女對白馬王子所有的幻想。他沒有項羽的力拔山兮氣蓋世，但有著昂然的精神，臨風而立，不為風所摧。他有男人的胸懷，又有女人的細膩，還有孩子般的單純。

也許，一切都只因為他那首《登幽州臺歌》，那首以鳥瞰的姿勢雄視的詩歌。那是他用一生氣力拔出的閃著光芒的劍。

孤獨有千百種姿態，真正匍匐于地的孤獨，是哭不出聲的寂然，是壯志難酬的黯然，是悲情突來的愴然。因為懷才不遇，壯志難酬，這個孤獨的詩人，生在中國最繁華的朝代，身邊卻一片荒蕪，沒有知音。真正能理解他的人，不是死得太早，就是生得太遲，他的生命與才華，眼睜睜地與那個時代失之交臂。

他原本有令人艷羨的家世，出身天府之國中的豪門望族，從小接受的教育就是“寧為百夫長，不做一書生”。他孩提時代不喜讀書，夜以繼日地習武練劍，那鋒利的劍刃閃著清冷的光弧在月下割裂空氣，金屬的鳴叫聲讓他心醉不已。

他會騎著馬四處走動，看到不平之事就拔出手中劍，并不吝惜流出自己的少年血;如果遇到老弱病殘之人，他會毫不猶豫丟下銀兩，然后大步離去。在他還不到18歲時，在家鄉就贏得了“樂善好施，劫富濟貧”的美譽。

他的武功其實不見得多高強，但與生俱來的傲骨與凜然正氣使他不怒自威。他曾與一個劫匪比劍，劫匪允諾如果他贏了，就把所有財物歸還原主。劫匪先拔出了劍，他也開始拔劍，但動作非常緩慢，他氣宇軒昂，毫無畏懼。武功比他高許多的劫匪看著他的劍一點點露出鋒芒，心里開始發毛，懷疑這位意氣風發的少年是一位深藏不露的高手。就在劍出鞘的那一瞬，劫匪撲通一下跪倒在地，承認自己輸了。

這樣一種又辣又溫存、一點就燃燒的氣息直接影響了他之后的詩歌創作。

18歲，他突然一下步入人生的正常軌道—開始閉門謝客，發奮讀書。不到兩年時間，便將四書五經、諸子百家爛熟于胸。20歲時，父母打算為他舉行盛大的弱冠禮，他拒絕了，選擇仗劍去國，辭親遠游，收拾行裝向一個陌生的地方出發。

那個陌生的地方，是長安。

初到長安，領略了新鮮刺激后，他很快產生了一種被淹沒的感覺。長安有太多名人、才子和俠客，而他什么也不是。他很茫然，像是人要睡下了，劍卻無處安放。

他把詩文裝進信封寄給長安各界名流，企圖得到上流社會的賞識和認可。可惜在長安，像他這樣的文學青年太多……于是，他一百萬錢買了把琴，吸引眾多觀賞者之后卻并不撫響，而是當場摔在地上，然后把自己的詩文散給了大家。他一夜成名！

他想要人們了解他劍光凜凜的詩，想做傾身報國的俠。

然而隨之而來的日子并不是他想要的，黃金白璧也被他像爛菜葉般丟在腦后。這個一門心思、時刻想著拔出自己匣中劍的人知道，不管國家有多么富饒或貧窮，人民多么安居樂業或痛不欲生，真正主導著國家命運的永遠是上層統治者。要實現自己為黎民蒼生造福的愿望，上層才是最終目的地。

好在，武則天賞識他，提拔他做了右拾遺。但對于他思想新銳、鋒芒畢露，尤其是犀利的批判，她也毫不留情地予以打擊—她當政期間，為鎮壓反對派，大力起用酷吏，他直言明諫，她大為惱火。武則天的侄子武三思看在眼里，設計陷害他入了獄。

出獄后的他依然不改骨子里那股俠氣，反而將其發揮到極致，較之當年的青澀少年有過之而無不及，武則天干脆不搭理他，不管他提什么意見都不采用，但又不廢掉他。她是賞識他，只不過他的做事方式她接受不了，她要磨平他的棱角，殺殺他的銳氣。

在朝廷已無所作為了，那就出去吧，去過戎馬生活—東北契丹族起兵南侵，很快攻陷了冀州、幽州和營州，武則天派武攸宜北上抗敵，任命他為武攸宜的軍事參謀。

人生的意外隨時都有。武攸宜的先頭部隊被契丹鐵騎踐踏得落花流水，膽小怕事的他把部隊駐扎在河北薊縣，不敢前進，剛一開戰，先鋒便全軍覆沒。身為參軍的他，毫不留情地指責武攸宜畏首畏尾，視軍國大事為兒戲，并請求讓自己率人馬去抗擊，但武攸宜根本不予理睬，反而把他呵斥一通，降為軍曹。

這對他是個很大的打擊。

他不明白，自己只想好好為國家盡責，并不圖什么，可為什么總是得到這樣的結果？要歸去嗎？歸去自己的富貴之家，獨善其身？可是，國難當頭，誰又能做到真正的蓬廬之隱呢？

他只好收起劍，退回來，試著重新做個詩人，只做個詩人。

可是，俠是沒有家鄉可退的，詩人也沒有。如果這人不幸同時是一名俠和詩人呢？或者，還是個理想主義者和妄想者？

忽而半生。

那個秋高氣爽的日子，心情沉重的他獨自登上了幽州臺，有雁從他頭頂飛過。當登臨幽州臺的那一刻，一直被壓抑在心中的情感像潮水一樣奔突而出，又戛然而止—是有控制的，沒有夸張，悲愴是悲愴，憤懣是憤懣，甚至哭泣是哭泣，然而，詩歌始終是詩歌。

他什么都沒說，可分明，又什么都說了。他率領著他的漢字們，如同率領著他勇猛的兵—他流著淚，疾風驟雨般吟出了那首參差不齊、深沉流轉、不像詩的詩，凜凜的光芒使得周圍環繞的虛空都不見了。前半段前后顧盼，揚眉出鞘;后半段涕泗奔流，低眉收勢。

那當然是一把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