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媛媛
南通大學文學院
隨著互聯網的興起與迅猛發展,以原子形式散發傳播的大眾媒介(如報紙、雜志和書籍)的霸主地位,逐漸被以光速傳播的比特所取代。尼古拉·尼葛洛龐帝在《數字化生存》一書中指出:“長期以來,大家都熱衷于討論從工業時代到后工業時代或信息時代的轉變,以至于一直沒有注意到我們已經進入了后信息時代?!盵1]191他將機器化大生產的工業時代歸為“原子時代”,互聯網出現和普及的初級適應階段為 “信息時代”,而如今的網絡無所不至的時代則是 “后信息時代”。在后信息時代,最根本的改變就是媒介傳播方式的改變。大眾傳播的受眾不再是廣泛的群體,而是一個個小眾群,甚至只是單獨一人。所有的信息都像商品一樣都可以訂購,變得極端個人化。
信息的分眾化、小眾化、個性化傳播,一改傳統統一化“廣播”方式。它是“窄播的延伸”[1]192,是信息傳播的細化,人們可以根據自己的需求選擇幾乎任何想接受的信息,這意味著信息的豐富性將會達到無所不包的空前程度。信息量的劇增,一方面極大限度地滿足了人們對信息的獲取需求;另一方面,海量的信息又在不斷地挑戰人們所能接受、處理信息能力的極限;同時,過分的細化使信息在呈指數化暴增的同時“含金量”卻大打折扣,從而使人們每日生活中充斥著各種垃圾信息,有效信息與信息總量的比例失衡。
信息論的創始人香農曾對信息的本質作了經典而權威的論述:“信息是用以消除不確定性的東西?!盵3]縱觀整個人類歷史,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內人類都處于信息貧瘠的狀態,誰掌握更多的信息,便意味著擁有更多的資源和控制力以及安全感。報紙、廣播、電視等大眾媒介的出現,加速了信息的流通與傳播,受眾對信息的確定性和安全性的保障也隨之提升。然而,進入互聯網時代以后,在短短數十年間,人類便從信息匱乏期迅速邁入信息過載期?!敖?0年來,人類生產的信息已經超過過去5000年信息量的總和,每個消費者平均每天要接受3000次廣告信息的‘轟炸’”[4]。這是后信息時代分眾化“窄播”所帶來的信息災難。
在信息匱乏的時代,人們想得知信息而不能,容易陷入恐慌狀態,而如今,互聯網和無線技術的整合以及傳播方式的改變,使信息再無時空限制,每時每刻人們都可以在任何地點主動或被動地輕松接觸“爆炸”的信息“碎片”。我們有太多的媒介資源接觸到海量的信息(甚至早已超出人類的可接受范圍),信息的制造速度早已大大超過了人們處理信息的速度,于是信息的“冗余”便伴隨著媒介的飛速更新悄然產生,它給當代人造成的困擾比之信息困乏有過之而無不及。即時,密集,重復,是當下信息的主要特點?!爱斎哂嘈畔⑦^度泛濫,或冗余信息的內容擾亂、妨礙、阻撓、誤導、歪曲人們發出和接收信息的能力時,或重復信息中不重要、非關鍵、次要的內容時,則信息本身就成了傳播活動中的噪音”[5]。的確,信息的冗余致使“信噪比”越來越低。我們不知道自己看了什么、該看什么、漏掉了什么,比之信息匱乏的時代,反而愈覺心內空空,想抓住點什么,卻什么也抓不到。信息量的巨大,讓我們再一次陷入不確定與迷茫的不安全狀態。信息的泛濫與過載,讓現代人再一次在信息面前陷入恐慌與迷茫。正像肥胖代替饑餓成為人類首屈一指的飲食問題一樣,信息過剩也將代替信息匱乏,成為嚴重的心理、社會問題。
分眾化“窄播”使信息以排山倒海、無限量遞增的速度把現代人淹沒,一個信息嚴重超載的不可承受之重的時代正在開啟。當人們以有限的精力不斷地“超支”處理無限的信息時,注意力難免會被分散。注意力的稀缺是信息過剩時代的必然產物。信息的嚴重過載,而人們精力的有限,這就導致每個人都想花最少的時間,獲取最多的信息,從而不斷確保自己能夠跟得上這個“分”新“秒”異的時代步伐——而這一切,就意味著“碎片化”淺閱讀時代的到來,人們正在逐步成為后信息時代碎片化閱讀的奴隸。移動閱讀已由起初的時尚潮流變成了現今的生活常態。
碎片化閱讀是一種新型的數字化閱讀方式,有別于傳統紙質閱讀,主要指以手機等電子終端進行斷斷續續的、不完整的閱讀模式,具有隨意、零散、無序、快捷、簡易等特征。
碎片化閱讀首先體現在內容的碎片化。網絡新聞、博客、微博、電子書等是現代社會人們每天閱讀最多的內容,而這些內容多以最少的文字容納最多的信息,可謂“字字珠璣”。它們以最“吸睛”的方式直入人們的思維,無需思考。由于人們每日獲取的信息量過大且信息之間很少有直接或間接聯系,所以一天下來,所接受的信息均呈碎片化分布,零散、斷裂,且大多屬看完即忘的“快餐信息”甚至是垃圾信息。雖然篇幅較長的電子書或長微博也是人們每日獲取信息的一部分,但所占信息總量的比例并不大。
碎片化閱讀還體現在時空的碎片化。古人閱讀尤其推崇“馬上、枕上、廁上”的“三上”法則,現代人則是利用“車上、會上、床上”的“新三上”進行電子信息的獲取。比之后者,古人的“三上”閱讀是一種擠出時間的深閱讀。因為沒有現代人超快的生活節奏,他們更能沉下心來邊讀邊思考。因此,它雖然是以一種“碎片化”的方式閱讀,但其本質上卻是連貫思維的一個環節。它使無數的“碎片”組成一種環環相扣的縝密關系,并最終形成一個系統的知識體系。而電子時代的碎片化閱讀是一種“真正的碎片化”。過快的生活節奏不允許人們有大片的非碎片化時間與固定的空間,因此“身形小巧”的“現代化”微信息很好地“適者生存”下來,并迅速泛濫成災。它不需要受眾在一條信息上花費太多寶貴的時間,繁重的工作與生活壓力使得人們也不愿意花費太多時間、精力以及腦力在每日海量的信息上,娛樂至上,思維斷裂,過目即忘。
盡管每個人都有選擇自己閱讀方式的權力,無論是嚴肅深閱讀還是碎片化淺閱讀都是讀者的自主選擇,但當一種閱讀方式逐漸流行甚至泛濫的時候,便有必要對其進行反思與評價。碎片化閱讀有其自身的優勢與存在的意義價值:它單位信息量大,內容題材豐富多樣,耗時少,效率高,可以使人們輕松獲取大量信息。只要擁有一部手機或網絡電子終端,海量信息便唾手可得,知識的獲取變得簡單、輕盈;它可以快捷、及時、交互、充分地將零碎的空余時間利用起來,尤其適合當下空余時間漸趨零散化的大眾的需求。這些是傳統紙質嚴肅深閱讀很難具備的優勢,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是一種時代閱讀新風尚。然而,不可忽視的事實是,碎片化閱讀正在潛移默化地改變著我們的生活方式甚至思維方式,它讓我們注意力渙散,形成思維惰性,失去深度閱讀的能力,歷史感逐漸消退。
一方面,碎片化閱讀容易使讀者注意力渙散。信息的過載致使現代人注意力稀缺,從而導致碎片化閱讀的產生,而碎片化閱讀本身又令人們的注意力更加渙散。任何一種電子閱讀設備,當人們在長時間關注后,視覺神經都會比關注紙質文本要更加疲勞,因而很難集中精力閱讀。生活中,也許每個人都有這樣的閱讀體驗:同樣一個文本,相比之在電腦上閱讀,紙質文本更容易發現錯誤,這就說明紙質文本比電子文本更容易使人陷入思考與理性分析,而非泛泛而讀。法國互聯網公司Miratech的一項新研究對比了報紙讀者和iPad讀者的閱讀模式:“由于種種原因,與iPad讀者相比,報紙讀者能夠記住更多閱讀信息”[6],由此可見,電子閱讀中讀者的信息獲取率降低以及粗心大意等行為并非其有意為之,而是碎片化電子閱讀與生俱來的與人類讀者“不相容”的缺陷,它使“注意力匱乏性紊亂”成為一種當下越來越普遍的大腦失衡癥。
另一方面,碎片化閱讀使讀者失去了深入閱讀的能力,成為單純的信息解碼器。當碎片化閱讀成為人們每日的閱讀習慣之后,即便是有“大塊”的空余時間可以用來思考閱讀紙質經典文本時,人們也會選擇自己已經適應的、令自己“舒適”的碎片化閱讀方式進行閱讀,而真正有效的閱讀卻日漸被忽略。長此以往,不僅大量的深閱讀時間被擠占掉,一種不愿意深入思考的惰性思維——表層瀏覽、淺層思維也會隨之產生,從而不容易形成批判性的、理性的、有深度的、系統的知識體系,導致人們的邏輯思維能力和理性判斷能力大大減弱。當然,并不是所有電子的書籍就一定比紙質的刊物要淺顯,只是,碎片化淺閱讀更適合單純獲取信息、娛樂休閑,而豐富知識、提升思考能力與個人修養則必須依賴嚴肅深閱讀。也許有人會說,《論語》、《道德經》等中國古代的經典著作也是一種“碎片化”的形式,但毫不妨礙其成為千古名著,難道碎片化閱讀就一定是負面的嗎?其實,這些古代經典名著,雖然其形式上是“碎片化”的,但這短小的“碎片化”形式中濃縮的是洋洋幾十萬字甚至幾百萬字也解釋不完的“大智慧”,可謂真正的字字珠璣;而“碎片化”閱讀的內容則以淺顯、低俗、娛樂為主要指向(盡管并非全部如此,但至少在大方向上它是屬于以娛樂大眾為主的大眾文化范疇),它導致的是思維的碎片化,因此和中國古代經典是完全不同的。
此外,碎片化淺閱讀使我們不得不利用每天有限的24小時來應付各種信息、“充實”地“活在當下”,而對人類幾千年來積淀的歷史人文卻根本無暇顧及,從而導致歷史感淡薄甚至消失,促使整個文化走向平面化,讓當下的人們成為“沒有歷史的一代”。
王蒙曾感慨:“雖然不能回到孔孟時代懸梁刺股地讀書,但也不能都躺在喬布斯的懷里看微博。網絡帶來了方便,但也使我們的閱讀、討論、思維變得普泛化、淺薄化、零碎化、快餐化,成了無中心、無目標、無深思熟慮的‘三無’瀏覽”[7]。當碎片化閱讀成為一個社會的常態閱讀方式時,或許我們該思考的是:究竟是我們利用了碎片化時間進行閱讀與知識獲取,還是碎片化閱讀從根本上綁架了我們?
[1](美)尼古拉·尼葛洛龐帝.數字化生存[M].胡泳范,海燕,譯.???海南出版社,1997.
[2]呂毅.信息的定義模型[J].河北大學學報,1991(3):128.
[3]姜錫山.后信息時代暢想[J].上海信息化,2006(5):80.
[4]孫靜.克勞德·香農信息論及其現實意義[J].青年記者,2012(3):43.
[5]潘瑞芳,謝文睿,等.新媒體新說[M].北京:中國廣播電視出版社,2014:4—5.
[6]明月.碎片化閱讀時代來臨[J].財會月刊:財富文摘,2013(1):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