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命的槍

◎段曉光

要命的槍

◎段曉光

“砰”的一聲 ，槍響了。槍口出去的地方，火星飛舞，似乎流星墜落。村口的樹林里，落下了斷枝，也落下了樹葉。

夜，本來很靜，靜得可怕，只是這一聲脆響，給寂靜的夜空劃上一道美麗的弧線。是誰？太無聊，在這大半夜放鞭炮？聽到聲音的人都會那樣想。

夜，只靜了那么一會兒，一小會兒，“砰”的一聲，槍又響了。

“啊”的一聲，夜空里傳來殺豬般的嚎叫，叫聲劃破夜空，似乎比槍聲還要響。遠(yuǎn)處倒下了一個人，是老村長, 老村長倒下了，像野豬一樣地倒下，慘叫聲不絕于耳。

“當(dāng)，當(dāng)，當(dāng)……”遠(yuǎn)在林外祠堂門口的鐘聲響了，每次鐘聲響起一定會有大事發(fā)生，這次，也不會例外。響聲驚醒沉睡在樹上的鳥，撲棱棱的，飛走了。

這就是一個大山，大山里的一個老村，老村里當(dāng)然有一位老村長，老村長的對面有一個老祠堂，老祠堂的門口有一顆老樹，老樹上掛著一口老鐘。

鐘聲還在響……帶了這么多的老字，一定會有怪事發(fā)生。

老祠堂的墻上有一把老槍，也不知道多少年，它就那樣掛著。沒有人想動，也沒有人敢動。奇怪的是那把老槍不知道什么時候不見了。他會去了哪？去了哪都不可怕，可怕的是老村長的屁股被打成了篩子。

祠堂里擠滿了人，全村的男女老少都來了，火把如長龍一般把祠堂包圍了。祠堂是個神圣的地方，祠堂里最多的就是靈位，靈位牌多得如同山。“在靈位面前，沒有人敢說假話的”。這是老村長的話。

祠堂很大，大得如同教堂。祠堂里擺了一張床，老村長就躺在床上，嚎叫著，眼睛血紅血紅的。他進(jìn)來的時候很狼狽，被人像野豬一樣從擔(dān)架上抬進(jìn)來的。

桌上放著酒，沒人敢喝，因為那是巴大夫的。

巴大夫噴著酒，正在用尖刀扒著老村長屁股上的子彈，一粒一粒的，全是鐵沙子，多的快盛滿了盤子。

祠堂里靜得很，靜得只能聽到呼吸聲。老村長已不再嚎叫，巴大夫的醫(yī)術(shù)的確了不得。

“都說說吧，誰他媽地給老子放了黑槍？”老村長有氣無力地說著，聲音啞得像只快死了的鴨子。什么聲音也沒有，大半天也沒有人回話，祠堂里靜的不但聽到了呼吸聲，也能聽到火苗燃燒的滋滋聲。

他是一個可怕的人，比什么都可怕，不光是因為他是老村長。他的眼睛像刀子，掃著屋里的每一個人。

“明天所有的人交二十升米，土地減半畝。”老村長說話從來都是說一不二，他已經(jīng)等了半個小時，也許他從來沒有這么耐心過。屋子里還是那樣靜，無人回答，老村長有些不耐煩。

“老村長，等一等。”這聲叫聲打破了寧靜，一位柔柔弱弱的女孩子從人群中緩緩走出來。她長發(fā)披到肩，走得很慢，雙手不斷地從空中摸索著。她身上散著香味，圓圓的小臉蛋上透著紅，小嘴唇上翹著，渾身透著一股精靈勁。

她的頭發(fā)剛洗過，宛如黑色的瀑布散落在肩上，她太美麗了，簡直傾國傾城。她能令很多人陶醉和心動，只可惜，天下公平這個東西，永遠(yuǎn)不會有，老天造她的時候少給了她一樣?xùn)|西，她是個瞎子，當(dāng)然什么也看不見，只能用手摸，但是她可以感覺得到光，她會從最亮的那個地方走。

她走得很準(zhǔn)，她一直走到老村長跟前，說：“老村長，你免了我的吧，我是一個瞎子，什么也看不到，那把槍肯定不是我放的。”她太美麗了，她的聲音也太溫柔了，聲音美得把人的心都融化了，如果你是個男人，你一定會有一種把她的頭放到你肩膀上的沖動。

“轟”的一聲，兩支火把撞在了地上，地上倏地跳起一堆火星，村長身后走出來兩個人，兩個年輕的壯漢，踏著地上的火星走過來。

“啪”的一聲，“媽的！小瞎子，這兒沒有你說話的份兒。”那大漢吼出來的時候，巴掌也同時“啪”的一聲擊了上去。

女孩被打出去很遠(yuǎn)，跌跌撞撞幾乎摔倒。人群中突然竄出一個人，雙手扶住了女孩，他的一只腳一跛一跛的，他走到那個大漢面前說道：“她是想告訴你，即使是她放的，她也不會打得那么準(zhǔn)。“

“媽的，死跛子，是不是你那只腳也跛了你才會閉嘴。”另一個大漢走過來狠狠揪住跛子的衣領(lǐng)。

“好了，抬我回去吧。”老村長聽了這些人的話似乎與他無關(guān)，擺擺手，就有四個人抬起竹架準(zhǔn)備往外走。

“等一等。”一個聲音響起，竹架放回了床上，老村長的頭發(fā)倏地豎了起來。

“槍是我放的。”人群中走出一位五十來歲的人，手里還拿著一把鋤頭，人們更加莫名其妙。

“老李頭，怎會是你，你沒喝多吧。”老村長看著老李頭，根本不相信他的話。

“是我放的，與別人無關(guān)，”老李頭說，“我從祠堂的窗戶翻進(jìn)來，拿了槍，拿了火藥和沙彈，本來是想打野獸的，沒成想打了你。”

“村長是野獸嗎？人和野獸都分不清？”一個大漢問。

“村長戴了帽子，毛茸茸的，恰好他在林子邊，晚上有點霧，我以為是個兔子，所以就開了槍。”

老李頭說完大家就捂了嘴，想笑卻沒敢笑出聲。

隨著社會經(jīng)濟(jì)的快速發(fā)展，家長給幼兒的物質(zhì)條件越來越優(yōu)越，從他們的生活環(huán)境和日常玩具都發(fā)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大多數(shù)幼兒生活在鋼筋水泥的世界里，許多年輕的爸爸媽媽不讓幼兒衣服上沾上一點土，幼兒缺乏與大自然交流的機(jī)會。他們從出生起，就是“小皇帝”“小公主”，物質(zhì)上他們什么都不缺，可是他們?nèi)狈εc人交往的能力，他們的集體榮譽(yù)感普遍表現(xiàn)較弱。而混班游戲則可以給幼兒提供更多交往和合作機(jī)會，他們在這種游戲活動中，不但要學(xué)會和本班幼兒的交往，還要考慮和陌生人的交往，這給他們的社交既提供了機(jī)遇也提出了挑戰(zhàn)。

“槍呢？”老村長問。

“丟在池塘里了。”老李頭說。

“好了，老李頭挨二十鞭子，罰二十升米，土地沒收，今晚你就在祠堂里吧。”老村長說完就擺了擺手，四個人就把他抬出了祠堂。

祠堂里的人散去了，只留下了鞭子聲和慘叫聲。槍已不再響，夜已不再靜，黑夜還是那樣黑，但是，何時會天亮呢？

進(jìn)了這個村就得守這的規(guī)矩，誰也不能例外。老李頭的家人把他從祠堂里抬出去的時候，天就亮了。他已經(jīng)皮開肉綻，血肉模糊，不過他還活著。干了一輩子活，受了一輩子苦，終于他可以好好在炕上躺幾個月了。這就是命，改變不了，只有認(rèn)命，他應(yīng)該感謝老村長，要不是他，哪天他累死在了田間，一輩子也沒有舒服地被人伺候過。

一個多月過去了，那把槍還是沒有任何線索。 熟悉水性的人在池塘里白天黑夜地摸，只摸上來一些水草。還有一些東西，那就是牛的糞便。水很臭，有的人就愿意趟這趟渾水。那把槍看來是找不到了，如果找得到，也許爛得只剩下槍管了。

“當(dāng)，當(dāng)，當(dāng)……”那口老鐘又響了，村里肯定又有新鮮事了。

村里來了一個洋人，那是多么新鮮的事！藍(lán)眼睛，大鼻子，滿臉的胡子，衣服大得像袍子。

他肩上背著一條麻布袋子，袋子里都是一打一打的書。他說那不是書，是本子，本子上密密麻麻的字都是他寫的，記錄著人生的財富。

啥叫財富？沒人會懂。洋人告訴他們，本子上記錄的財富叫懺悔。懺悔是個啥？很多人問。懺悔就是做錯了事向天認(rèn)錯的東西，不過天是會保密的，認(rèn)了錯就會得到上天的寬恕。村里的人議論開了，交頭接耳地說；“懺悔真地是個好東西。”

這個洋人很有趣，他會畫畫，最拿手的是畫人的肖像，村里的人就開始找他畫，他畫得很好，活靈活現(xiàn)。他說他經(jīng)過了八十個村莊，一路畫過來，這是第八十一個，他很開心。

村里的人就開始叫他“唐僧”，因為只有唐僧才能經(jīng)過九九八十一難。他還有更有趣的事，那就是他懷里始終抱著一個大壇子。壇子里是什么不知道，好像很重要，不論他到哪個角落都會抱著它。

有人說壇子里是酒，沒事的時候洋人會喝兩口；有的人說里面裝的是家鄉(xiāng)的土，栽上一棵植物，就會長出一棵參天大樹；有的人說里面裝的是錢和元寶，他回家鄉(xiāng)的時候能夠買一艘船；還有的人說里面裝著毒蛇和蝎子，能夠釀成一種特殊的金創(chuàng)藥；也有的人說里面裝的是茶葉，洋人最愛喝茶了……

洋人愛喝茶嗎？不知道。總之那就是一個大壇子，裝的什么不知道。洋人說不用問他姓什么，叫什么，他的來歷，他不是唐僧，他是神父，就叫神父，如果大家誰做錯了事，有什么壓在心底的秘密沒有說，可以跟神父說，神父會轉(zhuǎn)告上帝，上帝會寬恕他的。他，代表了上帝，就住在祠堂里。村長很敬重他，所以祠堂暫時變成了教堂。因為神父來了，神父需要這個地方，大家喜歡這個地方。

夜 ，來臨了，時間不早了，連狗也睡著了。

祠堂亮著燈，燈火搖曳著，神父還在“教堂”里，一個人。壇子就在他的身邊，他不會在喝酒吧？不知道。懺悔是個好東西，總是那么吸引人，只要這個人還有人性，永遠(yuǎn)會有懺悔。這個世界又有誰能夠永遠(yuǎn)不懺悔呢？

祠堂里的門“吱呀”一聲開了。

神父坐在椅子上，椅子前有一張桌子，桌子上放著紙，紙的旁邊放著壇子。白色的屏風(fēng)擋住了神父和桌子，屏風(fēng)外面還有一把椅子，那是給懺悔者坐的，不論你是誰，你坐在椅子上，你看不到神父，神父也看不到你。

“神父，我要懺悔。”一個嬌小的影子和嬌嫩的聲音說。

“好，上帝會寬恕你的，把你的雙手伸出對著上帝說吧。”神父說。

屏風(fēng)外面就伸進(jìn)一雙手，神父就握住了他的手，那是一雙嬌小的手，小的就像小孩子。

他就開始講：

那天晚上霧很大，他翻進(jìn)了祠堂，取下了墻上的那把槍。那是老祖宗留下的槍，他想看一看，火藥和沙彈祠堂里有，保存得很好。他裝上火藥和沙彈，翻出祠堂，找了個棍子捅了捅。他沒怎樣動，只是胡亂地扣下了板機(jī)，然后他就聽見槍響了，他摔倒在了地上。他也不知道老村長就在林子邊，接著他聽到了慘叫聲，他嚇壞了，他不知道把槍藏哪里，返回祠堂已經(jīng)來不及了，掛鐘的老樹上有一個洞，那把槍就藏在了樹洞里。

他走了，如釋重負(fù),走的時候帶上了門，很規(guī)矩，他的身子輕如燕，那分明就是一個小孩子，上帝會寬恕他的，尤其是小孩子。

夜已深，風(fēng)又冷,門突然被撞開了,進(jìn)來一位步履沉重的人。

他走得很慢，和蝸牛差不多,他的手叉在腰上，一扭一扭地走來了,他的腰一定是壞了，要不就不會扭得這么難看。

“神父，我要懺悔。”他說。

“上帝會保佑你，也會寬恕你，伸出你的手向上帝認(rèn)錯吧。”神父說。

他把手伸進(jìn)了屏風(fēng)里,神父握住了他的手,很奇怪，不是一雙手，而是一只手, 神父納悶地握住了這只手。

難道他只有一只手？他是個殘廢？

他又開始講話了，聲音怪得很,如果他不是個殘廢就是另一只手捏住了自己的鼻子。

他是誰？為何要這樣做？為何要這樣小心？ 難道怕神父認(rèn)出來嗎？他開始講，講得很認(rèn)真，講得很仔細(xì)。

他說他的一生很傳奇,如果要懺悔，也不知道要懺悔多少次。多少次也無所謂，讓上帝一起寬恕他吧。他從不缺女人，他和九個女人保持著關(guān)系。他給她們都發(fā)過誓，因為只有發(fā)誓那些女人才會信任他。他說她會娶那些女人，愛她們一生一世。

他不是演員，但是他比演員還會演，他的夢想就是進(jìn)一個戲班子。每次女人不相信他的話他就流眼淚，女人最相信眼淚了。因為她們都很蠢,每次他拿著刀要剖開自己的胸膛的時候，那些女人就會投懷送抱了,其實他壓根就沒想娶她們中的任何一個人。現(xiàn)在他的家里還藏著一個女人，對他死心塌地,他已經(jīng)玩膩了，騙了她的感情又想放她回去了。這就是個游戲，游戲玩玩就要收場了,可那個女人還不想走,再不走他就要趕她走了。他對不住她，更對不住他的男人,每次見到她的男人他心里都有一種愧疚感。怪只能怪那個男人的女人太愚蠢，太愛慕虛榮。

他說完就耐心地給神父講那九個女人,每一個女人都講得很仔細(xì)，每一個女人都有丈夫。他講的天花亂墜，如癡如迷。每一個女人都風(fēng)華絕代，柔情萬種。如果他死了，他這一生足夠了,不過他還想活，要不就不會來懺悔了。

神父聽得目瞪口呆，雙腿收緊，喉嚨里像著了火。他從來沒結(jié)婚，也沒有女人，他守身如玉60多年，不知他再聽下去能不能把持得住。如果再聽下去，上帝也會出軌的。神父真的不是一個好差事。

那個人講完了，長長舒了一口氣，如釋重負(fù)，說：“愿上帝保佑我，寬恕我吧。”說完他把兩只手都伸進(jìn)了屏風(fēng)，緊緊握住神父的手。那個人的手很穩(wěn)，神父的手卻在抖。他就是一個爛貨，壞了的蘋果，扔進(jìn)糞坑里的東西,但他卻在請求上帝的原諒，請求上帝的保護(hù)。上帝會原諒這種人嗎？上帝會同情這種人嗎？上帝會保護(hù)這種人嗎？神父怎么會知道？知道的就只有上帝,但是上帝需要寬恕他，他是來懺悔的。

“上帝會寬恕你的，上帝會保佑你的。”神父握著他的手說。

那個人哭了，有淚流，止不住。他走了，走得很慢，和來的時候一模一樣。他是誰？神父總感覺剛才那個人有一點不對勁，但是不知道到底是哪不對勁。

“神父。”門外傳來了一聲敲門聲。

“請進(jìn)。”神父說。

燭火在搖曳著，夜已經(jīng)很冷了。

“神父，我是來懺悔的。”來的人一陣咳嗽，聽聲音已經(jīng)有七八十歲了。

他把雙手伸進(jìn)屏風(fēng)，神父握住他那發(fā)抖的手。那是一雙干枯的手,手上都是褶子，他當(dāng)然是一位老人。老態(tài)龍鐘？老當(dāng)益壯？不知道，總之那雙手很老，老得像快要死了。

他說這個村叫千人崖，以前兵荒馬亂，幾個村逃難逃到這里，后來大家推選了一個人做了首領(lǐng)，千人崖就是以前的老祖宗給起的，意思是千人逃到了天涯海角，無憂無慮。幾十年過去了，老祖宗留下了一個風(fēng)俗，就是誰能找到老祖宗的信物誰就是村長，好多年過去了，大家一直找不到，局面快控制不住了。他已經(jīng)老了，經(jīng)不起年輕人的爭斗了，他是村里的老人，他說的話很有份量，他偽造了那個信物，也偽造了那封信。他找了一個很厚道很老實的人——老村長。他告訴村里的人老祖宗留下了信物，是一塊玉和一封信，他把信物交給了老村長，老村長就成了最有權(quán)利的人。

人是會變的。這是他萬萬沒想到的。脫離了貧困，又有多少人能夠把持住？老村長收地，收糧，還有打手，呼風(fēng)喚雨。老人創(chuàng)造了奇跡，他親眼看著一個老實人演變成了一代“梟雄”，他對不起大家，他很羞愧。

其實老祖宗的信物是一根金條。金條會在哪？天知道？也許壓根從來沒有過那玩意，也許只是個傳說罷了。他來了等于白來，他說了等于沒說。他說了那么多話只有一個目的：老村長是個假的。村長是假，但權(quán)力可是真的，如果村長讓他從祠堂里滾出去，他一刻也呆不下。

他走了，話語中帶著滄桑。這是一個奇怪的地方，奇怪的人，奇怪的事，奇怪的金條。神父太累了，他趴在桌子上，睡著了。燭火已燃盡，留下了一點冷，天，快亮了……

當(dāng)，當(dāng)，當(dāng)……鐘聲響了，神父在敲，很用力，他寬大的衣服在山風(fēng)中隨風(fēng)起舞。天已經(jīng)放亮了，敲鐘的時候他的手里依然抱著那個大壇子。

鐘聲響起了一會，祠堂里就聚滿了人，人幾乎到齊了。

“轟”的一聲門被撞開了，進(jìn)來一頂擔(dān)架，四個人抬進(jìn)來一個人，老村長趴在擔(dān)架上。他緩緩下了地，還可以勉強(qiáng)走動。門又被關(guān)上，大家神色緊張地看著老村長。

“轟”的一聲，祠堂的門又被撞開了，又進(jìn)來四個人，又抬進(jìn)一頂擔(dān)架，空氣仿佛凝結(jié)了。擔(dān)架上躺著一個人，整個身子是用黑布蒙著的。他到底是誰？所有的人眼睛都一眨不眨地盯著那頂擔(dān)架，一個大漢扯去了黑布，黑布里露出一個干枯的老人——老李頭。他還沒有死，他的傷還沒有好，他還可以享受一陣子。

“今天，我想告訴大家一件事，就是我們冤枉了好人。”神父說。

大家有一點搞不懂，神父繼續(xù)用生硬的中文講：“昨天有人到我這里懺悔，說是他偷走了祠堂里的那把槍，槍走火了，打到了老村長。”

“槍呢？”一個聲音問。

“槍藏在掛鐘那棵老樹的樹洞里。”神父說。

幾個年輕人飛奔而去，大家都在等。不一會兒，有人就端著槍跑了回來，沒想到槍真藏在樹洞里。

“槍不是他放的，你們冤枉了好人。”神父指著老李頭說，他見過老李頭，他的老婆拿了他的相片為他祈禱過。

“那也證明不了槍不是老李頭放的，他可是自己承認(rèn)的。”村長冷冷地說著，大家就看著神父，神父一時無語。

“我看一下吧。”一個聲音響起，人群中就走出來一個人，他的面容有點憔悴，好像沒睡醒。巴大夫，千人崖唯一的大夫。大家都在看著他。

巴大夫接過槍，看了看，又把槍管靠近鼻子嗅了嗅，扣了扣扳機(jī)說：“我可以證明，槍不是他放的。”

大伙有一點搞不懂，人群中就有了一些騷動。巴大夫就走到祠堂的角落找著什么，他在找火藥。有人遞上一些火藥，也遞上一些沙彈。

巴大夫裝上火藥和沙彈，用棍子往槍管里捅了捅，他舉起槍，對準(zhǔn)了自己的太陽穴，他瘋了！

人群中啊的一聲不少人捂住了眼睛。也許你馬上就會看到腦漿崩裂，鮮紅的鮮血白花花的腦漿濺出來一定會是多么的可愛，也許你一輩子也不會見過。

“叭”的一聲，巴大夫扣動了扳機(jī)，只是很悶的一聲響，聲音小得幾乎聽不到。槍沒有響，甚至于連硝煙也沒有。他又重復(fù)著做，重復(fù)著裝彈和火藥，重復(fù)著開槍對準(zhǔn)自己的太陽穴，連開了三槍，三槍都沒有響。

“這就是一把破槍，打不死任何人，也打不碎任何人的腦袋，以前不會響，現(xiàn)在不會響，以后不會響，永遠(yuǎn)都不會響。”巴大夫說完把槍扔在了桌子上。他是一位大夫，他說的話當(dāng)然可靠，非常可靠。這時有人就把槍拿起放到原來的地方掛著。槍還在原來的地方，那是老祖宗的東西，即使是根燒火棍也要恭敬和善待著。

人群里突然傳出一陣哭聲，撕心裂肺，是老李頭，他哭了，哭得很委屈，哭得不成樣子，哭得像個孩子。

槍的確不是他放的，他為了救大家，保住大家那點地，他了不起，很偉大，不過他就是個小人物，死了沒有多少人會流淚。

“把土地還給他，再多給他二十升米。”老村長說完上了擔(dān)架，擺了擺手， 四個人把擔(dān)架抬起，走出祠堂。又有四個人把老李頭也抬起，出了祠堂直奔他家去。他還在哭……

他挨了打，傷了骨，但失去的東西總算回來了，多了二十升米，雖然賤了一點，但始終沒賠本，還是賺到了。

槍不是老李頭放的，但老村長的屁股被打成了篩子，那把槍又響不了，這就說明槍不止這一把，難到還會有另一把？人群已散去，山風(fēng)吹入祠堂，陰森森的，恐怖里似乎帶著哀嚎，很可怕。

夜，又來臨了，神父獨自在祠堂里，就在屏風(fēng)后，也許他也是孤獨的，比任何人都孤獨。他是一個奇怪的人，也是一個讓大家讀不懂的人，一個渾身充滿秘密的人。他的手始終沒有離開過那個壇子，壇子里到底有什么？為何他要這樣做？

“吱呀”一聲門開了。

門外閃進(jìn)一個人，動作很是敏捷與矯健，沒有說話，也看不到表情。來的人就坐在了椅子上。他（她）手里拿著似乎是一塊木頭，他（她）用那塊木頭挑起了屏風(fēng)，把木頭伸進(jìn)屏風(fēng)里。

“神父，我要懺悔。”一個聲音響起，分明是一個女人。

“啊”的一聲，神父握住那東西的時候就發(fā)出了一聲慘叫。神父的手開始顫抖，渾身也就開始顫抖起來。

他是一位神父 ，看到任何東西也不應(yīng)該慌成這個樣子的。他握住的到底是個什么東西？不會是一條蛇吧？當(dāng)然不是，是一把槍，一把可以要了任何人命的槍。神父還在顫抖，頭上就有汗滴下來，隨之桌子也搖晃起來。

“砰”地一聲，神父桌旁那個壇子跌落在地，壇子已破碎，里面飛出一大堆東西。

神父猛地推倒屏風(fēng)，就看到了那個人。那個人蒙著臉，風(fēng)一樣地跑到祠堂的門口對神父說：“打到老村長的，就是這把槍。” 他（她）說完就打開門，沖出去了。門沒有關(guān)，山風(fēng)吹入祠堂，吹起地上的東西，祠堂里頓時起了霧，灰蒙蒙的。

那個人跑走了，跑的時候像男人，說話的時候分明是女人，遞槍的時候神父碰到他（她）的手，軟軟的，似乎還帶著溫柔。如果是男人手為何這樣軟？為何會有這樣的聲音？如果是女人為何會有這么快的速度？是男人還是女人？不知道。神父在祠堂里呆立著，對著地上的東西說道：“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神父在哭，就像有人要了他的命。

夜已深，神父推開祠堂的門，他出門了。他迎著風(fēng)，手里拿著槍，寬大的衣服在山風(fēng)中起舞。他要干什么？他不會是尋仇吧？他要找到老村長。他在敲門，他帶著槍。

門開了，出來的是老村長。

“你要找的應(yīng)該就是這把槍。”神父對老村長說。

老村長伸手去接槍的時候，神父卻縮回了手，對他說：“我需要一樣?xùn)|西。”

“你可以要，只要我能給。”老村長說。

“我要一個壇子。”神父說。

“好。”村長回屋里取出一個壇子遞給神父。

神父伸手去接的時候，老村長卻又縮回了手，說：“你要告訴我拿這把槍的是一個什么樣的人。”

“是個男人。”神父說。

于是神父就把槍遞給老村長，老村長就把壇子遞給神父。那把槍做工很粗糙，沒想到這么粗糙的東西裝上火藥也會響。老村長需要這把槍，找到這把槍就可以找到想要他命的人，神父也需要這個壇子，他的壇子碎了，想盛起祠堂地上的東西就需要這個交易，用東西換東西，很公平。這個世界沒有誰天生就是付出和索取的，最實惠的東西就是“交換”。

神父走了，走了兩三步回過頭來對老村長說：“也許是個女人。”說完他就消失在了夜里。老村長呆呆看著夜色，顯得很迷茫。到底是男人還是女人？神父說了等于沒說，其實神父也不知道，他沒說謊，他說的也沒錯。

天，已經(jīng)放亮了，神父拿著柴刀在樹林里砍著什么，砍得很用力，風(fēng)中傳來咔嚓咔嚓的聲音，像是在肢解一個人的尸體。他是一個神父，怎么能拿起“屠刀”？

“你在砍竹子？”瞎子經(jīng)過的時候問神父。

“對。”神父頭也沒有抬，繼續(xù)砍。

“你愿意聽?wèi)曰趩幔俊毕棺诱f。

“現(xiàn)在不愿意，因為上帝沒柴了。”神父說。他還在砍，從白天一直砍到了晚上，一捆一捆的往祠堂里扛，祠堂里快成了一個小樹林了，神父瘋了！

夜。

微風(fēng)。

小河。

一輪彎月。

一壺酒。

笛聲。

悠揚(yáng)的笛聲，瞎子在吹，她就坐在小河旁，笛聲里有一點憂傷。遠(yuǎn)處走來一個人，腳一跛一跛的。

“你來了。”瞎子說。

“對。”跛子說。

“我請你喝酒。”瞎子指著壺。

“好，我也想喝。”跛子說。他說完拿起壺咕咚咕咚地喝了起來。

風(fēng)里有花香，瞎子的長發(fā)被風(fēng)吹起，撫摸著跛子的臉，像溫柔的手，他的臉通紅。一輪月光瀉下來，照著他們的臉，他想伸手去抱瞎子的肩，但他沒有那樣做。

“你一定不相信，神父現(xiàn)在還在砍竹子。”瞎子說。

“我信，”跛子說，“他本來就是一個奇怪的人。”

“也許我們應(yīng)該去看一看。”瞎子說。

“好，他現(xiàn)在很忙，我們有的是時間。”跛子說。于是瞎子就伸出探路的棍子，跛子牽著棍子往前走。

祠堂里的門是鎖著的，要想進(jìn)入祠堂只有翻窗戶。

“如果你相信我的聽力，你可以走了，如果神父回來我就吹笛子。”瞎子說。

“好，我去尋找那謎一樣的東西。”跛子說。

“你去吧，”瞎子深情地對跛子說，“小心一點。”

跛子翻進(jìn)了窗戶，瞎子在窗戶下靜靜地聽那咔嚓咔嚓砍竹子的聲音。時間過了那么一會兒，笛聲就響了，聲音很好聽，就像潺潺的流水聲，神父扛著好大一捆竹子回來了。

跛子翻出祠堂，他們又回到了小河邊。風(fēng)還在，月亮還在，那壺酒依然在。跛子還在喝，喝得臉紅紅的。

“你看到了什么？”瞎子問。

“桌子上有一個壇子，壇子邊有一本書。”跛子說。

“書？什么書？”瞎子問。

“也不應(yīng)該叫書，應(yīng)該叫畫冊，畫里畫得最多的就是神父和一個年輕人。”

“壇子里有什么？”瞎子又問。

“除了一些粉末，什么也沒有。”跛子還在喝酒。

“ 也許答案就在畫冊里。”瞎子說。

“每張畫的下面都有一行字。”

“什么字？。”

“馬克，我最親愛的朋友，我想你。”跛子說。

馬克是誰？誰會知道呢？

“你說一說畫里面的東西吧。”瞎子說。

“好，我告訴你。”于是跛子就開始說下去：

商場。

一把槍。

兩個人。

有一個蒙了面。

搶了東西。

有人反抗。

一人開了槍。

地上有尸體。

警察。

槍擊。

驚慌的人們。

神父很年輕。

二十歲的樣子。

抱著槍。

驚慌的神父。

神父在哭。

另一個年輕人奪了他的槍。

帶上他的頭套。

他們換了衣服。

向神父肩膀開了槍。

他出去，被擊斃。

神父被救走。

在醫(yī)院。

他在教堂。

在教堂。

在教堂。

在懺悔。

他老了，有胡子。

他抱著壇子……

“畫里最多的就是這些東西。”跛子一張一張地給瞎子講。

“我知道壇子里是什么東西了。”瞎子突然說。

“什么東西？”跛子問。

“是馬克。”瞎子說。

“馬克？”跛子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是馬克的骨灰”，瞎子抱著膝蓋說，“這一定是個凄慘感人的故事。”

“也許是。”跛子說。

“這是一個故事，關(guān)于神父的故事，你想聽嗎？”瞎子說。

“我愿意，只要是你講的，我都愿意聽。”跛子說。

瞎子就開始講：

從前，有兩個年輕人，他們拿著一把槍，一起搶劫了一個商場，這時有一個人反抗了，他們其中的一個人就開了槍，結(jié)果那個人就死了，開槍的那個人嚇傻了，不知怎么辦才好。警察沖進(jìn)了商場，他們鳴了槍。沒開槍的年輕人奪過開槍年輕人手里的槍，他戴上他的頭套，向著開槍的年輕人肩膀上打了一槍。他告訴他，一定說自己是人質(zhì)，他故意向警察還了擊，他手里拿著槍，走出商場的時候就被警察擊斃了，被擊斃的人的名字就叫馬克，另一個年輕人被當(dāng)成人質(zhì)送到醫(yī)院，他就是神父，他幾十年一直為他的朋友在禱告，他在懺悔。他活著就是為了贖罪，懺悔的多了，他就成了神父。幾十年前要死的那個人應(yīng)該是他，馬克替了他，他收起馬克的骨灰，天天帶著。那是他的兄弟，走到哪里就應(yīng)該帶著，他的兄弟還年輕，沒有走遍大江南北，他帶著他，看著遙遠(yuǎn)的風(fēng)景……

“開槍的是神父，馬克替了他去死。”跛子自言自語，他好像還有一點心事。

起風(fēng)了，有點冷，他們背對背坐著，月光瀉下來照著他們的臉，他們都沉默著，這件事這么突然，是誰心里都會震顫的。

“雪兒回來了。”跛子突然說。

“聽說了。”瞎子道。

雪兒是誰？那是巴大夫的妻子，她傍晚的時候回來的。

“我們要不要去看一看？”跛子說。

“好吧，你這樣問我就陪你走一趟，也許里面也會有故事。”瞎子說。

燭光在跳躍，巴大夫外面的窗臺上擺著一盆草，他每天都會在黃昏的時候擺上那盆草。屋里很沉默，燭光搖曳著，跛子和瞎子靠近了窗戶，他們都在聽。

“娘家好吧？”巴大夫問雪兒。

“還好，只不過辛苦一點。”雪兒回答。

“你回來咋不找人告訴我，我好去接你。”巴大夫說。

“我知道你很忙，所以我自己回來了。”雪兒說。

巴大夫在抽煙，臉色很難看。

“半個月以前，我托人到過你的娘家，你娘說你沒有回來過。”巴大夫看著她。

雪兒突然放聲痛哭起來，“通”的一聲跪在地上，雙手扇起自己的耳光說：“我錯了，我錯了，我是一時糊涂，你原諒我吧。”

“你知道錯嗎？”巴大夫冷笑。

“老村長騙了我，他說會娶我，給我你給不了的東西，我一時犯了傻，沒想到他是一個言而無信的人。”

巴大夫沒有說話，轉(zhuǎn)過身，兩行淚流到了嘴角：“其實我早就知道了。”

當(dāng)她背叛自己的丈夫，被人像狗一樣地趕出來的時候，世界上哪個男人不想休了她？她還有臉回來，還祈求著自己的丈夫原諒，世界上幾個人能原諒？又有多少人肯原諒？

“你應(yīng)該明白一個道理，”巴大夫說，“好男人照顧的是你的生活，壞男人照顧的是你的感情。”

這句話這么簡單，又有多少女人會懂？再美好的語言都是演員，再美好的情感目的還不是為了欺騙？但是這個世界上多少女人愿意聽騙，愿意被騙？丈夫是不會講那些天花亂墜的語言的，因為那些語言 從丈夫的嘴里出來永遠(yuǎn)不美麗，這個世界有多少女人會去懂？又有多少女人肯去懂？

“我現(xiàn)在已經(jīng)明白了。”雪兒說。

“老村長還好吧？”巴大夫問。

“每天晚上疼得睡不著覺，屁股不能坐。”雪兒說。

“我早就料到了，因為他的屁股里我留下了四顆沙彈。”巴大夫說。

雪兒像看著陌生人一樣看著自己的丈夫。

“他還會來求我取子彈的，我一直都在等。”巴大夫冷冷地說。他是一位大夫，這樣做沒有一點醫(yī)德，他一世的英名就要毀于一旦了， 但是他也是一位丈夫，這樣做又沒有什么不對。

“槍是你放的？”雪兒問。

巴大夫“哼”了一聲，沒有回答。是與不是，誰又能知道？可憐的老村長,當(dāng)有沙彈的地方腫起流膿的時候，他是否會想起巴大夫的心在滴血，巴大夫的刀，早已準(zhǔn)備好了。

雪兒還在跪著，還在扇自己的耳光，巴大夫走過去，雙手扶起了她，經(jīng)過了洞房花燭夜，喝了交杯酒，承諾過一起白頭偕老，如今真的要像拋垃圾一樣拋棄她嗎？

“好，我原諒你。”巴大夫捧起她的臉。

一個失落男人的心，又有多少人懂？人生在世，孰能無過？為什么不原諒她呢？他是一位大夫，自己的老婆病了，他有責(zé)任醫(yī)好她。病人和病人最大的區(qū)別是有的人病的是身體，有的人病的是腦子，他一定會醫(yī)好她。他的眼里有淚滴，當(dāng)他把她抱入懷里的時候，淚滴已經(jīng)滴落在地上，只可惜，她看不見，她永遠(yuǎn)不會知道他的心里有多痛！

她撲在他懷里的時候，嘴角有了一絲狡猾的笑，她勝利了，她俘獲了丈夫的心，丈夫的巴掌沒有打在她的臉上，而是打在了自己的心，但她哪里會知道，原諒一個人簡單，可再次相信就沒有那么容易了。起風(fēng)了，風(fēng)吹著窗臺上那盆草，搖搖晃晃。

“這是什么？”瞎子摸了摸那盆草小聲問。

“只是一盆草而已。”跛子說。

“不對，一個大夫怎么會放一盆草。”瞎子說。

“每天黃昏的時候他都會擺上那盆草。”跛子回答。

瞎子用鼻子嗅了嗅說：“這盆草的形狀是不是像一把傘？”

“你怎會知道？”跛子很驚訝。

“因為這不是草，是一種藥材，它還有一個好聽的名字。”

“藥材？”跛子莫名其妙。

“藥材的名字叫當(dāng)歸。”

“為什么要擺當(dāng)歸？不能擺其它的嗎？”跛子更糊涂了。

“因為巴大夫每天都希望他的妻子回心轉(zhuǎn)意，“當(dāng)夜歸來”，所以就是當(dāng)歸。”瞎子說。

她的眼睛雖然瞎了，但她的心是明亮的，她真的是絕頂聰明。

“明天，你就不會見到這盆草了，因為該歸來的人已經(jīng)歸來了。”瞎子淡淡地說。

“最好永遠(yuǎn)不會見到。”跛子說。

“你不會失望的。”

“他算不算一個英雄？”跛子又問瞎子，“他”當(dāng)然指的巴大夫。

“在女人心中，他永遠(yuǎn)都是。”瞎子說。

“在男人心中呢？”跛子又問。

瞎子只是笑了笑，什么也沒說，拿起探路的棍子走了。

“有句話壓在我心底很久了，我想對你說。”跛子對著瞎子小聲喊。

“我知道，你喜歡我。”瞎子轉(zhuǎn)身對他輕盈一笑。

“你接受我嗎？”跛子又問。

“只可惜，你是個跛子，如果你不是，我就跟了你。”瞎子格格笑著，迎風(fēng)走遠(yuǎn)了，她的眼里有淚滴，很痛苦，言下之意是：只可惜，我是個瞎子。

“誰說我是跛子，其實我從來也沒有真的跛過。”跛子望著她那傾國傾城的背影自言自語，可惜她聽不到。

這是他的秘密，從來沒有人知道。

他的妻子癱在床上十幾年了，他只有跛了腳，老村長才會可憐他，才會免了他所有的租子。他是一個騙子，騙了所有人，騙了所有人都無所謂，他最不想騙的就是瞎子。他已經(jīng)愛上她了，無法自拔。他的心里惦記著瞎子，瞎子也惦記著他，彼此欣賞的時候是最美麗的，他要保持著這份距離和美麗。一旦他們越過了那道壕溝，成為情人，他們將不再美麗。這些又有幾個人懂？

風(fēng)很大，一只黑貓竄上了巴大夫的房頂，喵喵地叫著。跛子詭異地一笑，伸出手指做了個槍形，對著黑貓說了一個字：“叭。”黑貓嚇跑了，他露出不可捉摸的微笑，對著黑貓?zhí)又藏驳挠白?似乎在說：那一槍就是我放的！

風(fēng)又猛了，還帶著沙子，跛子轉(zhuǎn)身對著巴大夫的窗戶自言自語：“我已經(jīng)不欠你的了。”說完他就跑了，快得像在飛，他說的沒錯，他從來也沒有跛過，當(dāng)歸還在風(fēng)中搖曳，像一把傘。

清晨，雞叫，“砰”的一聲槍響，千人崖已不再寧靜。

“當(dāng)，當(dāng)，當(dāng)……”老樹上的鐘聲又響起，又有大事發(fā)生了。

所有的人都到齊了，走到了祠堂后所有人都張大了嘴巴，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祠堂里到處都是竹子，簡直成了小樹林，墻上那把老槍又不見了，神父那寬大的衣服也不見了。老槍跑到神父的手上，神父的太陽穴上冒著血。桌上放著一張紙，紙上有字：馬克，我最親愛的朋友，我們?nèi)ヒ粋€更好的地方。神父自殺了，用的就是墻上那把老槍。

這是怎么回事？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巴大夫。這件事很突然，誰也沒有想得到。

槍響了，殺死了神父。巴大夫親口告訴所有人：這就是一把破槍，打不死任何人，打不碎任何人的腦袋，以前不會響，現(xiàn)在不會響，以后不會響，永遠(yuǎn)不會響。事實證明這把槍任何時候都會響，不但可以響，還可以要了任何人的命。這把槍可以擊碎任何人的太陽穴，包括神父的。巴大夫在說謊，他騙了所有人。

為什么巴大夫開槍的時候槍沒響？這是所有人的疑問。

巴大夫緩緩地從布兜里掏出一些粉末，他把粉末投向空中，一縷陽光射進(jìn)窗戶，粉末在陽光下飄灑。

這算解釋嗎？大家望著這位熟悉卻又突然覺得陌生的巴大夫。他接過火藥的時候手里摻了中藥粉。他看著大家，沒有說話，但這就是他想說的。他是一位大夫，身上最多的就是藥粉，他當(dāng)然會知道哪種藥粉會使火藥失去作用，他很成功。為了澄清老李頭，他撒了謊，他不得不那樣做。他也是一個大騙子。

這個世界多么奇妙，有的人只撒了一次謊，就騙過了所有人。

人群中擠出一個人，是跛子，他一跛一跛地走到神父面前掀起他的衣服，露出他的左肩，他要求證一樣?xùn)|西，左肩上的確有槍傷，瞎子猜的都沒錯。

“把他葬了吧，帶上他的東西，我們送他一程。”老村長說。所有人都退出了祠堂，兩個人抬著神父的尸體往林子里走。那把老槍，還在那掛著，只不過濺上了神父的血。

神父安葬在了樹林里，壇子就在他的旁邊，他和他的兄弟，永遠(yuǎn)沒分開。他走過了八十一個村莊，經(jīng)過九九八十一難，他或許已經(jīng)取得真經(jīng)了。

好像少了一點什么，跛子悄悄退出了人流，瘋了般地往祠堂里跑。

“吱呀”一聲，祠堂的門被撞開，門開的時候跛子驚呆了，那把老槍就掛在墻上，神父坐在桌子前后背對著他，門沒關(guān)，有風(fēng)吹進(jìn)來，他寬大的衣服在風(fēng)中起舞。

“神父？”跛子驚叫道。

神父緩緩地轉(zhuǎn)過身，對他說：“你再叫一聲，我喜歡。”

“瞎子？怎么會是你？”跛子說。

“叫我神父。”瞎子重復(fù)道。

槍響的時候瞎子第一個進(jìn)了祠堂，她的耳朵比誰都好使，神父的衣服疊得很整齊就放在桌子上，她順手藏起了。

“你要當(dāng)神父？”跛子莫名其妙。

“你說一個瞎子看不到東西是不是更適合當(dāng)神父？”瞎子反問道。她穿上神父的衣服，很寬大，衣擺在風(fēng)中很美麗，她已經(jīng)決定了，誰也改變不了。

跛子坐在了椅子上，思緒翻滾著：

三年前巴大夫救了他的命，不是巴大夫，他和妻子的命已經(jīng)在黃土了，巴大夫是他的恩人。他知道雪兒就在老村長家，他要讓雪兒回來 ，他做了槍，那一槍就是他放的。老村長免了他的租和稅，也是他的恩人，他卻為了一個恩人向另一個恩人開了槍。

這是多么荒唐的事！他不是跛子，卻要裝成跛子。這是多么荒唐的人！只有這么荒唐的人才能辦出這么荒唐的事！問世間誰這么荒唐過？對于老村長來說，他是一個忘恩負(fù)義的人；對于巴大夫來說，他是一個知恩圖報的人；對于瞎子來說，他是一個心地善良的人；對于村里人來說，他是一個不學(xué)無術(shù)的人，因為他是個大騙子。他到底是一個什么樣的人？風(fēng)在吹，天知道？

“神父，我想告訴你，這個世界有一種聲音叫假音，聽聲音是分不出男人和女人的，如果我想對你說一句話，這句話就是——對不起。”跛子在懺悔。

“你是不是做了一把槍？”瞎子問。

“對，我做了一把，那天晚上我送給了神父，他太激動了，打翻了壇子。”

“那把槍現(xiàn)在應(yīng)該在老村長家。”

“你怎么會知道？”跛子問。

“因為有人認(rèn)得這個壇子，壇子是新?lián)Q的，神父不拿老村長喜歡的東西他是換不到這么好的壇子的。”瞎子說，她猜得沒錯。

“那天晚上兩把槍都響過，第一聲槍響是有人無意中偷了槍，走了火，打到林子里。”瞎子說。

“你說得對。”跛子看著她說。

“第二聲槍響是你魚目混珠，你開槍打了老村長，當(dāng)時你還沒有下決心，因為第一聲槍響了，你才臨時決定開的槍。”

“對，你說的都對，你是怎么發(fā)現(xiàn)的？”跛子問。

“因為那天晚上你說：雪兒回來了，我們要不要去看一看？說這句話的時候我已經(jīng)猜到了。”瞎子笑了笑，看來什么也瞞不住她。

雪兒回不回來沒有人會對她感興趣的,巴大夫每天黃昏的時候放一盆草也沒有人會在意的,只有他會。

跛子走到墻邊，伸手取下了那支老槍。

“這是一個不祥的東西，它已經(jīng)不應(yīng)該在這里了。”跛子說完把那把槍用力摔在墻上。

“砰”的一聲，槍管裂開，槍柄后面的木頭里彈出一樣?xùn)|西——一根金燦燦的東西。

是金條！木頭里有油紙，油紙里藏著信。老祖宗的意思很明顯，誰砸了那把槍，大家和睦相處，不動刀槍，誰就有資格當(dāng)村長。

跛子幾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誰擁有了金條和信物，誰就是村長,有了這兩樣?xùn)|西，明天也許就要翻天了。

瞎子告訴他，不要那樣做。可是又有多少人會懂？

村長還是村長，瞎子還是瞎子，跛子還是跛子，以后他還要繼續(xù)跛下去。

瞎子找到村長，在他的耳邊說了幾句話，第二天，村長開倉放糧了……

冷冷的北風(fēng)吹入神父的墓地，他和他的朋友孤獨地躺在那里，享受著人世間最大的冷漠與荒涼……

（未完待續(xù)）

（責(zé)任編輯 薛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