掛在枝頭的寂寞

◎葉欣

掛在枝頭的寂寞

◎葉欣

我原是一支竹簫，后來卻變成了紙鳶，一只失去線的紙鳶。

我想念我還是竹簫的時候，滿笛寂寞總能被他吹得七零八碎，可是，他不是我的伯牙，我也不是子期，沒有高山流水，沒有琴瑟和鳴。

我不怪他，有誰能解一支竹簫的寂寞？

我更想念我還是一棵竹子的時候，那個日日不忘為我掬一捧清水，夜夜坐于窗前對月長吟的女子，那個寂寞的女子，我伴她臨風聽晚，送她竹影橫斜，最后也不過被她折斷了所有相思。

可是啊，我不怪她，有誰肯解一棵竹子的相思？

我未曾懷念過我是一只紙鳶的時候，即使失去線的牽絆，我終還是一只紙鳶。

我見過許多人，也去過很多地方。

我見過雪落北原，銀裝素裹，那里雖廣闊，卻無處盛放寂寞，我亦見過雨濕江南，濃妝淡抹，那里雖美，卻會衍生更多寂寞。大漠的荒涼不適合我，市井的喧囂不適合我，哪里都不是我的家。

我固執地認為，我的家該是一棵開滿紫色梧桐花的樹，可以盛下我所有寂寞的梧桐。

因為梧桐深深院啊，寂寞鎖清秋。

猶記那時，秋菊含香，秋正瑟瑟，我忽聞見她輕吟相思，難得笑靨如花，也嫉妒他雖風塵仆仆，卻掩不住翩翩年少。

相思吟罷，他央她做一支竹簫。

她問：竹簫可以活多久？

“很久很久。”他面帶笑意，語氣不置可否，她似乎看到久遠的未來一下子撲面而至，所有的寂寞被一掃而空。

于是，她帶著嘆息聲折斷了心愛的竹子，作一支竹簫系于他腰間，隨他顛沛天涯。但執手相別后，她窗間月夕夕又成玦，幽幽簫音已絕，又少了疏疏竹影作伴。

“月如鉤，寂寞梧桐深院鎖清秋。”她又吟著，明明厭著寂寞啊，這寂寞卻是更濃重了許多。

又記那時，滿園紅梅似火，樹下他手執竹簫吹一曲天涯，白衣勝雪。她倚在一旁，聞簫聲卻不語。

簫聲罷，她央他做一只紙鳶。

他問：紙鳶可以活多久？

“很久很久。”她掩口輕笑，咯咯的笑聲還是從指縫中流出，瞬間就點燃了一整園的紅梅，冰天雪地之中竟生出濃濃春意。

轉眼紅梅凋謝，一汀煙雨飄落，春燕又銜花尋舊時人家，我變成紙鳶搖曳在天邊，與她連一根細不可見的線。

低頭望見她的雙眼，里面竟也寫滿了寂寞，同樣是個寂寞的女子啊，只是相煎何太急。

她贈竹簫時說，竹簫即吾，伴君走天涯，勿忘早歸。但她終究等不及他，也等不及久遠的將來。彌留之時，她說，我見不得他，見不得他，他有竹簫相伴，幸甚。含笑瞑目，一縷香魂從此絕，只是被掩在凈土之下的她，寂寞是否依舊如影相隨？

曾作為竹子的我，將相思給了她，她卻還給了我無窮寂寞。

他說，我再也尋她不得，上窮碧落下黃泉，再見這竹簫，不過徒有悲添，于是轉身離去，從此一人一壺酒，一蓑煙雨，任平生。

曾作為竹簫的我，恨著他，卻也將陪伴給了他，他卻將寂寞丟給了我。

她說，我尋他不得，唯恐山山水水再不相逢，亦不愿再見這紙鳶，徒增傷感，于是扯斷手中線，穿上準備許久的嫁衣，伴著燭光搖紅，垂淚至天明。

作為紙鳶的我，將憐愛給了她，她卻將寂寞丟給了我。

從此，是真正寂寞了啊。

只是，她，他，她都沒想到，后來我活了很久很久。

一只斷線的紙鳶，帶著他們留給我的所有寂寞，真的活了很久很久。

久到只記得她吟過的那句，“月如鉤，寂寞梧桐深院鎖清秋。”

梧桐深深院啊，寂寞鎖清秋。

嗯，我該尋得一棵梧桐，才能裝得下他們留給我的諸多寂寞。

只是很多人都見過我，幫過我，可是啊，沒有人能知道我在尋一棵開滿紫色花朵的梧桐。

我不怪他們，有誰能解一只紙鳶的心思？

“娘，你看，紙鳶。”稚嫩的童聲響起，才發現我被細雨打濕的身子，落在了一株木槿花上。

在年輕母親急切的呼喚聲中，孩子小心翼翼地將我取了下來，并擺在母親面前。

未及責備，她輕呼一聲。

她認出了我，我亦認出了她。那個曾經雙眼寫滿寂寞的女子，狠心扯斷線的女子，如今已為人婦為人母的女子，在看到我的瞬間，淚水便覆蓋了雙眼。

苦苦尋覓無果，無心卻又重逢，歲月留下的，是滄桑還是驚喜？

在孩子驚喜的目光中，她將潮濕的我曬干，又將殘破之處補好，卻拒絕了孩子手中的線。

她未曾忘記，是她扯斷了我身上的線。她不知該如何跟年幼的孩子解釋。

她將我放在了她的墳前，與一捧沾滿露水的菊花作伴。

關于那些過去，她早已聽說。

“我把它還給你們了。”釋然般說完，她便轉身離去，

只是既已釋然，那背影為何還是帶著無限落寞。

“月如鉤，寂寞梧桐深院鎖清秋。”我似乎又聽到她的聲音。

過了那么久，我還是沒尋得一棵可以開滿紫色花朵的梧桐。

蕭瑟秋風，最不解人意，轉眼我就被吹落在一棵已落光葉子的樹上，剛被補好的身子一下子又變得殘破不堪。

所幸，離她并不遠。

冬雪消融，又是一年春來早，我見他打馬從樹下經過，采一捧桃花放于她的墳前。

只是他看不見已是千瘡百孔的我，我也再看不見曾經的翩翩少年。

和煦春風吹過，瞬間就吹開了一整樹的花，誰都沒想到，她的墳前竟生出了一棵會開滿紫色花朵的梧桐。

梧桐深深院啊，寂寞鎖清秋。

可以盛滿我所有寂寞的梧桐啊，我終于尋得你。

在地下輕吟的她，不復青春年少的他，還有依舊解不開心結的她。

為何你們將那么多寂寞留給了我，卻還是那般寂寞？

可是啊，我也不怪你們，如今有誰能解這掛在枝頭的寂寞？

（作者單位：湖南寧鄉縣第一中學）

（責任編輯 劉月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