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念
(南京師范大學,江蘇南京210023)
《四庫全書初次進呈存目》與《四庫全書總目》史學觀異同淺論
張念
(南京師范大學,江蘇南京210023)
通過閱讀《四庫全書初次進呈存目》史評類,政書類,筆者對《四庫全書初次進呈存目》的史學觀點窺得一二,并對《四庫全書總目》和《四庫全書初次進呈存目》史部史評類、政書類進行比較,通過比較結果以及《四庫全書總目》的提要本身,總結《四庫全書總目》和《四庫全書初次進呈存目》史學思想的異同之處。
四庫全書總目;初次進呈存目;史學觀;比較
《四庫全書總目》是對中國古代圖書及學術的一次系統總結,而縱觀《四庫全書總目》史部,發現史部的一項重要內容,就是在史學經歷了三千年的發展后,對史學的傳統加以全面反省和系統總結,是史學方面論述的總匯,其中闡述的一些史學思想,值得重視。《四庫全書初次進呈存目》(以下簡稱《進呈存目》)是《四庫全書》編纂時,對各地進呈圖書的書目進行的首次系統整理,現僅有一套存于臺灣圖書館。與《四庫全書總目》(以下簡稱《總目》)相比,在內容,分類等諸多方面都有很多不同。在此僅對《總目》與《進呈存目》史部史評類、政書類進行比較,并對比較結果進行描述。通過比較結果,我們可以看出《總目》和《進呈存目》在史學思想上的一些不同。
《四庫全書》的目的在于“全”,“全”并不代表“精”,所以其中圖書的質量自然是有好有壞。到底什么書好,什么書劣,好有多好,劣有多劣,這個標準卻是人定的。那么這個標準放在史部書籍里,便是史學觀了。縱覽《存目》的史評類,政書類的提要,可以發現其編纂者的史學觀點大抵可以體現在以下幾個方面。
(一)求真務實
有清一代,由于文字獄愈演愈烈,所以很多文人都把大量精力投入到了學術研究中。我國古人的治學一向嚴謹,反對夸夸其談,崇尚“板凳坐的十年冷,文章不做半句空”的學術研究精神,很顯然,在《存目》之中,編纂者也是持這種觀點的。
首先說求真。在《存目》中,我們能夠看到清代學者評判史書的優劣一個重要的原則便是否描述的是客觀的史實,清代學者治學十分認真,且尤重視考證,這點在《存目》中也表現了出來。在《通鑒問疑》中有這樣一句:“然恕所著《通鑒外紀》多采上古久遠難信之事。”①所以結尾有評論:“恕之學誠博矣,其識終不逮光也。”②在《史通通釋》的提要中,也對其注解有疏漏的地方列舉了出來:“如‘秦人不死’事不知出《洛陽伽藍記》,‘蜀老猶存’事不知出《魏書·毛修之傳》,‘闌單失力’字不知出《清異錄》之類。”③
其次是務實。我國是一個崇尚實用主義的國家,治學也是如此,反對浮夸和花哨,如《六朝博議通議》的提要內容就夸獎該書到:“.此則得失兼陳,法戒具備,主于修人事以自強,較李心傳所論,切實多矣。”④編纂者重視的是其有用性,而有用性是要建立在廣泛的調查和深入的研究上的。再如評價《唐會要》就說:“其細項典故之不能概以定目者,則別為雜錄,附于各條之后。又間載蘇冕駁議,義例該備,有裨考證。”⑤
在《四庫全書》中所收的如此多的書籍當中,并不是每本書都是十分有意義的,有的書只是編纂者從保存文獻的角度收到《四庫全書》中的,這些書本身的價值被認為并不高,在《存目》中也有說明,如《顧氏譜系考》:“然姓氏之書,最為叢雜。自唐以后,譜學失傳,掇拾殘文,未必源流盡合。姑存其說可也。”⑥又如《帝皇龜鑒》:“偽妄剽竊之書,本不足辨,而既有傳本,恐滋疑誤,是以存而論之。”⑦
另外,針對史評類的書籍,作為官修叢書書目的《存目》中自然也有特殊要求,即評價歷史時的主題思想必須和當朝統治者的主流思想一致,如果是與主流思想相悖的,那很可能此書會被銷毀,再也不能重現于世,以此來實現當政者統一思想的目的。在《存目》中如《元羽外編》便屬于這種情況,其評語即為:“俱評騭史事,大都穿鑿附會,無所發明。其論正統,欲以漢配夏,以唐配商,以明配周,而盡黜晉與宋,尤為謬誤。”⑧有同樣性質的評語的還有《雪航膚見》,《史詮》,《青油史漫》等。這些書在《總目》中進入了存目類,可見《四庫全書》中并未收入。
(二)求精求新
作為一部由皇帝親自組織編纂的大型官修叢書,《四庫全書》自然要對所收書籍的質量有嚴格要求,追求精良。在《存目》中,編纂者對內容豐富,品質精良,且體例得當的書籍一一做出了點評,比如《建炎以來朝野雜記》的提要中便這樣評價到:“心傳所作《建炎以來繋年要錄》記載最詳,此更補《要錄》所未及,多有馬端臨《文獻通考》、章俊卿《山堂考索》及《宋史》所遺者,亦一朝掌故之書也。故《通考》稱為‘南渡以來野史之最詳者’”。⑨
當然,內容豐富的前提是所選內容是有價值的,否則內容再多也不被認可。比如說《古今鹺畧》,就被認為是:“其所征引,務為浩博,多搜古典,未必切于后來。旁及遐荒,亦無關于中國。”⑩所以是:“儒生之論,以為談助可矣。”
另外,《存目》還反對一味因襲,鼓勵創新。創新原則適用于各個學科,前人的寶貴經驗,可以繼承,但一定要在前人的基礎上有所發展,炒前人的冷飯,或者剽竊他人的學術觀點,自然為人所不齒。
在這一點上,《存目》認為很多書籍都不能讓人滿意,比如《史評》在《存目》中的評價便是“多襲前人緒論,罕所發明。”?還有《讀史漫錄》的評價亦如此:“所論無甚乖舛,亦無所闡發。”?
(一)分類整理《總目》與《進呈存目》提要后所得結果
筆者在將《總目》與《進呈存目》史部史評類與政書類的提要內容進行比較,將比較過后的結果分類,如下:
1.《總目》與《進呈存目》相比叢書的提要內容沒有變化:《史通會要》,《史評》,《史懷》,《宋紀受終考》,《涉覽屬比》,《元史闡幽》,《史詮》,《青油史漫》,《史通通釋》,《政和五禮新儀》,《太平治跡統類》,《聞見前錄》,《通祀輯畧》,《回鑾事實》,《飲膳正要》,《孔廟禮樂考》,《漕書》,《太常總覽》,《北新鈔關志》(此書不存),《淮關志》,《饘堂考故》,《頖宮禮樂全書》,《國朝謚法考》,《安南使事紀要》,《人瑞錄》,《顧氏譜系考》,《希姓補》;
2.《總目》與《進呈存目》相比叢書的提要內容有所增加:《六朝通鑒博議》,《唐史論斷》,《涉史隨筆》,《史記疑問》,《學史》,《大唐開元禮》,《玉堂雜記》,《唐會要》《補漢兵志》,《建炎以來朝野雜記》,《元典章》《七國考》,《洲課條例》,《宋紹興十八年同年小錄》,《吳越順存集》;
3.《總目》與《進呈存目》相比對叢書大力褒獎:《學史》《元典章》《宋紹興十八年同年小錄》;
4.《總目》與《進呈存目》相比叢書的提要內容有所減少:《讀史漫錄》,《帝皇龜鑒》,《古今鹺畧》,《絲綸捷要便覽》;
5.《總目》與《進呈存目》相比對叢書或著者的評價有所改變:《通鑒問疑》,《涉史隨筆》,《雪航膚見》,《海運新考》;
6.《總目》與《進呈存目》相比叢書的提要有增有減,做了些許修改:《紹熙州縣釋奠儀圖》《漢制考》,《朝野類要》,《大金集禮》,《穆天子傳》,《大唐創業起居注》。
(二)《進呈存目》與《存目》相比,提要內容有何改變
從上述的整理中可以看出,《四庫全書總目》在最后定稿之前,其編纂工作經歷了一個繁瑣的過程,其中的不少叢書的提要都經過了修改。其中有些叢書的提要有所增加,而叢書提要有所增加的書籍,大多因纂修官認為該叢書較有價值,或者是認為該書的著者的經歷值得敘述,對這些叢書或者著者,纂修官一般都抱著肯定的態度。而增加的內容,大概有如下幾種:(1)對著者生平事跡的描述;(2)對該書內容的敘述;(3)對在《進呈存目》中未考證出來的而在編纂《總目》時考證出來的問題進行簡單概述;(4)對該叢書或著者的贊美之辭。
而這些叢書的價值何在呢?大部分是纂修官認為足以垂范后世,或者可以給當世以及后人提供經驗教訓,或者可以保留一朝一代的文獻等等。如在對《元典章》此書的提要中,就增加了這樣一段話:
“考《元史》以八月成書,諸志皆潦草殊甚,不足征一代之法制。而《元經世大典》又久已散佚,其散見《永樂大典》者,顛倒割裂,不可重編。遂使百年掌故,無成書之可考。此書于當年法令,分門臚載,采掇頗詳,固宜存備一朝之故事。”?
此處就從保存歷史文獻的角度描述了這部書籍的意義,并增加了如上描述。
反之,在被認為價值不高,甚至是不但沒有任何價值,反而貽害無窮的書籍,在《總目》中對其提要也做了刪減,或者修改。而刪減和修改的情況和增加的情況類似,減少或修改了對此書或者著者的評述,指出其不足,等等。
比如《帝皇龜鑒》(原收入《進呈存目》史部史評類,后收入《總目》子部雜家類),《四庫全書》的編纂者就對做了大幅度刪減,理由是認為該書是“偽妄剽竊之書,本不足辨,而既有傳本,恐滋疑誤,是以存而論之。”?
再如《涉史隨筆》中對于著者葛洪的評價,在《存目》中對其著此書的評價是:“皆具有卓識,不可謂之深,文馀則儒者之常談也”,?還算得上是中肯,但是在《總目》中,卻改為“洪所云云,是徒知防宦官之弊,而不知防奸臣之弊,未免失之一偏矣。”?對其評價便不如《存目》中那般,帶有貶義。
(一)相同之處:基本原則未變
《總目》本就是在《存目》的基礎上發展而來,所以兩者在主題思想上一定有相同的地方。體現在史學觀上,可以發現,《總目》的史學觀與《存目》史學觀是一脈相承的。從上述的比較結果可以看出,《總目》中有一部分書目的提要內容和《存目》相比是沒有發生變化的,這些沒有變化的提要內容中可以看出兩者的史學觀在原則上還是保持一致的,沒有變化的提要內容中多體現出的是鼓勵學術創新,認為史書當客觀真實,重視體例和取材,不應當穿鑿附會的思想,以及仍然重視史書的實用性的原則。
除此之外,在增加的提要內容里,有一些也是對以上的基本原則做出補充的,比如和《存目》相比,《總目》“務實”的這一特色有增無減。可能有的書寫的并不是很出色,但是考慮到其實用價值,《總目》仍然給了其較高的評價,而對沒有價值的書籍,也在其提要的內容上表現了出來。比如上面已經提到的《帝皇龜鑒》(原收入《進呈存目》史部史評類,后收入《總目》子部雜家類存目),《總目》和《進呈存目》皆認為這本書沒有什么實用價值,于是《總目》和《進呈存目》相比,《總目》刪去了大量提要內容。
而使得叢書不至于淪落為一紙空談的途徑之一,便是要注重認真考察,最好掌握第一手資料。古諺有云:“耳聽為虛,眼見為實。”如果能夠親身實踐,那么得到的必然是直接的資料,這樣的資料,往往比經過數人之手,傳抄修改過數遍的二次文獻要有實用價值的多。譬如《玉堂雜記》(原收入《進呈存目》史部政書類,后收入《總目》史部職官類),其在《總目》中的提要相對于《進呈存目》,增加了著者的履歷,其中有一句:“宋代掌制,最號重職,往往由此致位二府。必大受知孝宗,兩入翰苑,自權直院至學士承旨,皆遍為之。”?這樣的經歷使得此書可信度較高,因此也獲得了較高的評價。
(二)小異之處:《總目》考證更詳
在《存目》中,顯然編纂者對于史書的客觀真實性是很重視的,對書籍中各種史實的真偽,以及用字是否準確也做了考證,譬如針對政書類的《大金集禮》,《存目》對其中出現訛誤的地方進行了考證并指出:“惟第十卷載夏至日祭方邱儀,而‘圜邱郊天儀’獨闕。考金自天德以后,并祀南北郊。大定、明昌,其制漸備。編書者既載北郊儀注,不應反遺南郊。當脫佚無疑耳。”?
人人皆知清王朝控制社會思想的嚴厲,尤其是文字獄之多,超過歷史上任何一個朝代。乾隆時期的文化專制發展到了頂峰,這使得許多學者選擇埋頭于古文獻里進行文獻的訓詁,古籍校勘辨偽,名物考證等工作中,所以清朝的學術研究基礎工作十分扎實,出現了許多古文獻研究的大家。乾嘉漢學的這種學術風氣在《總目》中也得到了很好的體現,在《四庫全書總目·史部》之總敘中,開篇便說到:“史之為道,撰述欲其簡,考證則欲其詳。”?并在其后以《左傳》作為考證詳細典范,說明考證的重要性。在《總目》與《進呈存目》的叢書提要的比較中,可以發現《總目》后來增加或修改的很多部分,皆與考證有關。
首先,《總目》的編纂者自己就在考證上下了不少工夫,不少書籍增加了關于叢書的版本,卷數,著者等等的考證。如《唐史論斷》(收入《總目》史評類),在其《總目》的提要中,就對其卷數進行了考證;還有《補漢兵志》(收入《總目》史部政書類),增加了這樣的一段話:“《文獻通考》載此書作《補漢兵制》,與此本不同。然文子明言班書無兵志,則作補兵志審矣,《通考》蓋傳寫訛也。”?亦旨在通過考證,糾正前人的錯誤。
其次,在《總敘》中有云:“雖有疑獄,合眾證而質之,必得其情。雖有虛詞,參眾說而核之,亦得其憎”,?這就是要求著者在撰寫史書時,不僅要有要對史料加以慎重考辨,在所得文獻中去粗取精,不能因為前人之說法貌似有道理,就不加考證地予以接受。而明辨其中真偽正誤,方是真正的治史態度,在《漢制考》(收入史部政書類)中,《總目》便發現犯了這樣的錯誤,相對于《進呈存目》,其提要中增加了這樣的內容:
“如‘鄉士’鄭注云:‘三公出城,郡督郵盜賊道。蓋漢時郡掾分部屬縣為督郵,其分治各曹者亦名督郵。故《朱博傳》云:‘為督郵書掾。’此督郵盜賊,蓋掾主捕盜賊者。其不加掾字,猶巴郡太守張納碑陰,書督盜賊枳李街也。此職又主為三公導行,故云督郵盜賊道。道,導字。古通用也。’賈公彥疏乃謂使舊為盜賊之人,督察郵行往來,于義為誤。應麟沿用其說,未免千慮之一失。”?
看來就算是王應麟這樣的著名學者,在考證失當的情況下,也難免出錯。而《總目》中顯然更加重視考證。當然這也仍是在“欽定”的大前提下所必需的。因為要獻給皇帝親自審閱,所以不得不嚴加考證,保證不出一點紕漏。眾所周知,清朝統治者的文化素質都很高,康熙乾隆尤甚,若是皇帝在審閱之時發現了纂修官沒有發現的問題,則很有可能性命難保。所以《總目》相對比《進呈存目》,對考證如此重視,不僅是因為當時的學者高度的學術自覺,也是迫于現實的壓力不得不如此。
(三)不同之處:《總目》更顯清王朝文化專制及封建正統思想
《四庫全書初次進呈存目》成書于各地進獻圖書第一次被匯集到各個分纂官處之時,而《四庫全書總目》則成書于《四庫全書》編纂工作基本宣告結束之時,再加上《四庫全書總目》是“欽定”圖書——即經乾隆皇帝御覽之后又加以修改的圖書,所以在二者的內容以及所滲透的思想方面,自然有許多不同之處。筆者認為,要明白二者在史學觀上的不同,首先要了解這樣一個大前提,就是《四庫全書》是在乾隆皇帝的策劃之下編纂的叢書,在《四庫全書?凡例》第一條中便這樣寫道:“一是書卷帙浩博,爲亙古所無,然每進一編,必經親覽,宏綱巨目,悉稟天裁,定千載之是非,決百家之疑似。”?所以《四庫全書總目》處處體現的是當時封建王朝的正統思想:
清朝是滿族所建立的封建王朝,與漢族相比,少數民族的文化顯然不夠發達。所以清朝的統治者們十分重視吸收漢族的傳統文化,一來為了提高其自身的文化素質,二來也是最重要的,是為了維護其統治。清朝的統治者以儒家思想為其正統思想。那么在上文中也提到,有清一代的文化專制十分嚴重,尤其在乾隆時期,總是有人莫名其妙地因為一句話或者一句詩株連九族,這使得《四庫全書》的編纂者們在皇帝的“易怒點”上要更加的小心翼翼,所以在《四庫全書》的編纂過程中,有不少書被銷毀或者篡改,尤其在牽涉到與政治有關的書籍時,則必須保持與當朝統治者的思想高度一致的態度,與《存目》的提要內容相比,尤其是在對書籍和著者的評價上,這種傾向體現得尤為突出。
譬如《雪航膚見》。在《存目》中,對其評價只有寥寥幾句,僅有77個字,僅在最后有一句“亦均村塾陋語也”。?可以勉強算成中評。但是在《總目》中,卻認為此書荒謬異常,與儒家思想不符,妄自菲薄,挑戰權威,肆意篡改已經被認為是“定論”的說法:
“其中如論項羽殺宋義為是,先儒斷其矯殺為非。又論殺秦王子嬰、屠其宗族、伐其陵墓為是,先儒論其暴橫為非。又論項羽不殺沛公有人君之度,先儒不能表而出之。又論項羽獲太公、呂后三年,無淫殺之心,聞吾翁即若翁之言,即扌舍太公,則篤于朋友之義,而先儒不能察。又論羽之才美,亙古無倫,烏江之死,本實天亡,而非羽罪。司馬遷、揚雄所論皆謬。殊乖剌不協于理,宜為陶輔《桑榆漫志》所駁。”?
顯然這本書在《總目》中可以說得了一個大大的差評,原因就是其中的說法和清王朝視為正統的儒家思想唱反調。
不僅是對書籍,對著者的評價也體現出這樣的態度來。如《六朝通鑒通議》(收入《總目》史部史評類)在《進呈存目》中對于著者李燾沒有任何評價,但是在《總目》中,卻對于作者評價較高:
“史稱燾嘗奏孝宗以即位二十馀年,志在富疆,而兵弱財匱,與教民七年可以即戎者異。又孝宗有功業不足之嘆,燾復言:‘功業見于變通,人事既修,天應乃至。’蓋其納規進誨,惟拳拳以立國根本為先,而不侈陳恢復之計……然后知燾之所見,固非主和者所及,亦非主戰者所及也。”?可以看出來,李燾的言行是符合儒家“達則兼濟天下”思想的,作為人臣,他敢于直諫,也符合當朝“明君”心中的忠臣形象,自然受《總目》所褒獎。
除此之外,在一些小細節上也仍然能看出這種傾向。譬如前文提到的宋代葛洪所著《涉史隨筆》,《存目》和《總目》對其書中觀點評價并不一致,原因是書中有一條是針對申屠嘉之死對宰相制度所發的感慨,葛洪認為是其權力過輕造成。《存目》認為這是“文余則儒者之常談也”?,但是《總目》中則明確說;“惟論申屠嘉一條,反覆明相權之宜重……洪所云云,是徒知防宦官之弊,而不知防奸臣之弊,未免失之一偏矣。”?顯然,清朝不設立宰相就是為了防止宰相權力過大,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對皇帝的統治造成威脅,所以作為“皇家代言人”,自然《總目》要批評葛洪的說法。另外,《元羽外編》有一部分在《存目》中本叫做“《晉五胡指掌》”的,在《總目》中則被改成了“《晉十六國》”,顯然是因為作為少數民族入關且當政的清朝政府統治者們很討厭對少數民族有輕蔑意味的“胡”,“蠻夷”等字眼,所以《總目》自然要修改。
顯然,《總目》相對于《存目》,會更讓人覺得文化專制和封建正統思想無處不在,頗有些“順我者昌,逆我者亡”的味道。
除了上述表現之外,清朝正統思想儒家思想對《總目》的影響還體現在,《總目》較之《存目》,更加重視儒家史學思想中的史家著史之公道之心。
《春秋》是魯國史書。相傳為孔子所修。經學家認為它每用一字,必寓褒貶,后因以稱曲折而意含褒貶的文字為“春秋筆法”。歷史上,左丘明發微探幽,最先對這種筆法作了精當的概括:“《春秋》之稱,微而顯,志而晦,婉而成章,盡而不污,懲惡而勸善,非賢人誰能修之?”而孔子這樣的治史方法,也成為了歷代知名的史學家所秉持的。而《總目》也充分滲透了這種思想,對比《進呈存目》,對于史家是否公正,是真正客觀反映了史實,還是帶有自己過多的主觀論斷都做出了評述。
如《聞見前錄》(原收入史部政書類,后收入子部小說家類)中,相對于《進呈存目》,《總目》的提要中增加了“周必大跋呂獻可墓志,謂伯溫是書,頗多荒唐,凡所書人及其歲月,鮮不差誤。殆好惡已甚之詞,不盡然也。”?就是批評這樣以主觀論斷的做法。
也正因為秉持這種儒家的史學思想,《總目》還反對門戶之見。在史部的總敘中說到:“蓋宋、明人皆好議論,議論異則門戶分,門戶分則朋黨立,朋黨立則恩怨結。恩怨既結,得志則排擠于朝廷,不得志則以筆墨相報復。其中是非顛倒,頗亦熒聽。”?足以說明如果在撰寫史書的過程中,史家若是懷著門戶之見,撰寫出的史書有失公正,雖然并不反對作者在著書時加入自己的主觀思想,但是著史并不比撰寫文學作品之時,還是保持客觀為上。如《宋紹興十八年同年小錄》(原收入《進呈存目》史部政書類,后入《總目》史部傳記類),明弘治年間會稽王鑒之重刻于紫陽書院,改名曰《朱子同年錄》以朱子名此書,削除了帝王年號。《總目》相對于《存目》便增加了這樣的評價:“以朱子重是書可也,以朱子名是書而削帝王之年號,題儒者之尊稱,則尤不可。鑒之所稱,蓋徒知標榜門戶,而未思其有害于名教。”?但是也應當看到,在《四庫全書》中,明人所著作品,尤其是史書,能勉強被收入《四庫全書》的評價大多不高,有時還要殃及宋人,所以這種皇帝“欽定”的叢書在本質上就無法保證完全的客觀公正,自然其中對人對事的評價也不能全部相信。
總之,通過上述比較,可以看出,《總目》和《進呈存目》相比,《總目》對《存目》既有繼承的一面,也有發展的一面。《總目》顯然要更顯嚴謹,在史學思想上,也顯得更加正統和嚴肅。可以看出在《總目》中,封建正統思想發揮的作用更大,這體現在史學思想中,便表現為《總目》研究史學時,往往站在封建綱常的基礎上,宣揚儒家思想,替封建統治者傳遞政治信息,以便于更好地鞏固其統治。盡管在《四庫全書》中一再強調了要廣蓄百家的愿望,但由于是“欽定”的緣故,使得纂修者們仍然以當朝統治者所推崇的正統思想為纂修全書的主要綱領。也是由于“欽定”的緣故,使得纂修者不得不小心謹慎地改了又改,在考證上著實下了不少工夫,這一方面增加了《總目》的準確度,使得這樣一部叢書更具有參考價值,但也在和《進呈存目》的比較中顯得其中表現出來的史學思想有些死板,不夠靈活,只是以當政者所認可的思想作為參照物,使得很多有價值的思想和人物不為人們所知,更使得許多書籍在《四庫全書》編纂的過程中被銷毀,無緣與后人相見,自然不利于百家爭鳴的學術局面的形成,而這種思想的禁錮最終造成的惡果便是嚴重阻礙了中國的進步和發展,并最終見證了清政府的滅亡。
注釋:
①《四庫全書初次進呈存目》卷十史部史評類第四.
②《四庫全書初次進呈存目》卷十史部史評類第四.
③《四庫全書初次進呈存目》卷十史部史評類第十七.
④《四庫全書初次進呈存目》卷十史部史評類第二.
⑤《四庫全書初次進呈存目》卷十一史部政書類第九.
⑥《四庫全書初次進呈存目》卷十一史部政書類第三十三.
⑦《四庫全書初次進呈存目》卷十史部史評類 第十九.
⑧《四庫全書初次進呈存目》卷十史部史評類 第十.
⑨《四庫全書初次進呈存目》卷十一史部政書類第十二.
⑩《四庫全書初次進呈存目》卷十史部史評類第二十一.
?《四庫全書初次進呈存目》卷十史部史評類第六.
?《四庫全書初次進呈存目》卷十史部史評類第九.
?《四庫全書總目》卷八十三史部三十九政書類存目一 0713下.
?《四庫全書總目》卷一百三十一子部四十一雜家類存目八1116上. ?《四庫全書初次進呈存目》卷十史部史評類第五.
?《四庫全書總目》卷八十八史部史評類.
?四庫全書總目》卷七十九史部三十五職官類 0683下.
?《四庫全書初次進呈存目》政書類.
?《四庫全書總目·史部·總序》.
?《四庫全書總目》卷八十二史部三十八政書類二0710下.
?《四庫全書總目·史部·總序》.
?《四庫全書總目》卷八十一史部三十七政書類一0696上.
?《四庫全書·凡例》.
?《四庫全書初次進呈存目》卷十史部史評類.
?《四庫全書總目》卷八十九史部四十五史評類存目一 0760上.
?《四庫全書總目》卷八十八史部四十四史評類 0753中.
?《四庫全書初次進呈存目》史評類.
?《四庫全書總目》.
?《四庫全書總目》卷一百四十一子部五十一小說家類二1198中.
?《四庫全書總目·史部·總序》.
?《四庫全書總目》卷五十七史部十三傳記類一 0519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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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5-5312(2015)20-0132-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