賴大仁
2014年10月15日,習近平總書記親自主持召開文藝工作座談會并發表重要講話,為我國文藝事業的健康繁榮發展指明了方向。這個講話與七十多年前毛澤東《在延安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以下簡稱《講話》)的精神一脈相承,同時又具有新的時代內涵,對于我們樹立正確的文藝觀念,推進各種類型的文藝實踐,都具有重要的指導意義。
習總書記講話的基本精神,就是強調文藝事業是黨和人民的重要事業,文藝戰線是黨和人民的重要戰線。文藝是時代前進的號角,最能代表一個時代的風貌,最能引領一個時代的風氣。文藝工作者要從這樣的高度認識文藝的地位和作用,認識自己所擔負的歷史使命和責任,堅持以人民為中心的創作導向,努力創作更多無愧于時代的優秀作品。講話中特別強調:“要高度重視和切實加強文藝評論工作,運用歷史的、人民的、藝術的、美學的觀點評判和鑒賞作品,倡導說真話、講道理,營造開展文藝批評的良好氛圍。”我們注意到,講話是把文藝批評工作,與加強黨對文藝工作的領導,營造有利于文藝創作的良好環境,形成不斷出精品、出人才的生動局面等聯系在一起講的。或者可以說,是從加強文藝管理、促進文藝繁榮的角度和意義來講的。關于文藝批評的這段講話雖然簡短,但其中自有深意,值得我們認真學習領會。
我們知道,文藝批評并不直接生產文藝作品,但是卻對文藝創作實踐具有重要的影響和促進作用。從社會文化和文藝管理的角度來看,對于一個文明健康的社會而言,文學藝術當然也是應當加強管理的,尤其是在市場經濟改革發展的時代,文藝生產更是受消費市場和利益關系的影響,在自然狀態下,文藝市場出現魚目混珠的現象不足為奇。然而無論怎樣自由開放,文藝市場的混亂無序對于一個文明社會來說,顯然不是一件好事。因此,任何健全的社會都有必要對文藝生產和消費進行有效的管理與引導。這種管理與引導通常可有兩種方式:一種是運用行政的方式手段加以管理,特別是對一些消極現象進行約束甚至懲治,這在某些特殊情況下也許是必要的;而另一種行之有效的方式,則是通過積極有效的文藝批評加以引導,這應當說是一種按照文學藝術規律管理文藝的更好方式。比如,組織開展某些重要文藝思想觀念的討論,組織對某些值得關注的文藝創作現象和重點作品的評論,通過積極的文藝批評褒優貶劣、激濁揚清,倡導積極健康的文藝價值觀,從而起到應有的價值導向作用。這比單純運用行政手段進行文藝管理,顯然更為有利,也可能更為有效。
要使文藝批評真正起到這樣一種積極有效的作用,當然就要認識文藝批評的特性,尊重文藝批評的規律。無論是從理論上還是文藝批評的實踐經驗來看,都無不關涉到以下文藝批評的基本問題。在這些基本問題上,從馬克思主義文藝批評傳統、毛澤東《講話》的文藝批評觀到習近平總書記的講話,都貫穿著一種內在精神,非常富于啟示意義。
一是文藝批評的功能問題。毛澤東《講話》顯然主要是面對文藝家和文藝創作的實際來講的,其中“結論”的第四部分專門講到了文藝批評的問題。這部分開篇即說:“文藝界的主要的斗爭方法之一,是文藝批評。”在他看來,文藝批評的一個重要功能,就是進行文藝界的思想斗爭。而這種文藝界的思想斗爭,所關涉的顯然不是具體的創作實際問題,而是帶有根本性的文藝思想觀念的問題。而文藝觀念和文藝方向方面的是非,又顯然并非不言自明的,也不是能夠自然而然地自發形成的,而是需要通過理論性的探討乃至論爭,才能夠逐漸明晰和確立起來的。實際上,毛澤東《講話》本身就是一個文藝理論與批評的文本,就是進行文藝界思想斗爭的范例。一方面,《講話》圍繞文藝“為什么人”的根本方向問題,闡明了文藝為人民大眾服務,文藝與生活,文藝的思想內容與藝術形式等一系列重要的文藝思想觀念;另一方面,則有針對性地批評和辨析了一些文藝界存在的“糊涂觀念”,如抽象人性論、人類之愛的錯誤觀念,歌頌與暴露、動機與效果、世界觀與創作方法的關系等方面的糊涂觀念,等等。其目的在于引起文藝界的思考和討論,從而明辨是非,形成正確的文藝觀念。這對于引導文藝創作健康發展至關重要,后來的文藝實踐也證明確實如此。習近平總書記在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也具有同樣的意義。講話一方面提出了“堅持以人民為中心的創作導向”的根本要求,另一方面也指出了“文藝不能在市場經濟大潮中迷失方向,不能在為什么人的問題上發生偏差”的根本問題,這顯然意味著在當今文藝界存在著文藝觀念上的矛盾沖突。在這個講話精神的指導下,近一時期,文藝理論批評界針對當今文藝中的“去歷史化”“去思想化”“去價值化”“去中國化”“去主流化”等文藝觀念及文藝現象所展開的討論,其實就反映了文藝界這種文藝觀念和文藝傾向上的矛盾沖突與斗爭,對當代文藝發展具有重要影響,這也正是文藝批評功能的突出體現。
二是文藝批評的標準或觀點問題。眾所周知,馬克思、恩格斯在他們的文藝批評中,開創了運用美學觀點和歷史觀點評論作家和作品的經典范例。毛澤東《講話》從當時的時代條件和文藝實際出發,提出了文藝批評的政治標準和藝術標準,并且對這兩個標準的具體內涵進行了充分的闡述。特別是對于政治標準的理解,定位在是否有利于抗日和團結,是否鼓勵群眾同心同德,是否反對倒退、促成歷史進步。這里的政治標準是歷史的、具體的、具有明確內涵的,而并不是那種絕對化的、泛政治化的政治標準。從歷史的觀點來看,毛澤東《講話》提出的文藝批評標準,具有歷史具體性和歷史合理性,無論是從理論上還是文藝批評實踐來看,都具有積極的意義。至于新中國成立后在極左思潮的影響下,將文藝批評的兩個標準絕對化,包括“政治標準”極左化與“藝術標準”模式化,就既背離人民的愿望要求,也違背藝術的基本規律,這種文藝批評標準的偏離恰恰是一種沉痛的歷史教訓。正因為如此,改革開放后文藝理論批評界撥亂反正,不再使用政治標準和藝術標準的說法也自有道理。但這并不意味著當代文藝批評可以不要標準或無視標準,如果這樣,那么所謂文藝批評就容易陷入價值虛無乃至價值迷亂之中。實際上,在當今的文藝批評實踐中,就不同程度地存在著這種現象。習近平總書記在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再次重申了文藝批評的標準或觀點問題,強調要“運用歷史的、人民的、藝術的、美學的觀點評判和鑒賞作品”,這可以說是在這個問題上的再次撥亂反正,其重要意義不言而喻。講話所提出的四個觀點中,“歷史的、美學的觀點”是對馬恩文藝批評觀的繼承,“藝術的觀點”來源于毛澤東《講話》的文藝思想,而“人民的觀點”則是新提出來的。如果細加考察也許可以說,毛澤東《講話》中提出的“政治標準”,其實是包含了“人民觀點”的,因為《講話》通篇的主題就是強調文藝為人民大眾服務,文藝批評的“政治標準”的內涵,也在于是否為大眾歡迎和對大眾有益,是否有利于團結和鼓勵人民群眾同心同德抗日救國促成歷史進步。不過這里的“人民觀點”還是隱含在“政治標準”之中,而且如前所說,“政治標準”的說法比較含混,在某些情況下,人們對“政治標準”的理解也容易發生偏差和誤解,因此不再使用這樣的說法是明智的。如今直接提出“人民的觀點”則顯然更為明確,也更容易理解和把握。習近平總書記在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也是通篇貫穿了“文藝以人民為中心”的主題,要求“把滿足人民精神文化需求作為文藝和文藝工作的出發點和落腳點,把人民作為文藝表現的主體,把人民作為文藝審美的鑒賞家和評判者”,這也正是“人民觀點”的體現,對于文藝批評具有重要指導意義。
三是文藝批評的價值導向問題。文藝批評的根本特性是價值評判,通過對文藝現象或作家作品的分析評價,褒優貶劣、激濁揚清,起到積極的價值導向的作用。經典馬克思主義文藝批評,如馬克思、恩格斯對巴爾扎克、莎士比亞、歌德、席勒、拉薩爾、考茨基、哈克奈斯等作家及其作品的評論,以及列寧對托爾斯泰創作的評論,總體上都在于倡導現實主義文學精神,充分重視現實主義文學的真實性、典型性和傾向性,高度肯定那些現實主義作家及其作品對現實關系的真實描寫,以及所表現出來的對不合理社會現實的嘲諷與批判,引起人們對現實社會的懷疑,從而走向變革現實的革命實踐。這種文藝批評的價值評判和價值導向十分明確,對文藝實踐的積極影響作用不言而喻。毛澤東《講話》特別重視和強調文藝批評的作用,既充分闡述革命現實主義的基本觀點,又有針對性地批評和辨析文藝界存在的各種“糊涂觀念”,其目的也正在于促使形成正確的文藝價值導向,從而推進當時的革命文藝實踐。習近平總書記在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一方面肯定追求真善美是文藝的永恒價值,希望通過文藝作品傳遞真善美,傳遞向上向善的價值觀,引導人民樹立和堅持正確的歷史觀、民族觀、國家觀、文化觀;另一方面則要求文藝不能在市場經濟大潮中迷失方向,文藝不能當市場的奴隸,不要沾滿了銅臭氣。這顯然是在新的時代條件下,對于文藝的價值導向提出的新要求。講話強調要高度重視和切實加強文藝評論工作,也正是希望通過對文藝現象或作家作品的分析評價,真正起到這種價值導向的積極作用。
四是文藝批評的作風與品格問題。如前所說,文藝批評承載著重要的功能與使命,既關涉不同文藝思想觀念的矛盾沖突與斗爭,也關涉對各種文藝現象和作家作品的分析評價,褒優貶劣,激濁揚清,這就必然要對文藝批評倫理,即文藝批評本身的作風與品格提出應有的要求。習近平總書記在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指出,要倡導說真話、講道理,營造開展文藝批評的良好氛圍。具體而言,就是要堅持百花齊放、百家爭鳴的方針,發揚學術民主、藝術民主,營造積極健康、寬松和諧的氛圍,提倡不同觀點和學派充分討論,提倡體裁、題材、形式、手段充分發展,推動觀念、內容、風格、流派切磋互鑒。這種文藝批評的作風與品格,在馬恩列的文藝批評傳統中得到了充分體現,在毛澤東《講話》中也得到了大力倡導。不過令人遺憾的是,這種良好的文藝批評作風與品格,并沒有得到應有的繼承與發揚,而是出現了兩種極端化的傾向。一種是像極左時期那樣,以武斷的政治裁判代替正常的文藝批評,簡單粗暴,不講道理,強加于人,不容分辯,殘酷斗爭,無情打擊,對文藝家和文藝事業造成極大的傷害。另一種情況則是像近期的某些文藝批評那樣,沒有原則不說真話,沒有是非不分善惡,沒有立場不講學理,或是胡亂吹捧,或是隨意指責。這些都不是真正意義上的文藝批評,也難以真正起到文藝批評的積極作用。所以,對于當今的文藝批評來說,重新營造開展文藝批評的良好氛圍,重建文藝批評的良好作風與品格,都仍然需要下一番大力氣。
在新時期以來改革開放的大背景下,伴隨著經濟社會的全面變革發展,當代文藝越來越走向開放而多樣化的繁榮發展,百花競放,碩果累累,充滿生機活力。但同時也存在著某些在市場經濟大潮中迷失方向、在為什么人的問題上發生偏差的問題。習近平總書記親自主持召開文藝工作座談會并發表重要講話,其意義就在于:在新的歷史條件下,重新為新時代的文藝繁榮發展指明方向、增添動力。把當代文藝批評放到這樣的大背景和大格局中來看,它的意義和作用顯然還不在于其自身,而是要求在當今文藝大發展大繁榮的潮流中,起到應有的文藝價值導向的積極作用。這既是時代賦予的責任與使命,也是文藝批評自身價值功能的一種自我實現與確證。
〔作者單位:江西師范大學文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