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乙
無論在哪種印刷品里,小字排版都比大字好看。出于保護視力的目的,我在電腦上寫作時,慣用五號宋體字。而只要寫不下去,便將已寫部分設定為小五號字,就是想依靠那小字的柔和、美觀與集體感告訴自己,它看起來還不錯。小字會遮掩敗筆對自己的刺激,有時楷體字也會。在洋洋萬字的宋體字里出現一段楷體字,簡直是廣袤沙漠里出現一塊綠洲。大字則在盡情放大你的失誤。沒人愿意老是被自己的文字掌摑。
因為害怕再次從最后一個字刪到第一個字,我后來每寫五六千字就發自己郵箱一份,標注存檔。寫作者就是每天和自己較量,一個他說:這都寫的是什么玩意兒。另一個他被羞辱得不行,小聲說:你看,至少在這里,這一段或這幾句還是展現出近乎名著的風姿。他們每天糾纏于一塊雞肋。有時我唯一盼望的是結束它,就像一名戰士盼望戰爭結束,一名修理工盼望修理結束。寫長一點的東西,就像一個滿身油污的修理工躺在汽車底下拿著手電與鉗子不停查看,外邊是曠野、寒星,叫天天不應,孤獨而喪氣。
小說寫作有一個重大的追求,便是傳奇。無論是博爾赫斯、馬爾克斯、卡彭鐵爾、巴爾扎克、歐·亨利,還是古希臘的悲劇,都有這個居心,強調突轉、發現、意外、神奇、魔幻、刺激。或者說這是魔鬼的引誘,是一種陋習,就像生活中忍不住要吹牛逼。我小說的方方面面都感染這種習氣—你總是想看到對方驚詫的回應。這種回應有時是你存在的合理依據。但是傳奇總是與合法性不和。就像兩兄弟,一個瀟灑、輕佻、自由自在,而另一個正直、嚴肅、不近情面,后者總是適時提醒前者的瘡疤,讓前者難堪。有時面對一個我自己都不相信的段落,我會向自己抗辯:這可是生活中已經出現過的事情。
但是亞里士多德告訴我們,不可能發生但卻可信的事比可能發生但卻不可信的事更為可取。那個兄弟冷冰冰地回答道。
如果以寬泛的角度看,所有文藝作品都有傳奇的欲望。只要存在虛構,就存在這撒旦。因為這是作者與讀者的契約。這是一份根本無法擺脫的訂單。我昨夜就像被什么東西糾纏著,還一下不知是什么讓你不得安生,遲遲不能入睡。后來在夢中遇到審判。一個長得像老師一樣的模糊身影對我說:注意,你寫的是朝天放槍。因此今晨起,我將那句話—“藍煙像粉塵從槍口撒出來”,改為“藍煙像粉塵從槍口噴出來”。只有水平直射,煙霧才像面粉一樣猛然撒出來。這并不是一個好的形容,但它至少避免了穿幫。以前也有一次糾結,我要呈現一個律師的聰慧,因此將他的話—“一個體重六十二公斤的青年男子,在面對手無寸鐵的只有三十九公斤的被害人時,怎么可能會強奸未遂?”,改為 “一個體重一百二十四斤的青年男子,在面對手無寸鐵的只有三十九公斤的被害人時,怎么可能會強奸未遂?”有好幾天我高興得不得了,認為制造數據之間的落差會渲染出一種效果,就像“兩塊五一斤”與“十元四斤”的效果不一樣。但是同樣是在那甜蜜蜜的自賞中,我看到恥笑。幾天后,我將這句話改回去。因為,一個律師固然在生活中會這樣表演,但在小說中就存在是否合法的危機,他可能給自己帶來被動。我想他是行事深思熟慮的人,不會說這樣不妥的話。因為只要公訴人站起來說,別玩這把戲了,一百二十四斤不就是六十二公斤么,他的品格就會遭到懷疑,往下他排山倒海的演說也將受到影響—我可不想讓他披上狡詐的外衣作這段演說。
有時我不得不絞殺這些自以為是的聰明。
甚至可以說,一個像這樣的、可憐的寫作者,始終都得在自我賣弄與自我打擊之間取得一個危險的平衡。也許有一天,當我放下包袱,以佛教一般的誠心去寫,就不會有這些困擾了。但是,至少是現在,我在提醒自己,只要是虛構,就會存在被人揪出是說謊的危險,必須承受這苦行,你并不是巴別爾、陀思妥耶夫斯基,簡直只需要從自己大把的經歷里擇取一點寫就可以了。你暫時還不是他們,或者永遠不是。
我在寫作中時常遭受的痛苦就是這個。我常在某一時刻懊喪,覺得一切都不合法,創造的不過是泥沙鑄就的城堡或者見熱就化的雪人。有時我對自己熱愛的作家也會極盡挑剔。我承認《平凡的世界》是漢語世界里罕見的大推土機、大規模式寫作,有一種接近失傳的俄羅斯式寫作野心,但同時我也憎惡他讓農民子弟孫少平與縣領導的女兒曉霞上演純潔的戀愛。我相信在中國大地上,一定有這樣的伉儷,一定有這樣的故事,但從普遍性與合法性考慮,我覺得農民子弟攀附縣領導女兒的故事會顯得更真實可信。雖然這樣直說會讓人不舒服。我覺得路遙表達的只是一種卑微而美好的愿望,是一種夢,類似于民間流傳的牛郎織女的故事。是一種意愿。有可能就是意淫。我認為白話文最杰出作家之一的余華,也在長篇《兄弟》中顯出敗筆。他寫一個男人隆胸,雖然在生活中可能有這樣的事發生,但是呈現在小說文本里,卻極為怪異、突兀。雖然小說的目的就是要寫社會的荒誕,但這樣的怪誕行為發生在一個老實的男人身上而不是一個本身品性就很怪異的人身上,著實讓人想不通。
我認為,漢語短篇小說里,傳奇與合法性,震撼與合情合理,既讓我們覺得像噩夢一樣不真實,又覺得它真實得就像剛在窗外發生的作品,是余華的《現實一種》與劉慶邦的《神木》。兩篇堪為神作。
明顯的錯誤就像是腦袋上長的瘤一樣醒目,我們沒辦法總是遮掩它走過街市。而我大多的痛苦都糾纏在此。一個寫作者憑空建立一個世界,第一步是取悅,緊接而來的便是取信。有時,這種質疑就像四面八方的風吹著寫作的破廟。
很多年前,我不知道小仲馬為什么在《茶花女》的開頭如此絮叨:
因此,我請讀者相信這個故事的真實性,故事中所有的人物,除女主人公以外,至今尚在人世。此外,我記錄在這里的大部分事實,在巴黎還有其他的見證人;如果光靠我說還不足為憑的話,他們也可以為我出面證實。
后來我懂了。一個敘述者,不是你想說就能說的。寫作者在設定敘述人時,一定要讓他具有那種在場或參入的條件,一定要讓他具備知曉的資格,否則還不如采用上帝視角。雖然來自受限者的講述天然要比全知的上帝視覺更可信。
這是我最早接受的合法性教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