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析蘇軾散文的藝術(shù)特點

王小燕

（蘭州理工大學 外國語學院，甘肅 蘭州730050）

蘇軾一生著述宏富，其詩“別開生面，成一代之大觀”；①其詞“傾蕩磊落，如詩，如文，如天地奇觀”；②其散文內(nèi)容豐富，取材廣泛，或談史議政，或敘事記人，或紀游狀物，或品評詩畫，或賞書論文，形式多變，題材多樣，有奏議、辭賦、序跋、論說，也有書信、傳記、碑志、祭文等，無所不涉。本文主要探討蘇軾散文的藝術(shù)特征。

一、立意翻新出奇，鮮明精警

“古人作文一篇，定有一篇之主腦。主腦非他，即作者立言之本意也。”③這是說作文首先要有立意，使文章有明確的主旨。“立片言以居要，乃一篇之警策。”④蘇軾為文首貴立意。他曾經(jīng)向葛氏兄弟講作文之法：“不得錢不可以取物，不得意不可以明事。此作文之要也。”⑤從這點出發(fā)，蘇軾散文“或因枝而振葉，或沿波而討源”，⑥立意鮮明醒目。他常以三言兩語點明文章主旨，使中心突出明曉。如《教戰(zhàn)守策》一文，緊扣論點，運用分析、對比、例證、譬喻等方法層層深入論證，并提出解決問題的辦法——教民講武習戰(zhàn)。《祭歐陽文中公文》文末以“上以為天下慟，而下以哭其私”總括全文，點明主旨，“情韻幽咽”、“惻惻感人”。⑦盡管蘇軾的有些文章沒有直接點明中心的文句，但其用意極其明朗、精警。

范溫云：“老坡作文，工于命意，必超然獨立于眾人之上。”⑧如黃石公授書張良一事，自《史記》以來傳為神話，人們認為張良佐漢得力于一編神書。蘇軾《留侯論》卻以翻案之筆剝?nèi)ミ@層故事的神秘色彩，頗能引人深思。再如他對西漢政論家賈誼的失意人生也提出富于哲理的見解。后人對于賈誼多是同情而咎責文帝者居多，但蘇軾的《賈誼論》卻把賈誼在政治上不得志的原因歸結(jié)于賈誼不能“自用其才”，一反常說，慧眼獨具。

二、表達文筆犀利，生波生瀾

蘇軾一生積學不倦，閱歷豐富，對現(xiàn)實人生體察深刻，所以“山川之秀美，風俗之樸陋，賢人君子之遺跡，與凡耳目之所接者，雜然而有觸于中，而發(fā)于詠嘆”，⑨隨物賦形，意盡言止，文筆犀利。李涂《文章精義》說：“韓如海，柳如泉，歐如瀾，蘇如潮。”這明確道出了蘇軾文章的藝術(shù)特征。蘇軾主張有意而言，要使表現(xiàn)對象了然于心于口于手。他的散文常言而無不盡意，書寫淋漓。如《上梅直講書》“文態(tài)如天際白云，飄然從風，自稱卷舒”，⑩全文熔記敘﹑議論﹑抒情于一爐，寫來墨飛筆舞，讀來令人再三嘆賞。再如短文《文與可畫筼筜谷偃竹記》有詩、有賦、有書札、有敘事、有議論，好像隨筆所至，漫無邊際，然而它一意灌注到底，抒發(fā)了作者與好友文與可交情親厚，以及他見到這幅遺作時對文與可的深沉悼念。全文“敘事錯列”，“筆端出沒”，文如潮水一般生波生瀾，“卻是仙品”。

東坡文章長于議論，他的說理文常能廣受論據(jù)，反復(fù)剖析，波瀾層出，透辟曉暢。如《刑賞忠厚之至論》一文，“此篇只就本旨從疑上全寫其忠厚之至，一意翻作三段”引經(jīng)據(jù)典，“文勢如川云嶺月，其出不窮”。再如《留侯論》一文，以古代豪杰之士能忍立論，引出黃石公授書和博浪沙擊秦兩事并就此發(fā)表議論。兩相對比，見出能忍而不能忍之意，最后指出劉邦之所以勝項羽，得益于張良的善忍。全文以“忍”字立骨，“一意反復(fù)到底，中間生枝生葉，愈出愈奇”。

蘇軾善于抓住人物的特征、外貌、動作、言談，寥寥幾筆，主人公形象便凸現(xiàn)筆端。如《石氏畫苑記》描寫書畫收藏家石康伯，描摹其肖像極有個性，“長七尺，黑而髯，如世所畫道人劍客”，“年六十一，狀貌如四十許人，須三尺，郁然無一莖白者”，表現(xiàn)了石氏的不凡氣宇。特別是描寫須髯，形神兼?zhèn)洌珶捴痢Ｔ偃纭斗缴阶觽鳌访鑼懪c友人陳季常偶然在岐亭相遇，當敘及貶居黃州一事，陳氏“俯而不答，仰而笑，呼余宿其家，環(huán)堵蕭然，而妻子奴婢皆有自得之意”，一“俯”、一“仰”、一“笑”，三個典型動作，刻畫出方山子爽朗曠達的性格特點。

蘇軾寫景善于捕捉自然景物的特征而給予生動逼真地描繪，并寄寓妙理深意。如《石鐘山記》寫夜泊絕壁，“大石側(cè)立千尺，如猛虎奇鬼”，棲鶻“桀桀云霄間”，鸛鶴“咳且笑于山谷中”，一幅陰森恐怖、令人毛骨悚然的奇景。前、后《赤壁賦》都以“題物瀏亮”見長，兩文都有寫景，但是境界各異。前賦寫“清風徐來，水波不興”，“白露橫江，水光接天”，光風霽月，字字秋色。造物者無私，有這樣美的清風朗月消受，心里還會有什么難澆的塊壘呢？后賦寫“霜露既降，木葉盡脫”，“人影在地，仰見明月”，“江流有聲，斷岸千尺”，“山高月小，水落石出”，作者乘興游赤壁，樂而生悲，“休言萬事轉(zhuǎn)頭空，未轉(zhuǎn)頭時皆夢”。兩賦寫景，筆觸細膩，非親臨其境，而不知東坡筆法之妙。張伯行贊嘆道：“體物之工，奇妙難言。”東坡寫景狀物的筆力，的確是他人無法企及的。蘇軾散文抒情感人肺腑。《與王元直書》是蘇軾貶居黃州后寫給妻弟王箴的信。信里問親舊，敘己況，抒胸臆，讀來感人至深。蘇軾選取家鄉(xiāng)農(nóng)村特有之景和特有之事，以寄托自己對官場生活的厭倦和對農(nóng)村清新恬淡生活的向往，看似平淡，讀來情長，“外枯而中膏”，似“癯瘦而神腴”。再如蘇軾貶居南海時，在一封家書里敘述自己的窘困心曲，寫得情致深婉。其中，“老人住海外如昨，但近來多病，瘦悴不復(fù)往日，不知余年復(fù)得相見否”與“老人與過子相對，如兩苦行僧耳”兩語，讀之如見那歷史滄桑、處境困厄、形容憔悴的六旬老人在向我們述說他心中的萬般情節(jié)，頗為感人。

三、行文不拘一格，靈活多變

在詩文風格上，蘇軾形容自己的文章如“萬斛泉源，不擇地而出”，贊賞他人的文章“如行云流水，初無定質(zhì)”，他所傾心的自然美使自己能夠自由揮灑，擺脫種種限制和束縛且有所變化和創(chuàng)新。“設(shè)文之體有常，而變文之數(shù)無方。靈活多變是蘇軾散文的突出特點。

蘇軾運思謀篇，善于以變濟窮。在應(yīng)試文《刑賞忠厚之至論》中表達“罪疑惟輕”之意，信手拈來一個典故，當時的主考官歐陽修不知此典出自何處，待蘇軾謁見時便相詢問，蘇軾回答說“何須出處”。這體現(xiàn)了蘇軾能夠擺脫史書束縛，自由大膽地表達意象的創(chuàng)作精神。運用到寫作過程，則是一種無中生有的筆法。羅大經(jīng)說：“莊子之文，以無為有，東坡平生極熟此書，故其為文駕空行危，惟意所到。其論刑賞也，曰：‘殺之，三’等議論，讀者皆知其所欲出，推者莫知其所自來，將無作有，是古今議論之杰然者。

蘇軾散文結(jié)構(gòu)不落窠臼，靈活多變。《喜雨亭記》和《超然亭記》都抒寫個人情懷，前者開端破題，點明以“喜雨”名亭，意在紀念。然后敘述建亭適成，喜逢天降甘霖，與民同樂。文章通過設(shè)主客問答，行歌唱和，突出“喜雨”之意，表達了作者關(guān)心稼耕、與民同樂的思想。全文有敘述，有對話，有歌詠，筆態(tài)輕盈蕩漾，從容有致。《超然亭記》則以一段議論開端，點明主旨“游于物外”，則“安往而不樂”，處處含“超然”之意。文末敘及命名，水到渠成。全文由事及景，虛實相生，收發(fā)自如。《凌虛臺記》行文又是另一種風格：起筆入題寫筑臺緣起，再寫經(jīng)過和命名作記，從而引出“興廢成毀”的議論，闡明臺殿人事都“不足恃以長久”的道理。文章先敘事，再議論，由實入虛，層次井然。三篇文章都為紀亭臺，但趣理各異，布局殊然，多姿多彩，使人百讀不厭。

蘇軾文體不拘一格，勇于創(chuàng)新。如《潮州韓文公廟碑》，一氣貫注，“縱橫揮灑，而不規(guī)規(guī)于聯(lián)絡(luò)照應(yīng)之法”。可見，蘇軾不為文體所束縛，既能“資于故實”，又能有所創(chuàng)變，從而為散文的發(fā)展開辟了更廣闊的道路。

總之，蘇東坡散文內(nèi)容豐富，諸體皆備，個性鮮明，善于創(chuàng)新，寫作技巧變化多端，不少篇章被奉為文章楷模，在中國文學史上具有深遠廣泛的影響，是我國文學寶庫中一筆寶貴的遺產(chǎn)。

［注釋］

①③⑧⑩敏澤：《中國文學理論批評史》，人民文學出版社1981年版，第33頁、第66頁、第66頁、第66頁。

②朱世英、方遒、劉國華：《中國散文學通論》，安徽教育出版社1995年版，第55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