弓衛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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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健吾是二十世紀三四十年代的著名文學家、戲劇家、戲劇評論家、學者,他的批評獨具特色,極具個人魅力。李健吾的文學評論《咀華集》和《咀華二集》蜚聲文壇,所以人們更了解他在文學方面的成就。然而,他還是一名資深的戲劇評論家,只是受當時文化和政治環境的影響,他的戲劇評論并沒有引起多少關注。直到1982年他的作品才結集出版,使廣大戲劇愛好者得以了解。李健吾的戲劇評論,既有文學家的氣度,又有學者的深度,最可貴的是他本身就是一名戲劇家,所以他的戲劇評論有相當的高度和深度。
“人性”是指人的本性,人們通常將其理解為正面的、積極的品性,如純真、善良、平易近人等。李健吾筆下的“人性”指的是人生,他認為“人性”是流動的,這才是真實的人生。李健吾將人生作為創作依據,同時也將人生作為批評的依據,所以他最怕的也是人生,才有“我唯一畏懼的是自己和人生隔膜”的感慨。
(一)“人性”是李健吾戲劇批評的基礎。戲劇是一門舞臺藝術,劇本要在舞臺上演出才能體現其價值,所以劇本不同于小說,劇本中的人物是主動行動的,人物的性格推動劇情的發展。李健吾在對《雷雨》的批評中說:“什么推動全劇情節發展呢?一個旁邊的力量,便是魯大海的報復觀念;一個主要的力量,便是周蘩漪的報復觀念。”他認為蘩漪的性格是這部劇刻畫最成功的地方,蘩漪是一個生活在黑暗角落的舊式女子,她將所有外來的壓迫咽下去并轉換成內在的生命力,這種生命力不是春意盎然,也不是堅忍不拔,而是一種“熱情”,一種可怕到極致的報復熱情。她恫嚇周萍:“小心,小心!不要把一個失望的女人逼得太狠,她是什么事都做得出來的。”然而,周萍心有所愛,視而不見。于是她說:“好,你去吧!小心,現在(望窗外,自語)風暴就要起來了!”此時,暴風雨不僅是物質上的,她心中醞釀著更大的暴風雨。《雷雨》的結局是使李健吾感到遺憾的,因為戲的結局不全由于她的過失和報復。李健吾認為人物個性塑造要豐滿獨特,人物個性是劇情發展的動力,一切都是人物性格的必然產物,而不是作者強加的。正如威廉·阿契爾所說:“劇本有生命力和沒生命力的差別在于,前者是人物支配情節,后者是情節支配人物。”
(二)現實性是李健吾戲劇批評的依據。李健吾認為戲劇來源于生活,與生活有著密切的聯系。他不喜歡服裝劇,因為那些劇作家“安置姓氏,排比語言,分場列幕,每幕都有一個令人驚喜的小高潮,甚至還往里面加一些富有時代感的元素,曰精心杰撰。”我們不用妄想在里面找到對人生有幫助的東西,所以根本稱不上是戲劇。李健吾說:“西施總有人歌詠,鶯鶯總有人譜曲,將她們寫成有血有肉的女人,這在作者而不在故事。”一個優秀的劇作家,只有將自己的靈魂浸潤在生活中,才能寫出流芳百世的劇作,缺乏情感和精神的點化,作品永遠不會有靈氣。《上》描寫了革命者的凡俗生活,革命者也是血肉之軀,與普通民眾一樣也有七情六欲的尷尬和生活無奈的嘆息。正是因為真實,所以李健吾才對《上》給予了高度的評價,他說:“剛強中有軟弱,樂觀中有低沉,這才是真實的人性。”
李健吾曾說:“任何一樣單獨的技巧都不能把作品變成藝術,而生活卻可以。”他批評關漢卿的《單刀會》時提到,雖然前折看似多余,不合情理,實際上這是關漢卿的刻意為之。作為大戲劇家,關漢卿不可能犯這種低級錯誤,如果讓自己置身于那個年代的話,前兩折的作用就容易理解了。在十三世紀,觀眾大多是文盲,不是人人都對關羽耳熟能詳,所以才加入這兩折。能夠從現實出發記得觀眾好奇心的劇作家,永遠是李健吾推崇的。
李健吾受父親的影響學習中國古典文學,青年考入清華大學,有幸成為朱自清的學生,打下了堅實的國學基礎,他對戲劇的批評主要有直觀體悟和知人論事兩種方式。
(一)直觀體悟的思維方式。李健吾極喜歡用直觀體悟的思維方式批評戲劇,他大量使用比喻的方法來表現對戲劇的意想,入木三分地勾畫出對象的形象。比如他對《雷雨》中的蘩漪評價是:“她是一只沉了的舟,然而在將沉之際,如若不能重新撐起來,她寧可人舟兩覆。”用“將沉的舟”來比喻蘩漪的陰沉、絕望和不顧一切。李健吾總是一針見血地抓住對象的主要特征,然后以比喻的方式將自己的美學觀念融入其中,他的作品不僅讓讀者贊嘆不已,還能從中吸收豐富的“營養”。李健吾評老舍的《茶館》說:“這部劇作處處是精致,但卻有一點毛病。它本身像一串珠子,但又少不了一粒一粒的感覺。顯然這是令人遺憾的,如果場面變成前浪趕后浪的氣氛,那么精致而無遺憾了。”李健吾批評《茶館》一針見血,用準確生動的比喻描述出來,讓人心悅誠服。
(二)“知人論世”的批評方式。李健吾的戲劇評論向以作者為中心,這一點深受中國古代“知人論世”觀的影響。他在評論戲劇時,首先去揭開人性奧秘的神秘面紗,然后綜合自己的觀察與體會來揭示人的神秘關系。什么樣的評論才是靠得住的?拿前人的成果作比照,用作者的思想來解釋它。所以李健吾很重視作品的創作過程,希望“重溫”作家經驗來獲得真切的感悟。他說:“一本書放在面前,他重溫作者的經驗,與作者相合無間他便快樂,與作者有所參差他便痛苦。”李健吾不是對作品孤立的字句進行分析,而是從字里行間尋覓作者的氣息,看到的是作者的人格與性情。他說曹禺:“我們這位詩人,有時如易卜生般對社會有認識,有時如契訶夫般追求生命的真髓。”他敏銳的藝術直覺直接道出曹禺的詩人本色。
李健吾曾說:“親切是一切文學的基本條件。”在杰作面前,一個批評者充當的不是指導者或裁判,而是一名鑒賞者,這樣更加禮貌。所以他不是高高在上的“法官”,也不是指手畫腳的“導師”,而是一位美食家,把一切美味的食物拿過來品嘗,然后描摹出它的滋味。他從人性和文學的審美出發,用自己的靈魂進行平等對話,以勾畫作品的形象。
李健吾認為,評價作品前先要自動繳械,解除全身武裝,照準他們的態度直面而去。他并不在意里面的文字,他認為那只是裝潢品,透過所有的材料,追尋人性才是他關心的。批評者是一匹識途的老馬,永遠不會被荊棘所困,最終會到達平坦的人生故國。他不自私,因為他把所有的快樂留給了鑒賞他的人;他不頹廢,因為他時刻提醒著自己,悟出人性的核心。
李健吾認為,批評是一種理解。一個批評家的心態十分重要,要以平等的方式評價別人的作品。他說:“我不得不降心以從,努力接近對方。”對于任何作品都要有充分的諒解,還它以本真面目。所以他對《雷雨》中的蘩漪并不像觀眾那樣持鄙夷的態度,而是對這個角色充滿了好奇,他覺得蘩漪才是真正的主角,對結局非她一人之過而感到遺憾。當然,完全還戲劇以本真,追求完全的公道是很難的。他說:“一切公道都有批評主體的存在限制。”人人都有一個自我,每一個人的秉性、經歷都是大不相同的,所以任何批評都是主觀的。但是,李健吾還是用一句話來勉勵自己:“一味評價缺點是不聰明的,我們應該努力發現優點。”所以李健吾很少去完全批評一個人的缺點,而是總在他的缺點之外找到一些優點,“用全份的力量來看一個人潛在的活動和聚在這深處的蚌珠。”
總之,李健吾將人性作為戲劇發展的基礎,強調現實生活與戲劇的緊密聯系,并用直觀體悟、知人論世的思維分析戲劇,他的評論有文人的雅致、詩人的意境、學者的深度。現如今,粗制濫造的劇本充斥市場,人性的表現徹底喪失。此時,研究李健吾的戲劇美學思想具有相當重要的意義。
[1]范水平,黃衛星.論李健吾對話自然主義的“人性”觀[J].青海社會科學,2010,(2):102-105.
[2]關峰.李健吾戲劇人物性格論[J].武陵學刊,2014,(2):84-87.
[3]文學武.從人性審美到政治審美——李健吾文學批評歷程及其反思[J].社會科學,2014,(2):186-19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