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 物（組詩）

■廣 子

禮物

（悼納爾遜·曼德拉）

馬迪巴，我不為昨夜感到難過

今天早上，看到約翰內斯堡迎來

悲傷的節(jié)日，六色V 字旗像巨大的手帕

擦去南非的眼淚。親愛的馬迪巴

我沒有為你的離去感到難過

只是有點兒像羅本島舍不得丟下

蜥蜴和壁虎，你親手種下的那些花草

如今流放地還在，但白鷺和蒼鷺

早已結為兄弟。我也不再為你曾遭受的

苦難而難過。當你在世界面前

向敵人彎腰鞠躬，親愛的馬迪巴

人們終于明白：從來就不存在一座

能夠囚禁你的監(jiān)獄。無論荒島

比勒陀利亞還是波爾斯摩爾監(jiān)獄

都關不住一顆煽動和非法越境的心

馬迪巴，你知道煽動愛的火苗

讓不同膚色包裹的心臟互相穿越

要比自由路更漫長。所以你把

自由憲章和奧利弗坦波律師事務所

直接兌換成面包，水和鹽巴

送給更多的窮黑人，喂養(yǎng)你的非暴力

即使饑餓把你的伙伴們錘煉成

尖銳的民族之矛。親愛的馬迪巴

你仍然不忍心用它刺向祖國的天空

但經過武裝的頭腦并非只是用來對抗

而是更富有思考和平與正義的力量

用你的話說“斗爭就是生活”

直到索韋托足球場投下黝黑的背影

約翰內斯堡升起六色的V 字旗

80 歲生日那天，你再次墜入愛河

娶了53 歲的格拉薩，并計劃到

莫桑比克吃大蝦……正如你所言：

你把所有的把痛苦與怨恨都留在了身后

可是，親愛的馬迪巴

對你的離去，為什么我不感到難過

禮物

（給Y）

在你的浪尖上，我埋下魚鉤

從未想過魚為什么貪婪水

而你只顧從我的山頭收攏翅膀

毫不關心鳥為什么貪婪天空

我們跋山涉水，熱衷于徒勞

直到激情卸下了全副武裝

也懶得思考，夜晚為什么貪婪燈光

燈光為什么貪婪你的臉

我為什么貪婪你，你為什么

貪婪青春和傷心的熱淚

就像今晚，燈光躺在夜晚的懷里

你抱著華麗的羽毛出入夢鄉(xiāng)

請原諒，我把寂寞比作魚和鳥

只有這樣，上鉤才顯得更像滑翔

才有勇氣承認，魚在魚缸里有足夠的

快樂和自由。但這還不足以默許

我們貪圖一時之歡。當你翻身睡去

長發(fā)遮住新疤，夜晚推開燈光

我終于知道我為什么如此貪戀你

你為什么貪戀疲倦和睡眠

就像魚鉤貪戀魚，鳥貪戀飛

有那么些年，我貪婪生活

可不貪婪錢財。我允許自己

貪情但不貪色，貪醉而不貪酒

更多的年頭，我只貪夢而不貪睡

貪讀而不貪書。現(xiàn)在我什么都不貪

包括你贈給我的風情和性感

你所剩無幾的孤單與衰老

禮物

（致臧棣）

早晨是這樣的。對你來說

只需跨過曙光這道門檻

而他卻要繞過數(shù)不清的夜晚

還不一定抵達。你別不服氣

他的早晨還不只是我們的夜晚

這么簡單。用一個夢來比喻

月亮和眾星都醒著，惟獨石頭在翻身

我們以為石頭夢見的是反光

誰知道反光懷里抱著一個坑

怎么填都填不平。但這不足以

讓我們感到后怕。你要明白

這還不是一個流星學現(xiàn)象

除非你見過流星能砸出一個坑

我是說過“早晨寫詩的人是可恥的”

他借給你一千一萬個黃昏

你也還不起他一線曙光

對于他，早晨就是這樣的

你敢給他一個詞，一天就是他的

一個句子；你給他一個句子

世界就是他的一首詩。

禮物

（余姚大水致商略）

水要有多深，漂浮的樹葉才能

睡得安穩(wěn)？在余姚

這一切顯得多么不真實

一邊是大水沖進了龍王廟

一邊是“斷電斷水”

在余姚，四天四夜像一個夢

在漂浮的余姚，所有的夢都長著腿

所有的腿都挽著褲腳

褲腳挽到多高，才能不濺濕余姚

在余姚，所有的漂浮都像邁著長腿的夢

夢漂浮到多高，才能不驚醒余姚

在余姚，我們的朋友商略

一個寫《讀碑記》的詩人

一個比菲特還激情的人

一個給余姚帶來夢的使者

四天四夜，像一個失去語境的詞

四天四夜，我們只能想象

這個四肢修長的家伙兒

嘴上長著泡，腰里纏著樹葉

漂浮在水深火熱的余姚

只要大水一天不退去

這家伙兒就不想輸給菲特

禮物

（或秋日）

這么多浮華擺在面前

超市，餐館，茶樓，停車場

公園的門早已關閉

上山的路被擋在收費站外

這只是生活的局部

在郵局昏暗的十字路口

螞蟻找不到回家的路

但那又怎么樣呢

夕陽準時照在陽臺上

沒有什么可以妨礙

我在傍晚的沉思

沒有什么比一束遲暮的

光亮更使人感到倦怠

大廈投下傾斜的倒影

窗外落葉紛飛，沒有一片

可以落在陽臺上

禮物

（或分別詩）

為神馬，果實和落葉

非要選擇在秋天

告別樹杈。枯萎再枯萎

沒有什么比秋風更容易讓一棵樹

陷入糾結。脫光葉片

也無法把一顆果子留在樹梢上

你看，我們多像這些樹

摘盡對方身上的果子

還是保不住一片黃葉

繼續(xù)在樹枝上，和秋風吵架

禮物

（給今天）

我知道，你的身體里有一座茂盛的花園

花園里有橋有水

有躲閃的假山

有搔首弄姿的楊柳

每天都有慕名而來的游客

渴望闖入你的花園。只有我知道

你的花園里還有一小片廢墟

落寞寡歡，黯然神傷

只有我，小心翼翼繞過你的花園

來在這廢墟前

直到愛上你的荒蕪

禮物

（或夢見女鬼的下午）

單調的午睡

一拐彎就進入夢境

溫柔的女鬼

像妻子一樣走來走去

其實也不是女鬼

我只是看不清她的臉

想不起她是誰

在屋子里走來走去

然后，坐在床邊望著我

感覺像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