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老板的“勝利財”

□ 徐崇兼

抗戰勝利前夕，我家住在上海市北京路祥生汽車行邊上的永康里。我們住的是石庫門房子。東邊前后廂房是一位王姓寧波商人開的協興昌商行。

1945年，抗戰勝利時我已六足歲了。雖然還在讀幼稚園，但我從四歲開始認字，到六歲已經識不少字，能認得大人看的報紙上的多數字。有的生字只要前后兩字認識也可以猜個八九不離十。但我家只訂了一份《申報》，而“協興昌”卻訂了幾份大小報紙，我有時會去蹭報看。一次，我在“協興昌”看報，王老板從后面辦公室出來，看見我在看報，便指了一段新聞用一口寧波話說：“儂把這一段讀給我聽聽看，讓我看看儂認得多少字了。”我依囑念了起來，雖然有幾個生字，但總算順利地讀了出來。王老板聽了摸摸我的頭說：“這小孩乖，已經認得介許多字了。以后儂要看報來好了。”從此，我就經常去蹭報看。一天午后，王老板面帶喜色從外面回來。看到我又在看報，便牽著我的手走進他的辦公室，隨手將門關上。他問我：“儂看了這些報紙，看出啥名堂沒有？”因為我從報上看到英美同日本在太平洋交戰的報道，就說：“東洋人要倒霉了。”他聽了馬上在嘴前豎起手指說：“噓——輕一點。儂怎么知道他們要倒霉了？”我說：“過去只有我們中國人同日本打，現在英國人、美國人也同日本人打了，三個人打伊一個人，總歸打得過伊。”他說：“對，東洋人要給我們打敗了。”但他又囑咐我：“這些話千萬不可到外面講，要當心壞人。”

不久，王老板又租下了隔壁石庫門的兩間廂房，運來了許多類似衛生紙的粗草紙。大家以為他要做草紙生意。直到王老板將自己的辦公室也騰出來做庫房，我們才知道王老板秘密生產鞭炮已有近兩個月時間了。這時離日本投降只有兩天了。

兩天后，日本宣布無條件投降。市民們敲鑼打鼓欣喜若狂慶祝勝利。王老板馬上把鞭炮投放市場，市民們紛紛搶購，一時間鞭炮聲聲響徹云霄。王老板一面銷售一面組織工人加班生產，原先業務量不大的“協興昌”頓時繁忙起來。當時的上海沉浸在歡慶勝利的氣氛之中，各個商店，娛樂場所，學校等都裝飾起來。有的掛燈結彩，有的豎起了中美英蘇四國國旗和象征勝利的“V”字。而最新穎別致的是用彩色氣球扎成的各種造型，原來這也是王老板的杰作。他在組織生產鞭炮同時還在別處組織生產各種彩色氣球，投入市場。“協興昌”的業務一時間忙得不可開交，連我家的客堂也坐著許多來批貨的人。真是生意興隆財源茂盛，賺得個盆滿缽滿。

鄰居們既高興又十分佩服，有人說“王老板頭子活絡門檻精”，有的說“王老板膽子大”，也有人說“王老板額角頭高”，認為是僥幸取得的偶然成功。現在看來，這并不是偶然的。我們小孩不懂，大人們總會看到一些戰爭形勢的走向。王老板發“勝利財”，是歷史節點上的一段短暫美好的小插曲。而我在他辦公室里的無忌童言，只不過為他既定的營銷計劃增添一份勇氣和決心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