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論“三寸金蓮”意象的審丑意味

■楊 蓉

引言：纏足是我國古代的一種殘酷的身體塑造行為，在中國古代文學作品中，它作為獨特的審美對象被欣賞了近千年,顯示了人們以“小腳為美”的審美意趣。社會畸形和丑陋的體現(xiàn)，人性的扭曲和病態(tài)的表達，以丑為美，荒誕不經(jīng)，則深層次的展現(xiàn)出“三寸金蓮”的丑。性愛欲望的肆虐宣泄，精神狀態(tài)的頹廢萎靡，強烈的依附意識，體現(xiàn)了人們對“三寸金蓮”的狂熱追求中隱含的畸變審美心理。

纏足是我國古代的一種殘酷的身體塑造行為，即用布帛將女子拗折后的足部骨骼纏裹，使其變小成為一種特殊形狀。作為我國古代文化的一個特殊部分，在今天它不具有任何審美意味，甚至因為其畸變的狀貌顯得丑陋而變態(tài)。但是在中國古代大量文學作品中，它作為獨特的審美對象被欣賞了近千年。

“三寸金蓮”是伴隨纏足產(chǎn)生的一個特殊名詞，是小腳的最美代表，同時也是對女性的一個重要審美標準。在大量詩詞歌賦、散文小曲中小腳成為一種審美的“符號式意象”，獨具象征性與荒誕性。展現(xiàn)在我們眼前的無疑是一個畸形、扭曲、黑暗的社會，在這個社會里，丑的被當做美的追捧了幾個世紀，成為中國文學史上一種獨特的審丑現(xiàn)象。

一、以“小腳為美”的審美意趣

當女人的小腳進入文人的視野并成為一種特殊的審美對象后，文人用大量的筆墨贊賞它，致使它的審美地位提高，出現(xiàn)“小腳為美”的審美意趣。既然以小為美，自然就會有人想方設(shè)法將腳變小，而以布帛纏裹顯然是一種容易使人想到的方法。民間有女子“偷穿宮樣穩(wěn)”，效仿宮廷女子纏就的腳引來文人們的欣賞,在鋪天蓋地的夸贊聲中，小腳成為焦點，越來越多的女子加入纏足行列，極其注重纖小及裝飾。當女子纏足小至三寸時，文人對三寸小腳溢美謳歌到了極點，從不同角度、不同側(cè)面進行構(gòu)思，毫不吝嗇的用美好的詞語夸贊，“說什么金蓮冷艷似‘寒梅瘦影’，金蓮輕盈而‘落地無聲’，金蓮弓弓是‘彎比虹腰’，金蓮尖小是 ‘玉筍纖纖嫩’”在文人的竭力吹捧下，“三寸金蓮”之說深入人心。文人喜用“凌波”來形容女性走路時弱柳扶風的動態(tài)美，一搖三晃，暗生輕塵，似倒非倒。纏足走路“比穿高鞋走路還要困難得多”女子裹腳本是一件極其殘酷的事，但在文人騷客那里卻充滿雅趣。

當纏足之風達到鼎盛，盛行于各地的賽腳會就是對這種系統(tǒng)實際操作與運行的典范。賽腳會，又稱“晾腳會”，是中國古代一種極其特殊的比美活動。如同當今世界各地層出不窮的選美比賽一樣，可賽的是一雙被現(xiàn)代人看來畸形丑陋的小腳。最為出名的賽腳會出在山西大同，相傳始于明代正德年間，于每年的農(nóng)歷六月初六在廟會期間舉行。每到這天，很多女子濃妝淡抹，尤其將一雙小腳收拾得無比講究，爾后到達會場中將一雙小腳露出來任人品評。當選女子纖足只能看不能摸，蓮癖們以“小、瘦、尖、彎、香、軟、正”七字標準來進行選比，評選結(jié)果第一名稱 “王”，第二名稱“霸”，第三名稱“后”。賽腳會上當選前三名的女子以此為莫大的榮幸，丈夫或父兄也是滿面春風，喜不自勝，以為這是光耀門楣的大喜事。

二、“三寸金蓮”折射出的社會病態(tài)

纏足時代，人們認為“三寸金蓮”最美，“審具有合法性和獨立性，無論于美于丑都代表著一定評判標準或價值取向，然而當審非審，審喪失了立場，淪為純粹圍觀、跟風、追捧狀態(tài)，美便讓位于丑，出現(xiàn)以丑為美、為利而丑的狀態(tài)，即發(fā)生了審丑文化異化傾向。”正常的心理超過了應有的限度，就會走向荒誕和謬誤，“三寸金蓮”就是人們“愛小”的審美心理發(fā)展到極致并跨越了界限，進入到一個變態(tài)的審美時代。

當人性逐漸扭曲，人與社會、人與自然、人與人、人與自我之間嚴重“異化”，便導致社會極度混亂、瘋狂、畸形、變態(tài)。纏足作為身份地位的象征，是社會畸形的一大體現(xiàn)。世俗的觀念里，纏足后的女性極具大家閨秀風范，走起路來充滿韻味，體現(xiàn)上層社會女性的基本禮儀，而百姓家的勞動女子大多數(shù)是不纏足的。于是小腳被人喜愛，天足令人唾棄，一雙腳就成為區(qū)別身份地位的象征。

人們對三寸金蓮的審美意趣受到我國傳統(tǒng)的審美觀、道德觀影響。女子纏足與愛美之心分不開，無非就是悅?cè)藧偧骸３讨炖韺W“餓死事小，失節(jié)事大”被奉為道德標準，約束著女性，婦女之足纏得弱小，不利于行，正好能夠保守于家中。然而有所矛盾的是賽腳會的出現(xiàn)，此事能令女子所纏之足被肯定，滿足自己的虛榮心外還增添家門風光，但是違背了當時男性對女子足不出戶的要求。“一種扭曲審美觀的一旦形成并受到社會制度的保護，傳統(tǒng)風俗的約束，它的社會力量是驚人的，不管人們愿不愿意都去遵循”纏足風俗的演變正是社會畸形和變態(tài)的體現(xiàn)。

文人筆下，小腳具有濃重的情欲色彩，是性器具的替代物，說寫小腳，不如說間接地寫性。而“性是以非理性的形式存在著，如果放縱的滿足性欲，它會成為一種破壞性力量，讓人沉淪、毀滅，這就是以丑的方式呈現(xiàn)在我們面前的‘性’。”虐情狂正是這種丑的體現(xiàn)。嚴重偏頗的審美觀，使人們忽視了丑的真面目，忽視了人性的丑與社會的丑。使得“纏足風俗——這種超自然范疇而極端發(fā)展的畸形文化，在變態(tài)的‘金蓮迷信’、‘金蓮崇拜’者的鼓噪、煽動下，異化為以摧殘他人、損害他人為目的的惡俗、陋俗，不僅貽害了幾個世紀的女性，也扭曲了男性的正常心理與精神世界。”

三、“三寸金蓮”中隱含的畸變審美心理

在文人筆下，一雙小腳半遮半露，若隱若現(xiàn)出沒于衣裙之間，充滿誘惑力。被布帛層層包裹的小腳，令人不易窺探，就心理而言兩性之間好奇心變得強烈從而產(chǎn)生神秘感，于是“三寸金蓮”具有了某種象征意義，在蓮迷們看來它是一種性器官的替代物。中國文化一向忌諱言性方面，而當欲望在現(xiàn)實中被壓抑，就會誘使人進行創(chuàng)作宣泄。纏足是“被隱藏起來的對性感覺的開發(fā)”文人對小腳的歌頌是對性欲望的宣泄。金蓮參與到人們的性愛生活中，在文人筆下染上濃重的情欲色彩，既給人性欲的滿足，又充實情感需求，成為從生理到心理上都玩味無窮的對象。而這種情況的出現(xiàn)也只是“纏足時代蓮迷們空虛、無聊、荒唐、頹廢的表現(xiàn)罷了。”

纏足年代并沒有明文規(guī)定女性必須纏足，相反卻有禁止的規(guī)定，可是卻也形同虛設(shè)。人們的精神嚴重頹敗萎靡，意識被無形的暴力控制蒙蔽。在那個信息、交通不發(fā)達的時代，文人的詩作起到一種廣告宣傳的作用，將君王的嗜好流傳到了民間。帝王的權(quán)力至高無上，這種無形的壓迫感使得人們認為這是一種被帝王青睞的先進文化，于是不自覺的親自纏足或是欣賞纏足，以提升自己的社會地位及審美趣味。在風俗勢力的慣性作用下，更加鞏固了“三寸金蓮”的地位。女性則依賴男性存在，她們甘愿放棄自己的權(quán)力，做牛做馬，“楚王愛細腰，宮中多餓死”的現(xiàn)象被纏足詮釋得淋漓盡致，女性權(quán)益盡失，所做的一切只是投男人所好。纏足是對女性身體的束縛，更是對心理、精神的束縛。

綜上所述，“三寸金蓮”是丑的存在，那些承載著這個意象的文學作品如今擺放在我們眼前，應該當做丑去審視，而“真正的藝術(shù)‘審丑’，是深層次的挖掘貌似‘丑陋’或‘丑惡’現(xiàn)象背后的內(nèi)在緣由”，所以纏足小至三寸為美，以步履生塵為弱美，以玩賞蓮足為雅事，顯示了人們以“小腳為美”的審美意趣；社會畸形和丑陋的體現(xiàn)，人性的扭曲和病態(tài)的表達，以丑為美，荒誕不經(jīng)，則深層次的展現(xiàn)出“三寸金蓮”的丑。性愛欲望的肆虐宣泄，精神狀態(tài)的頹廢萎靡，強烈的依附意識，體現(xiàn)了人們對“三寸金蓮”的狂熱追求中隱含的畸變審美心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