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文民
摘要:本文從道德君子情懷、恥辱觀、性禁忌與性丑惡等三方面探討張潔小說的古典道德觀,從而揭示其“新瓶舊酒”色彩,在一定程度上還原被長期流行的女性文學論說遮蔽的另一種真實。
關鍵詞:新瓶舊酒;張潔小說;古典道德觀
在很長一段時間里,張潔小說被理所當然地納入當代女性文學的范疇,其“女性意識”“女性主義思想”被不厭其煩地論說。然而當論者習慣性地用西方的女性主義理論研究張潔創作時,其作品的“女性意識”便被夸大、高估,而其他方面的思想內涵卻被忽略。把一個作家豐富、復雜的創作人為地簡化、歸約以印證一種理論,這種削足適履的做法最容易操作,卻是文學研究中的大忌。本文努力打破這種研究定勢,將張潔小說置于歷史與時代的特定語境中,深入辨析、探討張潔小說被女性主義文學批評遮蔽的另一面即現代外衣下的一種古典的道德觀念。這種道德觀念可以概括為三點:道德君子情懷,恥辱觀,性禁忌與性丑惡。
一道德君子情懷
張潔具有很深的道德君子情懷,不僅體現在小說主題追求上,更體現在人物形象塑造上。她筆下的主人公大都光明磊落,正直善良,具有君子之風。為了凸顯這些“君子”的品質,小說還特意安排一些“小人”與之相對應。古人非常強調“君子”“小人”之別,以此作為評判人的道德品行的重要尺度?!熬印弊畛踔附y治者和貴族男子,儒家用以指有才德者,后世引申為品德、人格高尚的人;“小人”最初指下層勞動者,儒家用以指無才德者,后世引申為品德、人格卑劣的人。從對社會地位的描述到對道德品行的評價,“君子”“小人”的意義演變耐人尋味,這種二元對立、非此即彼的道德化尺度容易將人、人性簡單化,張潔小說在塑造、評判人物形象時往往遵循這種道德標尺。
《愛,是不能忘記的》問世于20世紀70年代末新舊交替時期的中國,引起轟動可想而知,但當時人們對它無論是褒是貶都難以擺脫感情與道德二元對立的窠臼,而且明顯帶有特定的社會環境的印記。贊揚者認為這是張潔譜寫的一曲真愛的頌歌,它鼓舞人們勇于沖破舊傳統舊道德的羈絆,去追求理想的愛情幸福;貶抑者認為小說宣揚“婚外情”,思想格調不高,呼吁社會應該警惕這種“小資產階級思想情調”。其實這兩種截然不同的論調都犯了一葉障目不見泰山的錯誤,只注意到小說對感情的描寫而忽視了其中所蘊含的道德勸諭?!袄细刹俊迸c發妻的婚姻締結是出于道義、責任、階級情誼和對死去的救命恩人的感念,鐘雨與“老干部”產生刻骨銘心的戀情,為了不傷害另一個無辜的人,兩人都把這種感情深埋心底,至死不越雷池半步。盡管這種“生未同衾,死難同穴”的真情告白哀婉動人,但小說主題卻是自然感情讓位于倫理道德,男女主人公真正做到“發乎情止乎禮”,具有君子美德。在道德完善這一點上,《祖母綠》中的曾令兒與《愛,是不能忘記的》中的鐘雨有很大相似之處,而且曾令兒比鐘雨更能體現作家對道德理想的追求。曾令兒把愛當作一種傾心的、不計回報的奉獻,甚至不惜犧牲自己的政治前途毅然替愛人當了右派度過20多年的流放生涯。她謝絕感情交換,在艱難困苦中把撫養兒子當作情感寄托。兒子早夭,她戰勝命運捉弄,全身心投入到工作中去,甚至忘卻以往的愛恨情仇,同意與曾經拋棄自己的人合作。美麗、溫柔、多情,忍辱負重,勇于犧牲,曾令兒身上洋溢著動人的傳統女性美德。如果說鐘雨一生都在深受不能實現又不能忘記的感情的煎熬,一生都在自然感情與道德律令的夾縫中生存,那么曾令兒卻是以滄桑歷盡后的“無窮思念”,以對苦難的抗爭與超越,以看盡愛恨悲歡后的從容曠達,完成了對崇高道德理想的追求?!斗街邸菲坝幸粋€簡短的題詞:“那是什么?那是火。我要穿過去么?是的。我怕。但你將因此而純凈,而光明?!毙≌f寫出荊華、梁倩、柳泉3個女主人公反抗現實、浴火涅槃地追求價值實現與道德完善并重的“君子”之路。她們自強不息,相濡以沫,自尊自立,睥睨一切(具體來說是睥睨猥瑣的男性以及庸俗的賈主任、錢秀瑛之流),雖為女兒身,卻有男子漢的雄武氣概,巾幗不讓須眉,是女中豪杰、女中君子。與荊華、梁倩、柳泉十分相似的是《無字》中的主人公吳為,她光明磊落,坦誠單純,沒有對韓木林隱瞞有關私生子的歷史,即便是導致婚姻終結也在所不惜。和胡秉宸保持10多年剪不斷、理還亂的婚外戀情,在這個過程中她經受了世人百般非議、誤解乃至羞辱,遭遇到所謂“胡白婚姻保衛團”的明槍暗箭、陰謀破壞。更有甚者,胡秉宸為自保而左右搖擺、反復無常,有時不惜對她反戈一擊,但她還是像過河卒那樣英勇無畏,義無反顧。當歷盡千辛萬苦終于和胡秉宸結婚時,吳為甚至有些疑惑到底是自己嫁給了胡秉宸還是胡秉宸嫁給了自己。吳為身上這種“英雄氣概”確實遠遠超過小說中的男兒。
“道德君子”成為張潔小說許多主人公的突出形象特征?!稄纳掷飦淼暮⒆印分斜环胖鸬摹昂诰€人物”梁啟明借助音樂啟發蒙昧,雖處逆境而不改對藝術的執著忠誠,在他病逝后,音樂生命在林區少年孫長寧身上得以延續并發揚光大。《沉重的翅膀》里重工業部副部長鄭子云敢想敢干,思想解放,知人善任,內心豐富,為了推動“改革翅膀”的騰飛而與田守誠展開面對面的斗爭,是一位銳意改革的政治家、睿智深沉的思想家、作風正派的實干家。《愛,是不能忘記的》里讓鐘雨魂牽夢繞的“老干部”不但是一位具有傳奇經歷的革命家,而且氣質高雅,才華過人,感情細膩,善解人意。這些人閱歷豐富,信念堅定,節操高尚,具有動人的人格魅力,寄寓著作家濃厚的“道德君子”情懷。為了突出這些“君子”的品質,張潔還安排了一些“小人”與之形成對比,如白復山、魏經理(《方舟》),田守誠(《沉重的翅膀》),左葳(《祖母綠》),顧秋水、胡秉宸(《無字》)等,他們或者霸道荒淫,或者守舊頑固,或者自私軟弱,或者薄情寡義,這些“小人”形象更反襯出“君子”的高大偉岸。張潔小說的最大貢獻還在于一大批熠熠生輝的“女君子”形象的塑造,前面已經分析過的鐘雨(《愛,是不能忘記的》),荊華、梁倩、柳泉“三劍客”(《方舟》),曾令兒(《祖母綠》),吳為(《無字》)等,無論品格操守、言行氣節還是事業成就,方方面面都不比男性遜色,可與前面的“君子”相媲美。
在20世紀50-60年代成長、成熟,理想主義、道德情懷已經浸入張潔的血液,利用文學干預現實的沖動很強烈:“文學對我日益不是一種消愁解悶的愛好,而是對種種尚未實現的理想的渴求:愿生活更加像人們所向往的那個樣子?!雹龠@種理想主義、道德情懷給小說人物形象打上很深的烙印,對于這點有論者說得很透徹:“人類進步的理想和高尚的道德情操,是張潔小說的兩大精神支柱”,“她在判斷和描述人物時使用的是傳統的、道德的、靜態的價值標準,她的人格理想,基本上是以中國傳統的儒家人格標準為本的,所謂‘達則兼濟天下,退則獨善其身”。②但僅靠道德來塑造人物、改造社會,這種想法未免過于天真。而過于注重道德完善,其人物形象的真實性便大打折扣,上面所列出的“君子”形象都存在不同程度的理念化色彩(尤以曾令兒為甚)。在小說《誰生活得更美好》中有這樣一個情節:汽車售票員田野姑娘讓吳歡補票,吳歡耍惡作劇,把零錢撒在雨地,這時田野的表現是:“她沒有穿雨衣,站在傾盆大雨里,不言不語地看著吳歡。她那雙美麗的眼睛里流露了那許多的同情,如同那些善良的人,看見生了重病的人就會生出的那種同情一樣。然后,她彎下身去,在泥濘和水洼里揀著那些小錢?!边@種感化人的道德力量是如此美麗動人,卻又如此脆弱蒼白。遭遇太多個人變故,目睹太多現實丑惡后,作家越來越絕望、痛苦,感到“道德君子”情懷無法在現實中立足并發揮力量,于是其創作便由歌詠轉向批判,由浪漫抒情轉向凌厲諷刺。
二恥辱觀
重廉知恥在中國傳統道德文化中得到極力推崇與強調。孟子說“人不可以無恥,無恥之恥,無恥矣。”“恥之于人大矣。為機變之巧者,無所用恥焉。不恥不若人,何若人有?”③朱熹對孟子“恥之于人大矣”一句做了發揮:“恥者,吾所固有羞惡之心也。存之則進于圣賢,失之則入于禽獸,故所系為甚大?!雹茴櫻孜洹徸哉溥€特別強調知識分子更應該具有知恥之心:“禮義,治人之大法;廉恥,立人之大節”,⑤“士皆知有恥,則國家永無恥矣;士不知恥,為國之大恥”。⑥古人如此不厭其煩地強調“知恥之心”,是因為“知恥近乎勇”⑦,重廉知恥就會使人奮發有為,勾踐臥薪嘗膽、韓信胯下之辱、司馬遷受刑著史、岳飛雪恥抗金等等無數事例演繹并證明了這一點。
中國先賢不厭其煩教導“知恥”之重要,對于何為“恥”卻談之甚少。朱熹說“恥”為“羞惡之心”,那么何為“羞惡之心”呢?人什么時候、面對什么感到“羞”和“惡”呢?從根本上講,“恥”源于個體遭遇群體貶抑、拒斥時的恐懼感,源于個體渴望被群體接納、認可的焦灼感,反映的是一種群體評價:“當人類個體借助思維的‘間接反映功能,預測到自身的某種狀況、某些行為或思想將為他人輕視、譏議、憎惡乃至不容于社會時,他就會產生羞恥之心?!雹噙@一點與西方基于宗教信仰與個體評價的“罪”有很大不同。⑨因此,在中國社會,當個體思想、觀念、行為等為群體所不容,便往往被指之為“不知恥”。
張潔常以是否“知恥”作為評判人物的重要標準,她的小說中經常出現一些恬不知恥的跳梁小丑形象,而主人公像古代君子那樣用強大的精神、道德力量戰勝對方,作者的褒貶態度不言自明,前面所舉《誰生活得更美好》中的情節便是典型?!斗街邸分校讖蜕降男U橫霸道、魏經理的荒淫好色、謝昆生的官僚十足、刀條臉的頑固僵化、賈主任的心懷鬼胎、錢秀瑛的庸俗市儈,總之他們有一個共同點:寡廉鮮恥。作家采用漫畫化的手法刻畫這些人物,讓他們到處騰挪跳蕩、惹是生非,越發襯托出“三劍客”的胸懷坦蕩。在《無字》中,顧秋水的薄情寡義、粗俗暴戾襯托出葉蓮子的哀怨多情、無辜脆弱,白帆的庸俗勢利霸道襯托出吳為的率真至情至性。而作家集“無恥”之大成精心塑造的胡秉宸這一人物形象更是讓人過目不忘,長期的地下工作、多年的官場斗爭使他完全以自身利害為考慮一切問題、對待一切人與事的出發點,極端的自私自利、工于心計、老謀深算、兩面三刀、謊話連篇,在有些時候,為了保護自己不惜出賣親友甚至是所愛的也是深愛自己的人。胡秉宸說:“我搞女人從來不主動。”吳為問他:“照你這樣,又怎么能把女人搞上手呢?”“想辦法讓他們主動?!毖┮板忮艘还潱废褚恢猾C犬注視獵物一樣注視著吳為,為了使吳為上鉤,他處心積慮,而當吳為終于給他寫信并登上門時,他又忽然變臉,和白帆聯手絞殺吳為;在與吳為10多年的交往中,他經常翻云覆雨、反復無常,把吳為當作擋箭牌,而當政治對手利用他與吳為的關系整他時,他才孤注一擲與白帆離婚與吳為結合;當與吳為婚姻走到盡頭時,胡秉宸還不忘“物盡其用”,讓吳為把他大作的軟盤帶到國外以吳為洋女婿的名義出版,在接備份盤時還要戴上手套以免留下指紋,一個地下工作者出身的官僚的精明、狡猾與算計通過一系列細節表現無遺。當然胡秉宸這個“無恥小人”的存在也更加襯托出吳為的“正人君子”之風。
張潔小說中還存在另一種情況:主人公由于特立獨行、不畏流俗而被常人、庸人指為“不知恥”,此時作家的價值判斷便出現一定程度的猶疑,而且這種情況也比較復雜,需要認真分析。比如《方舟》中荊華、梁倩、柳泉“三劍客”憤世嫉俗,結成“寡婦俱樂部”對抗男性世界,《祖母綠》中曾令兒、《無字》中的吳為都是未婚先孕,在常人眼里都是“傷風敗俗”“不知羞恥”的人。表面看來,作家非常鐘愛這些主人公形象,因為她們的行為、經歷融進作家自身強烈的生命體驗,體現作家一定的思想觀念與精神追求。然而如果換一個角度分析就會得出另外一種截然不同的結論。陳思和研究中國當代文學引入“隱形文本結構”的概念,在他看來,文學作品往往由兩個文本結構所構成:顯形文本結構與隱形文本結構,“顯形文本結構通常由國家意志下的時代共名所決定,而隱形文本結構則受到民間文化形態的制約,決定著作品的藝術立場和趣味”,“民間隱形文本結構有時通過不完整的破碎的方式表現出來,甚至是隱蔽在顯形文本的結構內部,用對立面的方式來表現”。⑩如果把“隱形文本結構”的概念運用到對張潔小說的分析中來,就會發現別有洞天。上面所列舉的3位主人公,固然是新時代的新人物,固然凝聚作家的生命體驗、表達作家的主觀追求,固然能引起讀者的同情和欣賞,然而她們無不在現實中碰得頭破血流,傷痕累累,飽受命運捉弄,發出“做一個女人,真難”(《方舟》)的哀嘆。“三劍客”不僅遭受男性(比如白復山、魏經理、謝昆生、刀條臉等)的欺凌,還要遭受整個社會環境(這其中也包括同為女性的賈主任、錢秀瑛等)的圍追堵截,她們進退維谷,身心交瘁,讀者看不到她們所維系的這個風雨飄搖的諾亞方舟究竟會駛向何方。曾令兒追求真愛,一腔癡情,卻被流放20多年,度過被侮辱被損害的半生,“為君一日恩,誤妾百年身”,千年前白居易筆下小女子的哀嘆有了現代版的演繹,而她最后的虛幻超越令人難以置信。吳為與胡秉宸苦戀、結婚、離婚,最后對人生、世界完全絕望,發瘋致死,而她屢屢為自己“傷風敗俗”的一生自責自戕,多少反映出作家潛意識中的傳統恥辱觀。這些人物的遭際恰恰對“恥”作了形象注解:個體一旦被群體貶抑、拒斥,下場會很慘。從中不難體會到作家潛意識中害怕被群體貶抑、拒斥,渴望被群體認可、接納的念頭,也即難逃傳統恥辱觀的束縛。在《無字》中還有一個情節耐人尋味:作為一正一反兩個人物的吳為和白帆都有一個私生子,作家為吳為安排私生子是為了表現她的至情至性、胸懷坦蕩,而為白帆安排私生子卻是為了說明這個張口馬列閉口共產的女人年輕時的生活放蕩,這種同一事件兩種評價的做法無疑顯示出作家在對待私生子問題上自相矛盾的價值判斷,更說明作家恥辱觀的自相矛盾之處。
《愛,是不能忘記的》結構很特別,小說并沒有正面表現鐘雨與“老干部”的戀情,而是從珊珊閱讀母親的感情記錄入手展開敘述,鐘雨的傾訴并沒有對象,盡管第二人稱的頻頻出現讓人感到她好像是說給“老干部”聽的,事實上“老干部”已永遠聽不到,而這種記錄在身后被女兒閱讀實非鐘雨所愿。假如珊珊真的遵照母親的遺愿把這份記錄付之一炬,那么鐘雨與“老干部”的生死戀情還會大白于天下嗎?還會有《愛,是不能忘記的》這篇小說嗎?(當然這里拋開小說敘事的虛擬性不論)這種“猶抱琵琶半遮面”“欲說還休”的結構經營煞費苦心,說明作家在處理“婚外情”這一“敏感題材”時戰戰兢兢、如履薄冰的心態,再次證明她無法擺脫傳統恥辱觀的影響。
三性禁忌與性丑惡
在中國傳統文化中,“性”最私秘、最隱諱、最不可言傳,可想、可做而不可說,一旦表達出來即為“淫穢”,有挑逗人的“肉欲”的“不道德”嫌疑。這種性禁忌、性丑惡觀念同樣累及男女之情的言說?!蛾P雎》本是一首青年男女相悅相戀的情歌,卻被牽強附會為詠后妃之德、表進賢之心的倫理教化與政治宣傳?!靶浴痹獾介L久的貶抑、否定,不難想象為什么“五四”時期一批表現男女情愛性欲的作品一出現即如平地驚雷,令無數“正人君子”瞠目結舌。
這種性禁忌、性丑惡的文化傳統同樣影響到張潔的小說創作,這種影響體現在兩性關系表達中主要有兩點:一是極力回避“性”,張揚精神之戀;二是貶抑、丑化“性”,視其為男性暴力符號。
把精神之戀張揚到極致的當屬《愛,是不能忘記的》,把一段“婚外情”寫得如此蕩氣回腸而絲毫不涉及到“性”。鐘雨愛慕“老干部”的精神力量與人格魅力:“那強大的精神力量來自他那成熟而堅定的政治頭腦,他在動蕩的革命時代里出生入死的經歷,他活躍的思維、工作上的魄力,文學藝術上的素養……”“老干部”欣賞鐘雨的淡雅氣質與文學才華:“雖然她生得并不漂亮,可是優雅,淡泊,象一幅淡墨的山水畫。文章寫得也比較美,和她很熟悉的一位作家喜歡開這樣的玩笑:‘光看你的作品,人家就會愛上你的!”今人難以想象,男女主人公20多年苦戀相望卻沒有握過手,相處時間加起來不超過24小時,他們的戀情是“一朵白云追逐著另一朵白云;一棵青草傍依著另一棵青草;一層浪花拍打著另一層浪花;一陣清風緊跟著另一陣清風”。面對這樣唯靈唯美的至情描寫,讀者感動之余不忍心再質疑作家對愛情關系中“性”的回避?!斗街邸分械摹叭齽汀比吭庥鍪〉幕橐?,她們結成“寡婦俱樂部”對抗男性社會,更談不上有正常的夫妻生活。小說還特別寫到柳泉對性生活的恐懼:“柳泉怕黑夜。每個夜晚,對柳泉都是一個可怕的,無法逃脫的難關。每當黃昏來臨,太陽慢慢落山的時候,一陣陣輕微的寒顫便慢慢地向她襲來,好像染上了什么疾病似的。那時,她恨不能抱住那個太陽,讓黑夜永遠不要降臨。他呢,卻粗暴地扭住她問:‘你是不是我的老婆?”《祖母綠》中的曾令兒為了給予左葳一次“還債”機會而與他勉為其難發生性關系,在此過程中她反應冷淡,備受折磨,一夜過去,“眼圈發黑,臉色蒼白,簡直像一具還魂的僵尸”?!稛o字》中吳為與胡秉宸的戀情起始重復鐘雨與“老干部”精神之戀的老套路,雪野邂逅注定他們幾十年剪不斷理還亂的感情糾葛:“當初,從方方面面來看,胡秉宸和吳為還分別處于兩個極端到絕無碰撞可能的地界時,吳為正是驚鴻一瞥地從胡秉宸一個站姿斷定,總有一天,他們之間必有一場大戲上演?!倍芬痪洹俺唤易岳@郴山,為誰流下瀟湘去”便立刻繳了吳為的械。吳為與柳泉、曾令兒一樣也對性生活極為冷淡,前夫韓木林對此頗為不滿,認為她“不是女人,是塊木頭”。與胡秉宸結為夫妻,吳為的表現讓胡大失所望:“吳為在床上的表現也越來越顯得居心叵測,雖然盡職盡責得無可挑剔,卻難以讓胡秉宸盡性盡歡。她陰冷地瞇著眼睛,像一部X光機,無師自通地透射著、剖析著、觀察著忙于行動的胡秉宸,反反復復回放著與胡秉宸那部關系長達二十多年的影帶,并得出那樣令人毛骨悚然的結論:只有在這個時候,胡秉宸才是屬于她的,專心的(而不是忠誠的)、癡迷的、沒有間隙的、可知的……”胡秉宸一句“想不到你身上的肌膚,已經松弛下垂得這樣厲害”使吳為大受刺激,從而徹底摧毀他們的性生活。在作家筆下,男女主人公更傾向于感情、志趣、精神、氣質等方面的相識、相知、相惜、相引,而對“性”要么極力回避,要么勉為其難,甚至冷淡、恐懼、排斥,這在某種程度上反映出作家對“性”的偏見,對兩性關系的偏執理解。愛情本是靈與肉、情與欲的融合統一,強調、張揚前者而回避、否認后者只能是一種殘缺、病態的愛情觀,這種愛情觀與作家的觀念相關,更與傳統的“性禁忌”相連。
與“性禁忌”相連的“性丑惡”觀念在張潔小說中也有所呈現,“性”被視為男性欺壓女性的暴力符號受到極大程度的貶抑、丑化,這同樣反映出作家一種偏執的觀念?!斗街邸分?,柳泉的丈夫常常噴著滿嘴的酒氣強迫她“做愛”:“從他們結婚以來,每個夜晚,都好像是他花錢買來的。如果不是這樣,他便好像蝕了本?!薄稛o字》中,胡秉宸的“做愛”要求被吳為拒絕,他非常憤怒:“白帆從來不敢對我這個樣子?!薄澳悄銥槭裁锤x婚?”“因為她不讓我操了?!比~蓮子帶著女兒千里尋夫顛沛流離來到香港,顧秋水竟當著老婆孩子的面和傭人阿蘇“做愛”,暴打老婆,千方百計要趕走她,小說對這個情節的展現刺人耳目:“顧秋水兩胯之間,那個隨他跳來跳去、拳打腳踢,滴溜當啷、蕩來蕩去,說紅不紅、說紫不紫,丑陋無比的東西又是什么?吳為實在猜不出來,最后把它歸結為暴力既然它隨顧秋水的暴力而來,自然就是那暴力的一個部分?!痹谄渌≌f中也時時能夠看到作家對“性”的貶抑與丑化,比如《上火》中的“翁媳扒灰”,《紅蘑菇》中“一男兩姐妹”的亂性游戲,《她吸的是帶薄荷味的煙》中小伙子與老女人的玩弄與反玩弄……“性”是男性欺凌女性的暴力符號,是丑陋、下流、罪惡的代名詞,這是傳統“性丑惡”觀念的現代投射。
道德君子情懷、恥辱觀、性禁忌與性丑惡等構成張潔小說的古典道德觀,從中可以看出中國傳統文化對張潔小說的影響。從這個意義上講,張潔小說稱得上是一種“新瓶舊酒”,與其說是表達新時期女性解放的“宣言書”,不如說是作家古典道德觀念假借現代小說的曲折呈現。每個人都是“歷史中間物”,在走向未來的征途中難以割斷與歷史的聯系,作家也不例外。本文努力將張潔小說置于“歷史鏈條”當中而不是抽離出來作為言說當代女性文學的佐證,從而在某種程度上揭示出張潔小說的“歷史真實”。
注釋:
①張潔:《我的船》,《方舟》(小說散文集),北京出版社1983年版,第283頁。
②許文郁:《張潔的小說世界》,人民文學出版社1991年版,第124頁,第10頁。
③《孟子》,萬麗華、藍旭譯注,中華書局2006年版,第290頁。
④《四書集注》,朱熹注,王浩整理,鳳凰出版社2008年版,第333頁。
⑤顧炎武:《廉恥》,《日知錄》第3冊,臺灣商務印書館1978年版,第52頁。
⑥龔自珍:《明良論二》,《龔自珍全集》上冊,中華書局1959年版,第31頁。
⑦《禮記校注》,陳戍國撰,岳麓書社2004年版,第419頁。
⑧金開誠:《說“恥”》,《中國圖書評論》2000年第1期。
⑨[美]魯思·本尼迪克特:《菊與刀日本文化的類型》,呂萬和等譯,商務印書館1990年版,第154-155頁。
⑩陳思和主編《中國當代文學史教程》,復旦大學出版社1999年版,第13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