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藻
摘要:賀享雍的《鄉村志》是一部多卷本反映農村生活的系列長篇小說,目前已經出版《土地之癢》《民意是天》《人心不古》《村醫之家》《是是非非》5卷,該系列小說揭示了賀家灣半個多世紀以來,尤其是改革開放后,在現代化進程中和城鎮化時代背景下,表現出來的血緣與利益交織的人情悲痛,親情與法制糾結的人倫悲傷,高尚與卑劣博弈的人格悲哀,體現出深度的悲劇美學意蘊。
關鍵詞:賀享雍;《鄉村志》;城鎮化;田園牧歌;悲劇美學
在中國日益現代化的當今社會,曾經養育了中華民族和中國革命的鄉村怎么樣了?正是帶著這樣的思索,筆者走進了賀享雍的系列長篇小說《鄉土志》(計劃出版10卷),目前該書已經由四川文藝出版社出版5卷,分別是:“展現半個多世紀以來中國農民的生存狀態” 的《土地之癢》;“草根民主與官場潛規則博弈深刻改變著鄉村社會”的《民意是天》;“現代法律與鄉村民俗的博弈深刻改變著鄉村社會”的《人心不古》;“從醫療衛生視角透視農村倫理道德演變”的《村醫之家》和“一場場利益博弈深刻改變著鄉村政治生態”的《是是非非》。已經出版的這5卷不僅從中國經濟、鄉土政治、傳統倫理、現代法制、基層教育、農村醫療等領域全方位和多角度地展示了半個多世紀以來,尤其是改革開放三十余年中國社會的歷史變遷,而且從鄉風民俗、鄉土情懷、鄉人道德、鄉民心理、鄉鄰糾葛、鄉愁意識等方面,深層次和典型化地揭示了中國農民在擺脫貧困、走向小康的歷史進程中復雜而單純、歡愉而陣痛的心路歷程。
近代以來的中國最需要憧憬和呼喚的是什么呢?那就是公民個人的自由和城市與農村的平等,而這種“對多元個體的尊重和基于多元個體概念的自由、平等觀念”,體現在《鄉村志》中的美學意蘊便是一種在沉重而悠遠的命運叩問和生存喟嘆中,唱響城鎮化時代哀婉的“田園牧歌”。從人本主義的意義上講,“美學探討的是人的理想生存狀態,其本質上是一種價值論,目前,中國人理想的生存狀態不可缺少卻最為缺少的是對多元個體的尊重和基于多元個體概念的自由、平等觀念,因此當下的美學應該高揚對這些價值的憧憬和呼喚。”①盡管賀享雍的《鄉村志》系列小說沒有直接敘寫城市,但城市文明、都市規則始終是賀家灣人有形的向往與無形的壓力,揭示了城鄉關系的緊張與沖突。小說洋溢著草根民眾智斗官場秩序,體驗情緒狂歡的喜劇意味;表現出在變革力量抗衡保守勢力時,獲取利益勝利的正劇意義;充滿了都市文明挑戰鄉村文明對“中國人理想的生存狀態”的企盼,同時流露出向往城市的理性選擇與眷顧鄉村的情感傾向的悲劇意蘊。
一血緣與利益交織的人情悲痛
中國社會尤其是農村,一直都是一個人情構織成的社會。在這個由熟人組成的環境里,人們交往的基本準則既不是法治意義上的契約關系,也不是經濟意義上的利益關系,而是傳統人倫道德基礎上形成的人情關系。表現這個人情關系的存在是親情,維系這個人情關系的實質是血緣,所謂“美不美故鄉水,親不親故鄉人”,對此著名學者李澤厚將“血緣根基”界定為四大古老的“中國智慧”之一,“在日常生活中把這種以血緣親屬為基礎的尊卑長幼的等級秩序,作為社會風習長期地鞏固下來了。在今天走向二十世紀結尾,現代生活已在世界范圍內打碎種種古老傳統,中國農村也在開始變革,但觀念形態這方面的卻并不能算迅速(例如關于性愛的觀念),那就更不用說鴉片戰爭以前的社會了。”②造成這種現象是因為以鄉村經驗為代表的傳統社會與以城市經驗為代表的現代社會之間存在著迥然不同的價值觀,如果說前者依據的是血緣準則,那么后者看重的就是利益法則。進入現代意義上的中國,特別是日益現代化的中國農村,血緣與利益的沖突進而導致人們觀念和行為的無比困惑。
賀享雍筆下的賀家灣里的賀氏鄉民就置身于這樣一個血緣與利益相互交織的典型環境中,他們典型而生動地表現在:《土地之癢》里賀世海與兩個兒子就田土、房產和用具的艱難分割;《民意是天》里賀端陽競選村長與賀姓大房和二房的尖銳矛盾;《人心不古》里退休校長賀世普和他的妻妹丈夫賀世國為爭奪“采光權”和“居住權”的對簿公堂;《村醫之家》里民營醫院院長賀健徘徊在治療生母疾病和維持醫院效益的痛苦無奈之中;《是是非非》里私營企業家賀世海贊助20萬元修筑賀家灣水泥路的附加條件等等。同樣是賀家灣走出去的賀氏后人,賀世普、賀健、賀世海和郎三等人代表著已經被城市化了的人在血緣與利益關系的處理上,毫無疑問地將利益置于血緣親情之上。把兩難困惑表現得入木三分的要數《村醫之家》,賀健拒絕醫治生母蘇孝芳的膽結石,對養父賀萬山說:“‘爸,我希望你們能原諒我,我、我也實在為難……這小子說到這里,目光突然暗淡下去,流露出一個受了委屈的孩子想向親人傾訴而又無法開口的樣子。”③這是賀健所代表的城市利益與他養父賀萬山所代表的鄉村親情之間的矛盾。在這樣一個“人情大于天”的鄉村社會和親情氛圍里,面對并置身于現實的利益糾葛和利害關系,千百年形成并積淀下來的血緣親情還能維系多久呢?血緣與利益在變革時代究竟是一種什么樣的關系?這與其說是作者給我們提出的深刻學術問題,不如說是時代為我們設置的尖銳現實問題。
在今天這樣一個由農耕文明向現代文明轉型,都市文化向農村生活滲透的時代,人情的真正內涵究竟是什么呢?作為人的情感關系、情緒狀態和情義要求的“人情”,就人際交往而言,血緣是其天然倫理,利益是其現實法則。人際交往即人情往來,因此,人情集中而生動地表現了現實生活中人與人的情感關系和情義狀態。在賀家灣的社會中,人際交往的人情既有天然的血緣牽連,又有現實的利益牽扯,可謂“剪不斷理還亂”。血緣與利益糾葛帶來的困惑又意味著什么呢?首先是它的普遍性。賀享雍在《鄉村志》系列小說中表現和挖掘的人情,蘊含的血緣親情與利益的考量,孰重孰輕、誰先誰后的取舍所帶來的困惑,不僅是賀家灣的,也是全中國的;不僅是農村社會的,也是整個社會的;不僅是傳統社會的,也是現代社會的。可以說,只要有人的地方,有人際交往的事件,有親屬關系的存在,就會有這種難言而無奈的困惑。其次是它的深刻性。用小說中人物的話講,血緣關系就是“骨頭斷了筋還連著”、“兩兄弟頭打破了還鑲得起”;利益關系就是“親兄弟明算賬”、“討口子烤火往自己胯下刨”。當血緣關系和利益關系分別存在的時候,這是很正常也不奇怪的,可是,賀享雍卻將二者置放在一個平臺上。賀家灣的人都是一筆難寫兩個賀字,同一個祖先的后裔,而現實中每個人的境遇和情況又千差萬別,常常為蠅頭小利而勾心斗角,甚至反目成仇,作者在小說中一針見血地揭示出了人情的無能為力,直指人性的陰暗和卑劣。最后是它的現實性。盡管血緣與利益糾葛而導致的選擇兩難、情感迷茫和價值紊亂有著存在的普遍性,但是沒有哪個時代像今天這樣司空見慣而愈演愈烈。這是因為我們正處在由傳統的鄉村文明向現代的都市文明轉型,由穩固的熟人社會向變動的陌生人社會轉化,由過去的重義輕利向現在的重利輕義轉變。賀享雍以敏銳而犀利的眼光捕捉到這一現象并予以表現,將引起社會各界對利益至上的城市文明興盛的深刻反思,對親情無價的鄉村文明的淪落的無限哀婉。
二親情與法制糾結的人倫悲傷
如果說血緣與利益的困惑導致人情交往的迷茫,那么親情與法制的糾結就會引起人倫視界的模糊。所謂人倫是人與人之間的道德關系,孟子說過:“人之有道也,飽食暖衣,逸居而無教,則近于禽獸。圣人有憂之,使契為司徒,教以人倫:父子有親,君臣有義,夫婦有別,長幼有序,朋友有信。”④維系人倫的有序和有道,一靠鄉鄰的親情,二靠社會的法制。然而,在中國農村這樣比較封閉的傳統社會里,維系人倫的正常關系及其運轉,基本上是依靠親情作用。所謂“打虎親兄弟,上陣父子兵。”兄弟講究的是“兄友弟恭”,父子要求的是“父慈子孝”,夫妻注重的是“相敬如賓”。把這些擴展出去,那就是追求“千金難買鄰里情”的友愛、“低頭不見抬頭見”的和諧。隨著社會生產力的提高和交往圈的擴大,在政治民主、市場經濟日益興盛的當今,僅僅靠親情已經很難維系人倫,傳統的親情在民主訴求和利益權衡面前,顯得蒼白無力,于是法制應運而生。
變革時代的中國社會的人倫秩序,親情原則和法制精神,常常讓人左右為難。傳統的親情與現代的法制復雜交織而成的人倫在《鄉村志》系列小說中成了現實存在,它典型地存在于賀家灣這個既封閉,又開放的地方。這里的村民在為人處事上,一方面延續著千百年來道德規范中的倫理,一切均以輩分行事,開口一個“他叔”,閉口一個“她嬸”,敦宗睦族,尊老愛幼;另一方面又要適應新時代政治意義上的法制,所謂“吃飯千人,主事一個”,既要服從各級黨委和政府的領導,又要遵守國家的法律法規。在《土地之癢》中,村支書賀世忠在催收提留款和農業稅的工作中,既要保護鄉親們的利益,又要應付上級的檢查。“賀世忠雖然當了支部書記,但到底不是狠毒之輩,骨子里流的還是農人忠厚老實的血……平時有些話雖然可氣,但畢竟都不是刁蠻之人。且又一筆難寫兩個賀字,抬頭不見低頭見,何以把事情做絕?”⑤ 在《民意是天》中,賀端陽一直依靠幾個本家兄弟的鼎力相助,經歷三選兩落,終于“選上”了村主任,其間他將同姓的倫常和對《村民自治法》的詮釋,發揮得淋漓盡致。在《人心不古》中,縣中退休校長賀世普一度回到賀家灣,享受親情之愛和鄉情之樂,賀氏村民開始對他無比尊重敬仰,但由于他起訴賀世國被村民疏遠,不得不失意地重返縣城定居。在《村醫之家》中,收養的小兒子賀健孝敬父母,正道行醫,而親生的大兒子賀春處處和父母斤斤計較,最后因非法行醫而遭到查處,令做父親的賀萬山苦不堪言。在《是是非非》中,村主任賀端陽為了實現修通公路的諾言,既仰仗長輩村會計賀勁松等人,又團結平輩的賀勇等人,最后依靠在外當老板的賀世海與鄉政府的管理人員和林業站的執法人員斗智斗勇,卻換來一個意想不到的結果。
如果說傳統的人倫是長幼的尊卑有序,夫妻的恩愛有節和親戚的進退有度,呈現的境界是其樂融融的和諧美好,那么在賀家灣,人倫維系了人與人之間最基本的道德準則,千百年來不但指導和規范著賀家人的日常生活,而且引導和左右著賀氏族人的精神生活。那么賀享雍的《鄉村志》系列小說在揭示和剖析人倫問題上是如何繼承前人又直逼時代的?賀享雍筆下的人倫,已經不再是陶淵明描繪的“曖曖遠人村,依依墟里煙”的場景和氛圍,更多地融入了利益的考量和利害的計較,欲望的膨脹已經撕破了脆弱的親情面紗,解決的辦法只能借助法律,表現出親情與法制在人倫關系上的糾結。賀享雍打破了傳統人倫一潭死水的狀態和波瀾不驚的現實,讓它在利益的糾葛和利害權衡上接受新的考驗和建構新的平衡。
由上所述,《鄉村志》系列小說表現的人倫意義給我們深刻的啟迪。一是,傳統人倫關系受到極大挑戰。人倫是人類從原始社會進入文明社會過程中,為了維系個體生命的延續和部落集體的利益而建立起來的一套以血親和血緣為基礎的社會制度,它的本質就是通過一定的規范來保證人際關系的正常和健全。然而這些在漫長的歷史過程中發揮過重要作用的觀念和制度,已經抵擋不住人性深處的卑劣和現實利益的誘惑了。二是,現代人倫關系尚未真正建立。由于社會物質財富的不斷增加,在經濟利益的巨大誘惑面前,現代的人倫關系日益復雜,為了保持社會和諧和經濟平衡,傳統的鄉規民約已經難以引導鄉村社會的健康發展,隨著現代法制的不斷完善,傳統親情與現代法制的關系還不能相互適應。三是,未來人倫究竟期待什么。當代中國鄉村社會中,傳統親情受到市場經濟的嚴峻挑戰,加上現代法制建設在鄉村中的普及困難,如何實現一個既禮尚往來又遵章守紀、既有天然親情又有現實制度的理想的倫理關系,依然任重道遠。
三高尚與卑鄙博弈的人格悲哀
“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銘,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證”,北島對高尚與卑鄙的獨特詮釋,與其說是某個特殊年代的生動寫照,不如說是人類進入文明時代后的普遍現象。恩格斯在《家庭、私有制和國家的起源》里一針見血地指出:“卑劣的貪欲是文明時代從它存在的第一日起直至今日的動力;財富,財富,第三還是財富不是社會的財富,而是這個微不足道的單個的個人的財富,這就是文明時代唯一的,具有決定意義的目的。”⑥文明的進步是一柄雙刃劍,在增加社會財富的前提下,既引導人們追求著高尚的精神,又導致人們生發出卑劣的貪欲。改革開放以來,隨著城市化步伐的加快,中國的農民面對城市豐裕的物質生活和優良的居住環境,脫貧致富成了他們最大而最迫切的愿望,不論是鄉村道德抑或革命教育所要求的高尚情操,還是本能欲求抑或物質誘惑所產生的卑鄙意識,都使得他們的心理嚴重失衡,高尚與卑鄙的價值選擇導致雙重人格的悲哀。
《鄉村志》系列小說中的人物,其人格悲哀被賀享雍展示得淋漓盡致。《土地之癢》里,在丈量土地的問題上,賀家老大賀世龍“經過了和世鳳(老二)的糾紛后,在世龍心里形成了這樣一種印象:兄弟又怎樣?你再對他們好,他們還不是照樣當面喊哥哥,背后使絆子!這年頭還是只有自己才靠得住!”⑦高尚的兄弟情義與卑劣的“同室操戈”,真是“相煎何太急”。《民意是天》里,為了當選村主任,賀端陽明里是冠冕堂皇的參加民主選舉,暗里卻是結黨營私的拉票賄選。歷經十余載兩次落選,但賀端陽還要競選村主任,“難道真的是要帶領鄉親們脫貧致富?端陽想到這里都忍不住笑了。說實話,他現在雖然還在競爭綱領上也在說要帶領鄉親們脫貧致富奔小康,可實際上連他自己都在懷疑有沒有那個能力和決心了。”⑧其真正動機和目的卻是為賀家小房的人爭得地位和個人的出人頭地。《人心不古》里,賀世普借“依法辦事”的理念,狀告賀世國修房破壞了他的“采光權”,“在昨天寫訴狀時,他也曾經為自己的訴求猶豫過,后來想到既然賀世國都鐵了心要和自己反目為仇,自己還同情他什么?”⑨其中明顯地夾雜著不可言喻的私心私利。《村醫之家》里,賀萬山批評做醫生的賀健收了病人的紅包,而賀健卻狡辯道:“那有什么?我只收他一千塊錢的手術費和醫療費,給他節約了兩千多塊,他只送了我五百塊錢的紅包,我還是給他節約了差不多一半的錢呢!”⑩真會用高尚的動機掩蓋卑鄙的行為。《是是非非》里,為了要回縣上撥給賀家灣修公路的錢,村上干部和村民演“苦肉計”,給鄉上送“感謝信”,為此村會計賀勁松再三向大伙叮囑道:“私下里要把人組織好!除了我們,哪些人在幕后指揮?哪些人唱紅臉?哪些人又唱黑臉?這些都要事先安排好。”高尚的目的與卑下的手段,是非難以評說。這里與其說是“賀家灣的人病了”,不如說是“中國的農民病了”,或者說是“中國的鄉村病了”。
在一個傳統的社會,在一個封閉的村落,何謂高尚?何謂卑鄙?一目了然,涇渭分明。在一個變革的社會,在一個開放的時代,高尚與卑鄙交相雜陳,較量博弈,一言難盡。賀家灣和圍繞著賀家灣發生的一切,參與其中的人們不論他扮演什么角色,都生動地表現出了高尚中有卑鄙,卑鄙中有高尚,使得人物的社會定位多元化,導致人物的人格角色交叉甚至沖突。這種雙重人格具有正反兩個方面截然不同的意義。從正面看,人的存在應該與時俱進,要有適應環境的能力,體現了個體生命在現實存在中的多元化和多面體,一定意義上,也是個體生命的豐富多彩的表現,這也較好地印證了馬克思在《關于費爾巴哈的提綱》中關于人的本質的著名論斷,“在現實性上,是一切社會關系的總和”。從負面看,盡管它是真實的,也是合理的,但它不是社會的正能量,與文明的前行背道而馳,不符合人類社會的理想性,極易導致現實中投機取巧的小人、得過且過的庸人大行其道,甚至使得坑蒙拐騙的宵小、欺世盜名的政客堂而皇之。雙重性格人物的存在從美學的角度看,是喜劇的表現與悲劇的實質的二位一體,從宏觀看雙重性格體現出的歷史喜劇意義,正如馬克思所說的,“世界歷史形式的最后一個階段就是喜劇……歷史為什么是這樣的呢?這是為了人類能夠愉快地和自己的過去訣別” ,中國社會正是以這種怪誕的人物、怪異的方式和怪味的體驗,告別貧窮落后的過去而走向美好的明天。從微觀看雙重性格表現出的個體悲劇意蘊,表現在“物質文明的成果極大地弱化了人類的生命體質,生存環境的惡化空前地損壞了人類生命的質量,戰亂因素的激活更加威脅著人類生命的存在,這樣,人的生命從外在到內在,從自然到社會,從歷史到現實,從物質到精神,怎一個‘悲字了得!”高尚與卑鄙的糾纏,必將導致手段與目的的分離;動機與效果的背離,也必將引發心靈深處人格分裂的悲劇。
四結語
賀享雍的《鄉村志》系列小說,記載了半個多世紀以來一次次經濟關系的變革,從清匪反霸到“文化大革命”再到依法治鄉,從土地改革到包產到戶再到招商引資。在中國城鎮化的時代背景下,曾經春耕夏耘、秋收冬藏的賀家灣,見證了社會的天翻地覆;曾經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賀氏子民,經歷了時代的革故鼎新。如果把這一切納入縱橫交錯的時空坐標體系,其縱向是新生與陳舊的歷史興亡,也可以說賀氏人的經歷成為中國人的經歷,這種用文學紀實方式的敘寫其“史”的意味悠然深長。而橫向是“詩”的意境,也就是作品中體現的美學意蘊,這是在現代化進程中,都市文明與鄉村文明之間強烈的反差,渺小的生命個體在強大的物質力量壓迫下表現出的“生命不能承受之重”。賀氏族人是一群祖祖輩輩生于斯、長于斯的鄉民,是作為中國農村一個縮影的賀家灣的一群樸實而狡黠、愚昧而覺醒、保守而進取、戀舊而前瞻的農民,他們在中國城鎮化的時代,用悲愴的呼喊和悲壯的掙扎,發出了有關生存本能、生活欲求、生命力量的深沉、深重、深切而無奈的人生感喟。就這個意義而言,《鄉村志》系列小說不但是悲劇的美學,也是美學的悲劇,不但是生命的美學,而且是生命的悲劇美學。
如果說“史”體現為波瀾壯闊的集體記憶,那么,“詩”就表現為刻骨銘心的個體感受,那是失去精神家園后血緣與利益交織的人情悲痛、親情與法制糾結的人倫悲傷和高尚與卑劣博弈的人格悲哀。是的,城市化的進程銳不可擋,賀家灣也必然會“老去”,但如何“讓居民望得見山,看得見水,記得住鄉愁”?依然是一個發人深省的問題。
《鄉村志》系列小說一曲清亮而哀怨的“田園牧歌”!
注釋:
①張江南、王惠:《網絡時代的美學》,三聯書店2006年版,第24頁。
②李澤厚:《中國古代思想史論》,天津社會科學院出版社2003年版,第284頁。
③⑩賀享雍:《村醫之家》,四川文藝出版社2014年版,第227頁,第210頁。
④朱東潤主編《中國歷代文學作品選》(上編第一冊),上海古籍出版社1979年版,第157頁。
⑤⑦賀享雍:《土地之癢》,四川文藝出版社2013年版,第176頁,第57頁。
⑥《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四卷),人民出版社1972年版,第173頁。
⑧賀享雍:《民意是天》,四川文藝出版社2014年版,第198頁。
⑨賀享雍:《人心不古》,四川文藝出版社2014年版,第315頁。
賀享雍:《是是非非》,四川文藝出版社2014年版,第123頁。
《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一卷上),人民出版社1972年版,第5頁。
范 藻:《叩問意義之門:生命美學論綱》,四川文藝出版社2002年版,第12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