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懷偉
人間別久不成悲
——以現實主義視角重讀廢名《竹林的故事》
■石懷偉
文學作品一經面世,評論家對其的解讀便開始了,往往越是名篇,評論越是豐富多彩,這也同作品本身一起構成了繁花似錦的文學世界。正如莎翁所言“一千個人眼里有一千個哈姆雷特”,對作品的解讀也往往是見仁見智。作品簡單易懂,解讀還在同一方向;不然,就千姿百態了,有人在作品中看到了詩情畫意、沖淡禪定,有人卻讀出了人生艱難、悲愁無限,比如廢名的作品。
廢名小說以簡煉、跳躍、留白而著稱,晦澀難懂,喜歡以“唐人絕句”的方式寫小說,《竹林的故事》就是這樣的一部作品。小說講述的是三姑娘從童年到成婚的簡單情節,描繪了一幅遠離塵囂的小橋流水式的田園牧歌,成為現代文學史上的經典。
長期以來,對《竹林的故事》的評論主要集中在廢名的“散文化”“詩化”的語言風格以及其傳遞的平淡樸素的鄉土田園氣息。但筆者卻感受不同,初讀此小說,也的確驚訝于作者營造的這種美景,但讀完小說后,對于其中的人物命運,卻始終得不到釋然,總有一種不可名狀的悲傷。直到看到廢名在《竹林的故事·自序》中所提到的:“我愿讀者從他們當中理出我的哀愁。”
眾所周知,上世紀20年代鄉土文學的興起,是在“五四”新文化運動和問題小說之后,在魯迅鄉土小說的影響下開展的,高舉的是旗幟就是現實主義。《竹林的故事》就發表于一九二四年十月,正是鄉土文學的興起之時。這一點,也可在魯迅的《<中國新文學大系>小說二集序》中得到印證。
《竹林的故事》一開篇,似乎便籠罩在一片“哀愁”之中。三姑娘的兩個姐姐都夭折了,而母親的對生活的要求卻如此之低,只要三姑娘平平安安就好,如元稹所云“貧賤夫妻百事哀”。然而很快,又一個晴天霹靂——老程去世。如此變故,作者卻回避了“哭天搶天”,淡然以“戒方一般模樣的土堆”處理過去了,似乎三姑娘真忘了,但從后面三姑娘嫁人后給先人上墳,說明并沒有忘卻,只是讓三姑娘變得更加早熟了。這讓筆者想到姜夔有句詩,叫“人間別久不成悲”。
那段費墨頗多的賽龍燈表演的熱鬧,也正好反襯了三姑娘的孤寂與悲傷。三姑娘的家境,使她將對愛情的向往和對生活的熱情都壓抑了下來。她原本是也可以和別的姑娘一樣,“蛾兒雪柳黃金縷,笑語盈盈暗香去”。而現實卻是,只能在一片苦悶中回憶父親在時去看燈的情景。第二天醒來,一樣是挑擔賣菜這樣的日子在等著她。
后來,三姑娘嫁作人婦,鞋踏沙土,瑣碎奔波,使她連家也不回,除了為先人上墳。少女形象至此轟然倒坍,再回味作者對三姑娘的描寫,“那黑然而美的瓜子模樣的面龐”,讓人徒增傷心。美麗的三姑娘,假若換一種生活環境,或許生活得更好。悲哀的是,作者將心中的三姑娘形象在現實面前被撕碎,田園只是美夢,現實才是利劍。
作者與三姑娘重逢時,“遠遠望見竹林,我的記憶又好像一塘春水,被微風吹起波皺了”,這說明作者對于三姑娘,愛慕或憐惜,總之還是心念三姑娘的。但面對這個“婦人”,卻選擇“暫時面對流水,讓三姑娘低頭過去”,這情感非常復雜,失望,感嘆,幻滅,還是擔心自尊心強的三姑娘受傷,是如韋莊所寫“覺來知是夢,不勝悲”,還是如姜夔所寫“少年情事老來悲”。總之這一切均被作者簡煉的筆法跳過,“再沒有別的聲息”。
三姑娘類似沈從文筆下的蕭蕭等。廢名筆法雖然獨特,但還是把這一切悲傷自然而然地展現出來。廢名小說與現實主義始終是來來往往的,盡管時遠時近,忽暗忽明。早期創作傾向于現實主義,如《浣衣母》,其后的《橋》等遠離現實,追求田園鄉村。抗戰后,《莫須有先生傳》則又回到正視人生苦難的路上來了。
蘇童說,“寫作是離地三公尺的飛翔”,當我們以現實主義的視角來重讀《竹林的故事》,便能讀出作者的無限“哀愁”。對于廢名來說,《竹林的故事》即便不是一個悲劇色彩濃厚的作品,也是一個充滿無限愁苦的人生經歷,盡管這一切或多或少被作者回避,甚至“以沖淡為衣”遮蓋。
(山東建筑大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