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坤 指揮“神鷹”走天路

華南

白云從藍天走過，地面上留下神妙變幻的光影。在高原西藏，歲月就從無數個這樣的瞬間中悄然遠去。2005年9月，時任民航西南空中交通管理局成都塔臺管制室副主任曹坤，被組織增派為中直機關第四批援藏干部。

八年援藏，曹坤曾在谷深峽彎的林芝，看到過民航班機首次試航時，八一鎮民眾競相涌上街頭喜極而泣的激動場景；他曾在高寒缺氧的阿里昆莎機場，感受過技術保障加強后，飛機不再受阻天氣原因而順利起降的無比欣慰；也曾在運量趨于飽和的拉薩貢嘎機場，歷經6年不懈努力，促成進離場分流的實現……

“清晨我站在青青的牧場，看到神鷹披著那霞光。像一片祥云飛過藍天，為藏家兒女帶來吉祥……”八年間，曹坤奔赴一座座等待通航、需要改造升級的高原機場，連接起內地與雪域高原的條條通道，使歌中愿景次第成為現實。

“在我人生中，第一次對一種交通工具的運用如此向往！”2015年8月，民航西南空管局空管部副部長曹坤，重新將走遠的時光拉近，講起他作為援藏干部的西藏往事。

RNP助飛航班進林芝

林芝對我個人來講，充滿激情并感到自豪。這段經歷是我人生的寶貴財富，感覺整個人的內心都升華了。——曹坤

在西藏林芝，即便盛夏氣候也清爽宜人。2005年是西藏自治區成立40周年，也是西藏通航40周年。同樣天氣舒適的8月，時任民航總局局長楊元元進藏參加紀念活動，隨后視察正在建設中的林芝米林機場。當看到周圍山谷狹窄曲折，機場凈空條件差時，身為國家一級飛行員的楊元元現場提出：“從內地派經驗豐富的專業人員保障通航，特別是塔臺主任一職，崗位要求高，要從西南空管局派出。”經組織商議，時任民航西南空管局成都塔臺管制室副主任，并有四川九寨黃龍機場塔臺工作經驗的曹坤，被增派上了高原。從接到通知到出發只有半個月的時間，曹坤坦言當時有些意外，但天生喜歡開創性工作的他，覺得參與新機場通航籌備是一項有意義的工作，毫不猶豫服從安排。

林芝被譽為西藏江南，以世界上最深的峽谷——雅魯藏布江大峽谷著稱于世。豐潤的自然環境卻為通航造成巨大困難。林芝米林機場位于雅魯藏布江河谷，海拔3000米，周圍是海拔5000多米常年被云霧籠罩的高山峻嶺，飛機起降只能在狹窄彎曲的河谷中飛行，飛行航道最窄處距離峽谷兩側山脊不到2公里；另外機場多低云天氣，風向多變并伴有風切變等紊亂氣流。曹坤介紹道：“米林機場可以說是全世界飛行難度最大的機場之一，傳統的導航程序很多地方突破了規范要求。”

2005年10月，曹坤從成都飛到拉薩，然后坐車翻越海拔5000多米的米拉山口到達林芝。籌備米林機場通航期間，因為引進RNP（精密導航技術），要協同空軍、民航、航空公司和地方政府等多個部門，很多地方需要重新論證，這條顛簸曲折的傍山險路成為曹坤頻繁進出林芝的通道。在曹坤的記憶中，林芝氣候濕潤，冬天背陰路面容易結冰，有時遇到薄薄一層暗冰，車輪很容易打滑側翻。沿河修的公路上，經常發生車禍，他也遇到幾次，還是比較危險的。

往事如昨，清晰依舊。曹坤積極參與RNP技術應用，確保飛機在空中距離山體只有1公里左右時，也能繼續向前飛行，在能見度極差的條件下安全精確地著陸。他如數家珍地講著當初：“RNP是當時世界上最先進的導航技術，僅在美國阿拉斯加機場投入應用，在亞洲還是第一次。最初大家從民航局到我們機場方面都有一定的擔憂，如何把RNP用好，需要跟民航總局、航空公司和飛行員進行溝通，工作要做得特別仔細，對新事物的理解和信心是當時最大困難。剛開始航空公司心存疑慮，一星期只安排一班航班。”

與困難相伴的是生活上的艱辛。籌備通航時，米林機場還在建設中，曹坤等技術人員住在米林縣城。“條件很差，連內地普通鄉村都比不上，冬天零下十五攝氏度，沒有熱水沒有電，我們在工地上加班加點到晚上十二點多才回到縣政府招待所，就用冷水泡方便面。”待了一段時間后，曹坤他們又搬到八一鎮賓館住，條件稍微好一點兒，但離機場60公里，他們每天早上四點鐘起床，匆匆吃完早飯就往機場趕，到了先研究天氣情況，看看是不是適合飛行，通報校驗飛行（簡稱校飛）機組，由機組決定是否校飛。如果機組不明確，也會趕到機場現場一起會商。

校飛是新機場通航必須經過的步驟，用來收集通訊導航數據，看是否符合安全標準以供航班使用，需要在天氣條件好、氣流穩定、能見度高、云量濕度小的時候進行。在一般機場，校飛一周就能完成，而米林機場因為凈空條件實在太差，斷斷續續進行了三個月。一段紀錄片真實記錄下2006年4月10日，米林機場首次校飛的場景，舷窗外不斷閃過雪山密林，還有著名的南迦巴瓦雪山，飛機駕駛室里，儀器不斷警報“高度過低”“拉起飛機”。原本晴朗的天空瞬間堆積起厚云，駕駛員最終找到云間縫隙下降。當時曹坤站在機場塔臺上和其他技術人員緊張萬分地盯著天空，終于看到飛機扒開云逢凱旋時，大家激動地抱在一起，曹坤只記得自己眼眶一熱，淚水流了下來。

由于天氣原因不能校飛的日子里，曹坤帶領大家進行各種籌備工作，為新機場建章立制，忙到深夜。

2006年9月1日，林芝米林機場正式通航，由此打通內地與藏南的空中通道，促進當地經濟社會各項發展。航班也從最初的每周一班逐漸增加到每天十來班。

在曹坤心中，米林機場通航的意義不止于此。“通航第一年，邊防哨所向我們提出請求，‘我們最邊遠哨所的官兵，從駐地走路到林芝要一個星期。現在有一批老兵要退役了，能不能讓他們從林芝飛回內地？后來他們真的從哨所走到機場，看著高原軍人黢黑的臉龐，我既辛酸又敬佩，就想趕快把機場建得更好。”他至今保留林芝的手機號，如果需要幫忙的事，他傾力相助。“林芝對我個人來講，充滿激情并感到自豪。這段經歷是我人生的寶貴財富，感覺整個人的內心都升華了。”

歷時六年實現貢嘎機場分流

在西藏待久了，覺得很多事情不能著急，不能氣餒，更不能放棄，要學會在困難中堅定信念。——曹坤

帶著深沉的情愫，曹坤2007年離開林芝，前往拉薩貢嘎機場繼續援藏，任民航西藏自治區管理局航行氣象處副處長。此后兩年時間里，曹坤深感西藏民航的設施設備和人員業務水平都比較薄弱，尤其是航行及氣象保障水平是制約發展的瓶頸，下定決心從內部管理入手，做點實事。他先后組織形式多樣的業務學習，親自編寫學習培訓材料并授課，經常到一線崗位督促檢查交流，在規章制度、工作流程、人員業務能力上做了大量基礎性工作。

2011年，曹坤主動提出接手開辟西藏至青海玉樹第二條進出藏通道的任務。“原來到西藏的航線只有成都—拉薩航線，進出藏95%以上的飛行是通過這條航線。但這條航線受地形限制，地面通信、導航、監視設施缺乏，航線容量有限，隨著飛行量增加，航班正常性受到較大影響。”看到玉樹機場通航，曹坤和同事經過研究，“畫”了一條線，勾勒出西寧—玉樹—拉薩的空中通道。高原飛行，對機載設備要求很高而且飛行成本很大，因此考慮如何讓航空公司愿意飛這條航線的問題，讓曹坤和同事頗費腦筋。讓曹坤倍感欣慰的是：“各方面溝通比較好，西藏民航、西北民航和軍方都給予配合支持。2012年7月，出藏第二空中通道正式打通，并迅速產生了截彎取直、節能減排、空中交流、增大容量的綜合效益。”

貢嘎機場，修建在約80公里長的雅魯藏布江河谷，地形條件特殊。作為空管專業人員，曹坤一直關注著如何提高容量、優化空域和航線，借助RNP新技術推廣的良好時機，他開始與各方面專家探討解決方案。經多方長期協調，下決心利用拉薩河谷地段，采用RNP新技術實現拉薩機場的進離場分流。

經過無數次溝通協商研討，2012年10月，貢嘎機場進離場分流軍民航協調會順利通過實施方案。2013年7月25日，在曹坤結束八年援藏生涯返回成都的半年后，經過6年艱辛努力的貢嘎機場進離場分流終成現實。

2013年，民航局規定全國民航高原復雜機場運行必須具備RNP技術手段，進一步降低“混合運行”的安全風險，提高高原機場運行品質，曹坤的提議又一次得到采納并付諸實施。

有人說曹坤有韌勁，有人講曹坤能吃苦，他卻笑笑并不多言，只道他心中的“西藏品質”：“我們只是短期援藏，那么多人長期工作生活在這里，甚至獻了青春獻子孫，他們都沒因此叫苦，我有什么抱怨的呢？西藏長期基礎薄弱，把先進的技術理念帶進去，需要一個落實的過程，在西藏待久了，我懂得很多事情不能著急，不能氣餒，更不能放棄，要保持激情，學會在困難中堅定信念。”

為阿里軍民開通生命保障線

飛機通航給生活在阿里的人們一個希望，危機時刻還有一條挽救生命的途徑。這是一份寄托，一種安穩。——曹坤

雪花紛紛揚揚，在8月阿里的上空飄灑，一輛越野車顛簸著，沿著荒漠上被車輪碾出的“路”，奔向遠方。隔著車窗，曹坤見識了阿里惡劣的氣候。

這是曹坤第一次阿里之行。2009年8月，兒子剛剛出生，原本在成都家里休假、陪愛人坐月子的曹坤接到緊急任務，提前結束休假到建設中的阿里昆莎機場籌備通航。從拉薩到阿里，順利的話開車也要三四天，荒無人煙的路上，手機信號時有時無，也不知走到哪里，微弱的信號送來一條彩信，曹坤趕緊打開，看到屏幕上兒子第一次笑的模樣和愛人溫暖的語音：“今天兒子滿月啦！”

“當時真是百感交集，人在那樣的環境里真的感到孤寂，而孤寂中最懷念就是跟家人在一起的時光。那一刻之后，想讓阿里趕緊通航的念頭更加強烈。我真體會到了當地人的渴望。”時隔多年，曹坤依舊對那一幕記憶猶新。

由于此前參與林芝米林機場通航的經驗，曹坤此次任務完成得相對順利得多，RNP技術落地，海拔4200多米的昆莎機場于2010年7月1日正式通航。“世界屋脊的屋脊”阿里迎來第一批來自藍天的“客人”。在曹坤看來，阿里通航，技術、責任和魄力缺一不可。

“很多人把到阿里旅游作為資深驢友的標識，在沒有通航時，這個‘標識的獲得可能要付出生命的代價。而飛機通航則提供了一條危機時刻挽救生命的快速途徑。這是一份寄托，一種安穩。”曹坤很看重這種托付。八年援藏，他將RNP技術在西藏范圍廣泛推廣，并為多座機場完善規章制度，培養人才。

“乙酉金秋好時節，豪邁激情赴高原；八載艱辛遍藏地，天路通暢心自怡。”2013年結束援藏時，曹坤為自己的8年高原情做出注解。2014年年底，曹坤應邀到天津民航學院給同學做講座，期間講到從2008年在昌都邦達機場實現RNP技術應用后，徹底改變了這座全世界海拔最高機場航班起降條件差，經常半個月無法起降航班的經歷，一位聽講座的同學突然激動地站起來，大聲說自己就是昌都人，親歷了這樣的變化。說著，向曹坤深深致敬。

而今重提此事，曹坤依然感動。他說，這是西藏的饋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