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則天喜歡聽“贊歌”

文_鳴弓

武則天喜歡聽“贊歌”

文_鳴弓

武則天

文明人喜歡聽贊詞，似乎可以追溯到搖籃曲“寶寶乖”的溫馨頌揚語。人性弱點，自幼養成，習以為常矣。沒有關進籠子的權力人物挾持權力膨脹的威懾力，自信過剩，最喜歡聽的主旋律歌曲當數“就是好”！上有所好，下必投之，于是“就是好”響成一片，“唱反調”在廟堂之上就成了稀缺資源。

爭唱主旋律，素材有的是。容我擷取武則天朝的實例為證。武則天用鐵腕“革命”，靠殺戮立威，憑告密、酷刑震懾朝臣，除了專政武器，還有天公來助陣，天降祥瑞特別多。而專擅“精神按摩”的朱前疑，頻頻向女皇上書說“夢話”、報喜訊。“臣夢陛下壽滿八百”“夢陛下發白再玄，齒落更生”“聞嵩山呼萬歲”。山在歡呼水在笑，女皇治國就是好！明明是大白天說夢話，但合乎主旋律，武皇帝一高興，便破例賜朱前疑緋算袋(五品以上官員佩戴的飾物)，當時朱前疑只不過是著綠衫的六品官。

“夢話”示范，“神話”繼之。東魏國寺和尚法明等撰寫《大云經》四卷，上表將書進獻，書中說太后是彌勒佛降生，當取代唐朝作為人間的主宰。宗教界專家著書立說，神化武則天，為武周革命提供理論支撐，太后當然要下令將其頒布于天下。701年春正月初三，成州報告發現了佛的足跡，正好印證了女皇的前世今生，武則天改年號為“大足”，以昭告天下。

天冊萬歲元年（695年），武則天的男寵薛懷義對女皇寵幸御醫沈南璆大是妒忌，一氣之下，便縱火燒了明堂、天堂。靡費萬億的兩堂化為灰燼，女皇宴飲仍如平日。最高領導心情好，聰明的大臣當然不愿讓她老人家掃興，辦法是繼續說夢話，把災禍說成吉祥，把巨大損失說成天示佳兆。左史張鼎胡謅“今既火流王屋，彌顯大周之祥”——這火燒得好啊，燒出了祥瑞！也帶來了新的經濟增長點：重建兩堂，不正好拉動內需嗎？女皇聽得心花怒放，果命重建，工程總指揮竟是縱火犯薛懷義！

女皇內侄武三思率四夷酋長請鑄銅鐵為天樞，銘記功德，黜唐頌周。由于歌功頌德柱太過龐大，集資錢百萬億買銅鐵還不夠用，竟強征收農器以補足。天樞成，武三思撰銘文，女皇題額“大周萬國頌德天樞”，彰顯主題。

越到暮年，女皇越是喜歡聽“就是好”的贊歌。于是，宰相們就要充分利用每一個素材，努力唱好這“同一首歌”。長安元年（701年）三月，大雪，宰相蘇味道以為瑞，率百官入賀。倒是殿中侍御史王求禮看得清，勸阻說：“三月雪為瑞雪，臘月雷為瑞雷乎？”一心想說夢話唱贊歌的蘇味道當然聽不進去，同僚們也認為這個姓王的腦子有毛病。既入，王求禮非但不祝賀，反而說了一番敗興話：“今陽和布氣，草木發榮，而寒雪為災，豈得誣以為瑞！賀者皆諂諛之士也。”女皇為之罷朝，例行的御前會議也取消了。時又有獻三足牛（遺傳變異生出的怪胎）者，宰相復賀。王求禮揚言曰：“凡物反常皆為妖。此鼎足非其人，政教不行之象也。”太后為之愀然。此前，皇帝老人家生出八字眉，又著實歡慶了一番。看來要熱烈慶祝，素材有的是，圍繞皇帝老人家的容光煥發、神采奕奕，題詞唱歌、講話著文，天天都可以歡呼慶賀的。

“就是好”聲震廟堂，響遏行云，歸根結底，還是武皇帝喜歡聽，大白天說夢話才不至于穿幫；才會有種種“祥瑞”被發現或制造面世；才會有滿朝文武競唱“就是好”！像王求禮那樣保持清醒，不跟著起哄尖叫之人，顯得非常難得！王求禮所以敢于一再犯上“唱反調”，還是得益于武則天的度量；不然一百個王求禮，也早咔嚓了。

皇權政治已成陳跡，民權時代，允許講話。有偉人名言為證：“讓人講話，天不會塌下來，自己也不會垮臺。”讓人講話，比“不讓”好。

年年兩會，審議有關報告是重頭戲，傳媒的宣傳也突出這一主題，筆者作為會外聽眾，總的印象卻是，我們的人民代表談“讀后感”多、政治表態多，而“審議”少，準確說是“議”多而“審”少。雖說近年審議一年比一年有進步，但由于積習和認識上的差距，審議的力度還大有提升空間。人民代表也用不著擔心因發表不同意見而被指斥不和誰誰“保持一致”；就是說了錯話也不受追究——這是法律賦予的特別豁免權。一定要講“保持一致”，人民代表最應該與之保持一致的，應該是人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