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人和壞人

◎朱岳

好人和壞人

◎朱岳

一

“善神叫什么名字？”

“惡魔。”

“善神的名字叫‘惡魔’？”

“沒錯兒。”

“那惡魔叫什么？”

“善神。”

“為什么？！”

“誰知道，你怎么這么多問題？”

二

兩個男人，一老一少，騎在馬上，頂著凜冽的大風艱難行進。他們在一處農舍前下了馬。這地方十分荒涼，方圓幾十里地光禿禿的，只有這一戶人家。

年輕男人一腳踢開農舍的門。屋子里是一對夫婦，他們驚呆了，看著不速之客，不知所措。

“別害怕，我們只是來避避風。”年長的男人說。

“干嘛跟他們廢話，黑喬？”年輕男人進了屋，一屁股坐在火爐邊。

“你們是好人還是壞人？”男主人壯起膽問。

“你看不出來嗎？你們呢，好人還是壞人？”黑喬說。

“當然是好人。”男主人說。

“這不結了。”黑喬說。

黑喬在角落里給自己找了個地兒，靠墻坐下，取出煙草吸起來，小小房舍中頓時煙霧騰騰。

“這兒很少有人來。”

“看得出來。”

“你們一會兒會不會殺了我們？”

“看情況。”

“壞人太可怕了。”

“你以前不是壞人？”

“不是，我和我老婆生下來都是好人，但早晚有一天我倆會變成壞人。想起來就害怕，那時候我們可能不得不分開，這個家也就不復存在了。”

“事已注定就沒什么可擔憂的。除非現在就宰了你倆，否則你們遲早要變壞的。”

“但也有人說，不是注定的。”

“什么意思？”

“好人不一定變成壞人，壞人也不一定變成好人。”

“這人準是瘋了。要是這世上還有什么法則，那就是，生下來是好人的，遲早要變壞，生下來是壞人的，遲早要變好。”

“這我當然知道，可是那個人說，變好變壞是可以自己決定的，他就是一個好人，他說他能一直是好人。大家都說他是位圣人。”

“圣人？”年輕人開口了，“我現在就宰了你這頭蠢豬。”說著，他端起槍對準了男主人。

“別這樣，邊奇，放下槍，他說得挺有意思。我倒想見識見識這位圣人。圣人在哪兒？”

“在東邊的大城里，我去趕集的時候聽人說起過，但那會兒圣人去云游了，我沒能見著，只拿到一張他的像。”

“他的像？拿來看看。”黑喬的興趣越發濃了。

“我就把它貼在那兒了。”男主人指了指黑喬身后的墻壁。

黑喬一回頭，墻上果然有一張畫像。他一把將它扯了下來。

“別撕壞了，那可是我們的希望……”男主人說。

“希望？有意思。”黑喬仔細端詳這張畫像。邊奇也湊過來。

“天啊，我認識這畜生！”邊奇叫了起來。

“你認識他，到底是誰？”黑喬問。

“這家伙是壞人，壞透了的壞人，你看他右眼往上斜，沒錯兒，就是他……我忘不了這張臉！他殺了我的父母和哥哥，他們當時都是好人，老實得要命，任人宰割，他把他們打成了篩子，只為取樂。只有我是壞孩子，還有點機靈勁兒，想辦法逃脫了。”

“這是報仇雪恨的好機會。”

“沒錯兒，我一定要親手殺了這家伙！”

黑喬站起身，將畫像扔進火爐。然后他轉過身，對兩個嚇呆了的好人說：“當壞人一點不可怕，我還是好人的時候，運氣糟極了，經常哭，變成壞人以后，運氣真好，老是忍不住笑。”說完，他朝他們咧嘴一笑。

“我真想宰了這兩個蠢貨。”邊奇說。

“沒這個必要，省點子彈。風小了，上路吧，去拜訪一下你那位圣人朋友。”

三

黑喬和邊奇騎馬朝東邊的大城走。不久之后，遠處出現一個小小的黑影，那是一個獨自趕路的旅人，他走得很慢，黑喬和邊奇漸漸趕上了他。

“嘿，前面的，壞人好人？”

“好人。”那人回過頭，是個白發蒼蒼的老人。

“真的？”

“不騙你們。”

“你的臉色可不太好啊，老家伙。”

“對，我正在經受良心的折磨。”

“你是不是做壞人做得太久了？”

“的確如此，太久了，我做了五十年壞人，干盡了傷天害理的惡事，如今一下成了好人，每分每秒都倍受煎熬。”

“看來還是先做好人好，變成壞人以后就自然忘了做好人的感覺，沒有一點后遺癥。”黑喬說。

“我真害怕以后變成好人，與其變成好人，我倒寧愿死。”邊奇說。

“現在好了！”老人的語氣突然一變，“東邊的大城里出現一位圣人，我要去向他懺悔我的罪惡，他能使我的良心得到安寧。做一個好人不一定是被迫的，懺悔之后，我將成為一個自覺的好人。”

“恕我直言，”黑喬說，“您也許曾經是一位可敬的壞人，一位了不起的殺手，一位名聲遠播的惡棍，但是如今您的智力嚴重退化，成了一個蠢貨。您所說的這位圣人，其實是個壞人，沒準兒比您最壞的時候還要壞，我這個朋友認得他。他只是裝成了好人。壞人裝成好人，好人是沒法識破的，但壞人只要聞聞味兒就心知肚明。”

“這不可能。”老人勒住馬。

“千真萬確。”

黑喬和邊奇繼續前進，超過了老人。這時，從他倆身后傳來一聲槍響，他們趕忙回頭，發現老人已經開槍自盡了。

“他還真自殺了。”邊奇說。

“只有好人才會自殺，我們壞人，無論如何要把自己的生命像拉屎撒尿一樣傾瀉在這大地上。”黑喬說。

四

黑喬和邊奇來到大城，不久便找到了他們的目標。在城的一角有一片樹林，林中有一座露天講壇，圣人正在壇上布道，四下站滿了聽眾。

“一切皆不確定，從根本上就不確定。你無法看清這世上任何一樣東西的精微細節，同時你也無法看清遠處的世界，那只是朦朧一片，荒蕪、凄涼，僅此而已，你卻無法看出一個輪廓。即便人們的面孔，也是那么模糊。這是因為，這個世界的締造者本來就沒有讓萬物明晰，他是搖擺不定的。這就給了我們的意志以機會，我們可以代替造物主去決定很多事情，譬如我們的善與惡，誰說就是確定無疑的？我們能自行決定是做好人還是做壞人。如果生來是好人，那么不要變成壞人，只要你愿意堅守。如果你生來是壞人，或已經變成壞人，沒關系，我的兄弟，真心悔過就可以成為好人，一個自覺的好人不會再受良心的折磨。關鍵是，讓你的意志蘇醒，做出決斷。當我們的世界被好人充滿，那時就只有愛，不再有仇恨、壓迫、不公、殺戮，暴力將被鏟除，惡將被徹底廢黜……”

“騙子！”邊奇按捺不住，吼了出來，朝那圣人舉起槍，“你就是那個殺人不眨眼的雜種，我永遠認得你！”

現場一陣騷亂，圣人也吃了一驚，望向邊奇和黑喬站立的位置。但是很快，前來聆聽布道的好人們便醒悟過來，堅決地走上來，擋在圣人身前。

“放下槍！”

“不要傷害這位圣者！”

“咱們待會兒再來。”黑喬低聲說，然后硬拽著邊奇退了出來。

“就是他，沒錯兒，讓我宰了他！”

“現在不是時候，我自有計劃。你看講壇后面有一所石頭房子，那應該就是他的住處，現在咱們先去市場轉上幾圈，等天黑再來。”

“聽你的。可別讓他跑了。”

“他跑不了。”

他們騎上馬，離開了這片林地。

五

他們在一條通向城市中心的街道上行進，忽然一聲槍響，黑喬應聲墜馬。邊奇向槍聲響起的地方看去，只見不遠處的屋頂上有個人影閃了一下，他立即還了兩槍，但放冷槍的人已經沒了蹤影。

“該死！”邊奇翻身下馬，扶起黑喬，“你中槍了？”

“沒錯兒，打在背上……我不該自夸運氣好，呸！快離開這兒，明處太危險。”

邊奇把黑喬扶上馬，而后自己也上了馬，向著大城南面一座黑色的大山奔去。

六

在一座山洞里，黑喬悠悠醒來。他看見邊奇正在往一堆篝火里添著樹枝。

“嘿，這是哪兒？”

“一個山洞。剛才給你做了個小手術，取出了那枚彈頭。”

“謝謝。”

“不客氣，但是有件事讓我覺得奇怪。”

“什么事？”

“剛才我看見你哭了，在你昏迷的時候，眼淚從你眼皮下面涌出來，流到你這張老臉上，把我惡心到了。”

“是這樣……我剛才確實做了一個挺悲傷的夢。”

“做夢？我不知道你還會做夢。”

“已經很久沒做過了，可能是受傷之后身體虛弱才會做夢，做那樣的怪夢。”

“說來聽聽？”

“好吧。在夢里我又找到了做好人的感覺。好人一旦變成壞人，會很快忘記做好人是個什么滋味，做好人的時候發生的事情也會很快遺忘。這跟壞人變成好人很不一樣。我以為自己早就忘得干干凈凈了，沒想到還會夢到……我夢見了我媽，那時候我還很小，還是個好孩子，有一次我去村口看木偶戲，遇到一個壞孩子。那孩子問我有沒有錢。我很老實，告訴他，我有五個銅子兒。他讓我給他看。我就從兜里掏出來給他看。他讓我把錢給他。我說，我可以給兩個銅子兒，就兩個。他說好吧，拿走了那兩個銅子兒。我開始看木偶戲。壞孩子就站在我旁邊。他自己動手從我兜里取走了剩下的三個銅子兒。我連頭都不敢轉過去，假裝什么也不知道。接著，他拿出一條細鐵鏈，可能是栓牲畜用的，他把它繞在我脖子上，繞了好幾圈，最后扣上一把鎖。‘你應該一開始就把銅子兒都給我。’他說。結果，沒等看完木偶戲，我就纏著這條鐵鏈回了家。我媽問我怎么回事。我對她講了。她什么也沒說，拿出一把鉗子，把那條鐵鏈一點點鉸斷了。”

邊奇忍不住笑起來，但黑喬沒有笑。

“后來我長大了，結了婚，我和我老婆都是好人，我們相親相愛，一起很努力地干活，忍受壞人們的欺負，維持我們那個小小的窮苦的家，再后來我們有了一個孩子，一個好孩子，日子雖然艱難，但我感到很幸福，幸福……可是后來我就變壞了，不可逆轉，我成了一個壞人，我離開了他們，離開了那個小破家。我很快就把他們忘了，開始到處作惡，殺人放火，直到剛才在夢里我才再次見到他們，想起了過去的日子。”

“你又變回好人啦？”

“那就見鬼了！不過是個夢，這會兒我已經恢復了。”黑喬支撐著站起身。

“你沒問題吧，老家伙？”

“沒問題。咱們這會兒就出發，去干掉那個混賬圣人。我猜就是他的同伙朝我放冷槍。”

“可是天快亮了。”

“沒關系，那些好人不會醒那么早。”中。天還沒大亮，但他們遠遠地就可以看見有個人在用掃帚掃去講壇上的落葉。

七

“就是他，沒錯兒。”

當黑喬和邊奇出現在圣人面前時，把他嚇了一跳。但他馬上就鎮定下來。

“你們想干什么？”

“別再裝了，你可能忘了我是誰，但我還記得你。就是你殘殺了我的家人。”邊奇舉起槍。

“這不可能，我的兄弟，你認錯人了。”圣人從容地看著邊奇，“我從生下來就是好人，現在仍然是，今后也將一直是。”

“看那只斜眼兒就能認出你來！”邊奇說。

“有斜眼兒的人可不只我一個，你憑這點就能確定我是你的仇人？我再講一次，我不是你的仇敵，我是好人，要是你殺了我，你真正的仇人會很高興的。”

“別跟他廢話，我來解決他。”黑喬也把槍端了起來。

“等等……”就在這時，邊奇忽然猶豫了。

“等什么？”黑喬火了。

“可能真的不是他。”

“就是他，你傻了嗎？”

“不對，不是他，既然他說不是……”

“混蛋！”黑喬瞄準了圣人。

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這一次，邊奇擋在了圣人身前。

“我想我搞錯了，不是他。”

“你怎么了？”黑喬看著邊奇的眼睛，他明白了，就在剛才，邊奇變成了一個好人。

“黑喬，咱們搞錯了，咱們走吧。”邊奇說。

黑喬朝邊奇開了一槍，圣人一閃身，邊奇斜著飛了出去，他沒有立即死去，盯著從自己身體里涌出的血泉，大口大口喘著氣。

“為什么要這樣？”圣人看著黑喬。

“我只想讓你知道，圣人老爺，這世上很多事都不確定，沒錯兒，什么細節、輪廓、人臉，誰也別想搞明白。但是有一點造物主想得很清楚，做得很徹底，那就是，好人必須變成壞人，壞人必須變成好人。沒有人能逃脫這條鐵律。現在，帶著你的那些意志的鬼話下地獄吧。”

黑喬說完，扣動扳機，轟掉了圣人的頭顱。

他們將馬拴在林子邊上，而后悄悄潛入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