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公安部道路交通安全研究中心 馬繼飚
人情中國下的法治困境
文公安部道路交通安全研究中心 馬繼飚
母親跪地求情,交警對跪解釋,邯鄲交警的這一跪,跪出了多少無奈、多少辛酸、多少悲痛、多少哀傷!
交警這一跪,跪出了公權力對當下愈演愈烈的媒體暴力的忌憚。如果不跪,第二天微博、微信、網絡將會鋪天蓋地的說“交警面對老人下跪無動于衷”“交警執法、八旬老人下跪”“一個站立的交警和一名跪地的老人”“有圖有真相”,輿論,尤其是網絡媒體將會不分青紅皂白一邊倒地指責執法者。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曾經代表正義和權威的警察逐漸變為弱勢群體,面對胡攪蠻纏無計可施的時候,“如何巧妙地不傷害被執法者”也許很快將成為警務技巧中最重要的一課。記得在太原周秀云案中,周秀云丈夫說,“有這么多媒體給我們撐腰,我相信,肯定會給妻子一個交代”(見《鄭州晚報》2015年1月7日第A15版,《周秀云家屬借本報六問太原警方》)。我很迷惑,從什么時候開始,為公民撐腰的不是法律,不是正義,而是媒體?于是,頭頂國徽身著警服的七尺男兒撲通一跪,給了輿論一個交代,至少保全自己不被描黑,百口莫辯。
交警這一跪,跪出了普通執法者的種種困境。面對被執法者恰恰是大多數人眼中的“弱勢群體”的時候,如何剛正不阿是當下中國執法者面臨的重要問題之一。在大力推行人性化執法的同時,我們卻經常看到很多踐踏法律尊嚴,蔑視法律權威的事件。在我看來,所謂人性化執法應該是以恪守法律規定為前提,依據正當執法程序為重點,尊重當事人合法權益、非歧視的理性化執法活動,許多舍本逐末的“人性化執法”卻失去了一個基本的“度”,實際上正是犧牲了“法律至上”的法治精神和一直強調的“有法必依、違法必究、執法必嚴”的法治原則,造成了人性化執法浮于表面、流于形式,產生嚴重異化。于是,頭頂國徽身著警服的七尺男兒撲通一跪,將法律的尊嚴和合理合規執法者應有的尊嚴置于不顧。
百姓這一跪,跪出民眾法治觀念的任重道遠。“兒行千里母擔憂”,母親這一跪,跪出了偉大的慈母心,可又顯出了淡薄的法治觀念。在封建社會里,人們無法主宰自己的命運,沒有能力與惡勢力抗爭,總是誠惶誠恐地將自己的命運交給“青天大老爺”,攔轎下跪喊冤,期待“大老爺”的一言扭轉自己的命運。母親下跪求情,無非是期望這位手中握有兒子“生殺大權”的交警抬抬手,留留情。在她看來,法律如何規定,違法如何處罰是由這位交警一個人說了算,而不是條文的法律。有著近2400年璀璨封建文明的中國,同時也將許多封建糟粕思想深深地刻在我們每一個人的腦中、心中。
百姓和交警的這一跪,顯示出“人情中國”向“法治中國”轉變任重道遠。在我看來,法治社會的警察,應該守住權力和權利的雙重底線,既不能濫用權力,讓人民感到不公,也不能無原則忍讓,犧牲自己應有的權利,堂堂正正、理直氣壯。法治社會的媒體,應該守住新聞真實和社會責任的雙重底線,既要在新聞真實性的基礎上開展有效的媒體監督,也要堅守自己的新聞觀和社會責任,注重國家利益和社會效益,有理想、有節操。法治社會的民眾,應該守住不違法和不怕法的雙重底線,既要懂法繼而嚴格規范自己的行為不觸犯法律,又要以法律為武器、為準繩,不阿諛、不乞憐。我們所有人,該敬畏的是執法者手中法律所賦予他的權力,而不是執法者本身。
魯迅先生在1925年《論睜了眼看》中說,中國人事實上“亡國一次,即添加幾個殉難的忠臣,后來每不想光復舊物,而只去贊美那幾個忠臣;遭劫一次,即造成一群不辱的烈女,事過之后,也每每不思懲兇,自衛,卻只顧歌詠那一群烈女。”母親下跪、交警下跪,被執法者和執法者對跪在法治社會無疑是咄咄怪事,但每一次此類事件的發生都應該對法治社會有一點推進作用,希望我這篇姍姍來遲的小文能讓后人哀之而鑒之,避免后人而復哀后人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