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江 楊奇光
近十多年來,我國新聞院系數目不斷增多。據《南方日報》2013年的報道,1994年以前,全國新聞學類專業點僅有66個,10年之后年增加至459個,增長近7倍。目前,我國已有800多家高校開設了新聞學專業,在校本科生超過17萬,碩士研究生超過4萬。而據中國記者協會披露的數據顯示,2013年我國持有新聞記者證的采編人員共有23.6萬余名。這意味著,新聞專業在校生的數量已逼近全國記者總數。
在國內,新聞專業在各大高校尤其是名校中錄取分數線普遍較高,這在一定程度上保證了新聞專業的生源質量,也在一定程度上表明新聞專業在中國學生心目中一直享有較高的地位。不過,也有人認為媒體融合時代恰恰凸顯出真正新聞人才的缺少。全國政協委員,中國電視藝術家協會副主席程蔚東就認為,“媒體融合已足夠搶眼,眼下最為關鍵是缺人才”。
在國外,新聞教育改革如火如荼。以美國為例,面對數字化的浪潮,多所知名高校自二十一世紀伊始便開展了新聞教育的改革,包括密蘇里大學、哥倫比亞大學、威斯康辛大學等。
本期熱點訪談邀請的四位學者,或為國內知名新聞院系教學事務的負責人,或在美國新聞院系有豐富的從業經驗和訪學經驗。我們將圍繞國內外新聞教育的話題展開討論,重點關注美國新聞院校的課程改革、國內新聞教育以及新聞教育的功能等方面的問題。
本期的四位訪談對象是:
陳昌鳳 清華大學新聞與傳播學院教授、副院長
胡百精 中國人民大學新聞學院副教授、副院長
韓綱 美國愛荷華州立大學新聞學院副教授
陳剛 武漢大學新聞與傳播學院副教授
常江:美國密蘇里新聞學院早在十幾年前就設立“媒介融合”專業方向,《美國新聞評論》AIR的近期調查也發現,美國新聞學院近10年來對教學大綱進行了大幅修訂,增加的課程包括計算機編程、大數據新聞學、數字受眾分析、社交媒體新聞學以及利用無人機、谷歌眼鏡做新聞報道等。您如何評價美國主流新聞院校的課程改革?
【背景資料】
瞄準媒介融合和數字化趨勢,國外許多高校的新聞專業課程改革均表現出了數字化特點。
例如,美國北卡羅來納大學教堂山分校新聞與大眾傳播學院就組建了Reese Fehs數字新聞項目,學生設計、開發、制作和運營新聞網站(reesenews.org),然后利用這一平臺試驗各種不同的報道和敘事方式。類似的,科羅拉多大學也建立了一個名為“數字媒體實驗廚房”(Digital Media Test Kitehen)的實驗室。
此外,科羅拉多大學通過“重組”的方式推進課程改革的強度和規模,該校的新聞與大眾傳播學院曾進行過較大規模的重組,這種重組甚至被一些人解讀為學院的“關閉”,主要是由于新聞專業被劃定為選修類目。該校高層表示,現有的學院太小,太孤立,太受約束,以至于無法為學生提供他們所希望的新聞教育,也無法使教師從事他們所希望的教學和研究。校方強調此舉將是提升該校新聞傳播教育的一大契機,未來可能建立一所融合信息、傳播、媒體和技術等多種相關學科和資源的新學院。
密蘇里大學讓媒介融合系與計算機專業學生組成團隊,由老師通過調查鎖定高新科技公司需求,并獲得公司的技術資金支持,然后圍繞需求進行新聞傳播和計算機編程等授課,由學生研發解決方案,最后向老師、公司的科研和市場人員演示。早在2008年,密蘇里大學就成立了“雷諾茲新聞研究院”,專門研究大數據時代的新聞采訪、編輯、重整傳播所涉及的新技術和新模式,培養新興媒體分析師、網頁設計師、多媒體銷售經理、多媒體內容監制、信息圖表設計師、節目研發員、數據營銷經理等人才。
微信公號“媒介觀察”近期的一篇推送文章寫到,自新聞傳播學誕生以來,傳媒環境和傳播技術一直處于急劇變動之中,這也促使海內外的新聞院系在培養學生時,必須不斷更新觀念與技術,開設新的課程。正如賓夕法尼亞大學教授S.ShyamSundar所言:“沒有哪一個領域像新聞傳播學一樣如此認真地對待日新月異的媒介技術,我們的課程必須緊跟最新技術的發展。”
國內的新聞教育也處在變革之中。有學者在2004年就撰文指出,中國新聞教育應該重視寬基礎。中國新聞教育在傳統模式下,都是一種單學科教育,即偏重人文學科的教育。80年代中期以后,不少學校的新聞學科在教學方面進行了一些改革,如增設高等數學、傳播學和一些計算機類課程,但仍然是人文學科的教學體系。到了90年代,有的學校提出將新聞教育從單學科教育轉向多學科綜合教育的設想,并且做了有益的嘗試。學生在學校不僅要接受文、史、哲等人文學科教育,接受社會學、心理學、政治學等行為科學教育,還要接受電信、計算機等自然科學方面的教育。進入二十一世紀,國內幾所著名新聞教育院校也十分注重數字化時代的新聞課程改革,具體的改革方式主要是調整學分、優化課程體系、開發新課程包等。
陳昌鳳:這是與時俱進的舉措,也是美國新聞院校一向的市場主導下的必然選擇。可貴的是,美國的教育基本思路中還是比較重視素養的,通識課程比例還在。
胡百精:在新聞實務教研領域,美國密蘇里大學新聞學院素來扮演著探索者、引領者的角色。他們的很多嘗試在世界范圍內引起了關注和仿效,而最可贊嘆者,是他們持續推進改革的勇氣。事實上,國內的一些新聞院系在十年之前(最遲比密蘇里晚兩三年)就開設了新媒體方向課程,有的院系還設立了新媒體專業。目前,國內有條件的新聞院系也都開設了數據新聞、社交媒體新聞傳播實務類課程,并嘗試通過自建、跨學科合作等方式解決計算機編程等技術導向的課程建設問題。這說明,我們在“做法”上仿效、追趕甚或超越美國主流新聞學院的部分改革方案并不困難,而真正的障礙在于以巨大的勇氣改革、創新那些“我們用來看家的東西”。
比如,面對信息技術革命和社會巨變,我們到底要培養什么樣的人?從國家和社會需求看,我們要培養什么樣的人?從職業社會學和新聞傳播事業的新屬性看,我們要培養什么樣的人?從價值觀、人的自由和解放看,我們需要培養什么樣的人?我們首先要解釋和解決這些問題,而后才涉及到課程安排上的加減法問題。但是,一旦深入這些根本問題,我們就會碰到某些觀念上頑固的偏見、體制機制上沉疴式的偏差。問題顯而易見,辦法也不是沒有,關鍵是要煥發改革的勇氣。
韓綱:課程改革需要回應新的媒體形態對新聞從業人員的要求,這是新聞教育的傳統,但往往也使得新聞教育難以擺脫作坊式職業培訓的窠臼。對于美國新聞院校的課程更新,我無法以偏概全,但大致可以看到兩個趨勢:一是媒介融合的深化。逐步淡化以媒介類型來區分或設立專業或院系的模式,試圖打破平面、廣電、網絡媒體的界限,以培養全媒體、全天候記者。同時某些院校在實操課上開始嘗試整合的、演播室(或編輯部)即課堂的“醫院式教學”模式。二是內容為王。記者培養的理念從“雜家”向“專家”轉變。全美有不少新聞學院很多年以前就已經設立相對獨立于傳統的報紙雜志專業、廣電專業等的專業報道學位,專門培養體育、財經、政治、醫學(或健康)記者等。有些中西部院校的新聞傳播學院更是脫胎于早年的農業新聞專業。但現在的趨勢是嘗試以報道內容的性質或特征為抓手來調整整個傳統意義上以媒介種類區分的新聞專業必修課的結構。加大特定內容的必、選修課的比例,甚至要求達到相當于再拿一個新聞學以外的學位的雙學位水準。目標是把傳統的報紙記者、電視記者培養成側重于某一種特定領域的專業化記者。聽說國內一些高校也在進行這方面的嘗試(比如要求學生在修完一個非新聞學專業以后再回來修新聞學專業,或同時修一個新聞學之外的專業)。某種意義上說,由內向外(新聞教育為主,其他專業為輔)或由外向內(以其他專業為主,新聞教育為輔)的結合,或許有助于探索今后新聞教育的新模式。
陳剛:可以說,隨著媒介融合、大數據等的影響以及新技術的進步與應用等,新聞院校的課程改革是大勢所趨,是必須改的。但是“究竟如何改,改什么”才是最要緊的問題。從目前美國主流新聞院校的課程改革來看,是僅僅圍繞業界的變革需要來進行的,這里有一個值得注意的問題是:現在的業界媒體革命依然是正在進行時,而且變化很快,許多東西存在諸多的不確定性(uncertainty),那么學界的課程改革其實也是在摸著石頭過河。實際上,美國的一些主流的新聞院校也處在探索中,這一點從一些著名的新聞院校,如西北大學的Medill School of Journalism、俄亥俄大學新聞學院等在課程設置、實踐教學等方面的局部整合調整性改革就可以看出。因此,“究竟如何改,改什么”,“整合還是細分?”美國的主流新聞院校依然存在不同的聲音和觀點。
常江:美國就業網:CareerCast曾發布2013年度職業排行榜,報社記者取代伐木工人成為年度“最差職業”,這引發人們對記者職業的唏噓以及對新聞教育的關注。我國大學的新聞教育究竟是否有開辦的必要也是社會爭論的話題之一。這些話題一定程度上反映出人們對新聞教育功能的質疑。您認為新聞教育的核心功能是什么?
【背景資料】
我國的新聞教育已走過近百年歷史,新聞教育的功能也與特定的時代背景密切相關。
“北京大學新聞學研究會”的創辦標志著我國將新聞作為一個學科進行研究的開端,也是我國新聞教育事業的開端。北京大學校長蔡元培兼任會長,學會聘有兩名導師:一是徐寶璜、一是邵飄萍。新聞學研究會出版了3期《新聞周刊》,這是我國早期采用橫排的報紙之一,也是我國第一個新聞學業務刊物。學會還曾舉辦了兩期研究班,培養會員百余人。毛澤東當時正任職北京大學圖書館助理館員,他參加新聞學會,并取得了聽講半年的證書。北京大學新聞學研究會的一些會員,如高君宇、羅章龍等,后來都曾擔任《向導》周報、《工人周報》以及勞動通訊社等中共早期新聞機構的出色記者和編輯。
二十一世紀,我國的新聞教育規模擴大,但同時也引發了社會輿論對新聞教育核心功能的爭議。《南方日報》曾在一篇報道中提到,新聞專業的學生知識面廣,但都不精通,和經濟、法律等專業的學生比起來專業性不強,沒有核心競爭力。不可否認,新聞專業是一個有門無學但其實你什么都要學的專業,作為新聞記者你需要有十分廣博的知識儲備,這是單純的新聞專業學生無法企及的。因此,國外大部分一流新聞學院都會提供雙學位,比如新聞+法律、新聞+經濟。但是反過來說,單純的法商理工等專業的學生即使不是科班出身,在訓練之后也照樣能當好記者。
普利策投資創辦哥倫比亞大學新聞學院時,最初的目的便是“對內提升報業職業標準,對外提升新聞業的社會地位,成為有教養的專業人士”。作為美國新聞教育的開創者,普利策還曾表示,一個編輯只要有教養、尊重精確原則、熱愛真理、熱心服務公眾,采集新聞的技巧是絕不成問題的。
陳昌鳳:首先,新聞與傳播教育需要適應時代的潮流,培養的是這個時代需要的傳播人才,不能僅限于傳統的媒體或新聞記者職業;保持與提高傳播的專業性,永遠是教育的核心目標,即使在專業性被不斷消解的當下,開放的態度和與時俱進的能力,也是新聞與傳播教育應有的。
胡百精:我最近聽到一個說法:哈佛大學、耶魯大學、普林斯頓大學、芝加歌大學等世界頂尖大學皆無專設的新聞教育,哥倫比亞大學算個例外,卻也只有研究生層次的教育項目。這種觀點暗示說,在自媒體時代,新聞教育應進一步去精英化,簡直應該退出大學,成為一種職業訓練。我也經常聽到的是與這一派觀點形成鮮明對照的另一種說法:新聞教育因其獨特性——培養現代社會的瞭望者、監督者——而具有不可替代的重要功能和美好價值。我個人在現階段傾向贊同第二種觀點。
然而,我必須補充說明的是,如果今日的新聞教育不顧全球范圍內的政經、文化和技術變革,仍把“記者”作為人才培養唯一重要的職業選擇,那么前進的道路就會越來越窄。我認為,今日的新聞教育應以開放、融合的心態和狀態,培養具有新聞傳播觀念、素養和技能的專門人才。這些人才可能拿起筆頭、鏡頭當記者,也可能在政府、企業、NGO或各種社群以其掌握的新聞傳播能力成就自己、服務他人、增益公共之善。
韓綱:根據美國新聞與大眾傳播教育學會(AEJMC)委托佐治亞大學新聞與傳播學院的長期年度調查的最近兩次調查(2013、2014年度)顯示,在全美接受調查的485個碩士和本科新聞和大眾傳播專業在冊總學生數在2011-2012年度下跌1.1%,在2012-13年度下跌2.9%。連續兩個學年度下滑,這是近20年來的第一次。比如密蘇里新聞學院近兩年專業學生人數曾下降9%;印第安納大學新聞學院五年里曾下降20%;而科羅拉多大學的新聞學院更是在幾年前關張大吉。相較本科的專業在冊人數,碩士生的跌幅更大。與此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博士生數量在過去兩個學年度都持續上升,在2011-12學年和2012—13學年分別上升了4.2和4.9個百分點。相對于美國高校整體的招生數的增長態勢,新聞專業相對于其他專業來說,是落在后面了。雖然沒有足夠的數據表明美國新聞教育的衰落開始了,但傳統新聞業近年來的頹勢和就業市場的不景氣必然影響到招生和專業學生保有數。
其實對新聞教育在研究型大學里的合法性地位的爭議從來就沒有停止過。一方面這是由新聞教育本身的準專業化地位導致的——我們可能聽不到對醫學院、法學院有類似的爭議。這是我常提到的新聞專業從準專業化或半專業化到去專業化的尷尬處境。另一方面,新聞教育的本質和理念并沒有隨媒體形態的改變而改變。這些爭議或許并不是人們對新聞教育功能的質疑,而是對新聞教育的僅突出其職業培訓功能而忽略其知識創新功能的質疑。
陳剛:美國密蘇里新聞學院有一個院訓,叫“我們不制造記者,我們培養新聞精神”。我個人認為,這才是最重要的。雖然報社記者在排行榜上排名不佳,但這并不是今天的事,新聞傳媒行業一貫如此,賺錢或追求社會財富地位從來不應是從事新聞行業的初衷或理由。相反,在新聞業充滿危機和壓力的今天,必須培養擁有新聞精神、職業倫理的高素養新聞記者,以服務影響公眾與社會,更為重要和迫切,新聞教育及記者職業,從來都是帶有一定公共性和公益性底色的。
常江:有人認為,新聞傳播教育應該注重培養學生的專業技能,特別是對于研究生教育來說,新聞學院應該逐步實現專業碩士取代學術碩士。您認為新聞傳播學專業的研究生教育(包括碩士、博士等)應該進行怎樣的優化?
【背景資料】
《中國新聞出版報》的一篇報道指出,此前新聞教育之痛痛在經過專業培養的人才卻往往“不實用”,究其原因,根本在于教學滯后于實踐。盡管各大高校不乏系統、嚴密的實踐教學體系,然而由于體制、教育學術化導向及師資隊伍、教學方法等方方面面的問題,讓中國新聞教育有時會處于“偏理論輕實踐”“雖重視實踐卻脫離實踐”的尷尬之中。
業界的一些人認為,新聞專業的畢業生存在著“上手快”的優點,但也存在著“后勁不足”的問題。還有學者認為,失去了對新聞傳播現實引導意義的新聞傳播教育,就面臨著嚴重的業界挑戰。新聞媒介并不愿意接受新聞傳播專業的學生,他們更愿意吸納歷史、中文、哲學、心理、財經、計算機等多學科專業的學生加入自己的團隊,讓自己的傳播團隊可以全方位應對社會的傳播需求。這也就倒逼新聞傳播專業教育淡化專業色彩,凸顯多學科背景。
《教育與出版》雜志的一篇報道援引專家學者的表述,“新聞傳播教育的同質化現象非常嚴重,各所高校的專業設置甚至專業培養方案大同小異,特色和學科優勢不明顯,缺乏地方和民族特色,不具有不可替代性。同時新聞傳播學教育與新聞傳播業界的聯系不夠緊密,未能實現專業教育與專業部門的融合,這成為制約新聞傳播教育的最大障礙。在當前新媒體和媒體融合時代,專業教師實踐能力的缺乏,加劇了新聞傳播教育與社會發展之間的距離。”
《今傳媒》雜志的一篇文章認為,為了適應新媒體技術的發展,新時代的新聞傳播教育將呈現以下四大轉型趨勢:(1)學科融合,大學需要優化內部的所有資源,通過學科的融合推動新聞傳播教育的發展;(2)媒體融合,如果一則新聞能夠用30種不同的方式、以30種不同的技術形式來講述,我們需要幫助學生理解新聞的本質,并使用最適合的媒體報道新聞;(3)科技創新,高校應該成為新聞傳播的創新引擎,而不是創新的跟隨者,應加強針對新媒體環境的應用性研究,推動產學研一體化;(4)理解生態,只要我們身處的媒介環境發生了變化,我們報道新聞的方式就沒有理由不變,我們新聞教育的模式也沒有理由不變。
陳昌鳳:在中國專業碩士成了未來發展的方向,這跟我們的教育現狀和背景相關——擴大的規模和提升教育水準的希望,學術型碩士過去有不少確實脫離社會實踐的需求。問題在于目前很多學校的課程體系,還不能真正把學術型和專業型區分開來。需要真正學術型或真正專業型的培養方案,并且將本/碩/博通盤考慮。
胡百精:我支持人才培養目標和形式的多樣化。碩士研究生可區分為專業碩士和學術碩士,二者應有不同的培養方案,有不同的考核標準。數量上的消長不是問題,關鍵是各得其所。我個人的看法是,博士生教育必須確立不可后退的底線,進而謀求培養質量的顯著改善。
韓綱:我不認為應該“取代”,而是應該“并存”,并相輔相成。碩士生可以根據自己的興趣和特長,既可選擇攻讀“專業”碩士,補強在就業市場的競爭力,也可選擇為未來繼續深造打基礎的“學術”碩士。這在美國很常見。國內主要高校前幾年也已經開始這方面的嘗試。
竊以為,比優化研究生教育更急迫的是改革現行的研究生招考制度。統考制應被逐步取代。但取代統考的不應是推免,而應是申請制。盡可能吸納本科來自不同專業背景的同學進入到新傳領域。
陳剛:新聞傳播碩士的培養和教育士可以兩條腿走路,但主要應該是培養專業人才,少部分選擇學術道路。博士生的培養中外差距還是比較大的,曾有一篇介紹歐美國家如何培養博士的文章,其中提到歐美國家將博士候選人視作研究者(researcher)而不再是學生(student),必須學會培養自身的學術研究能力,能夠獨立從事研究,導師在培養過程中更多地扮演建議者(advisor)和評論者(critic)的角色。在博士生的學習和學術研究過程中,這種定位和理念是十分重要和關鍵的。
我國的新聞傳播學博士生的培養方面,雖然近年來推行了一些改革,包括中外聯合培養,大幅提升了博士生的補助、獎學金和獨立科研項目的資助等,但實質和理念層面的東西并未真正形成。當前,新聞傳播學博士生的培養和優化中,如何培養博士生的學術研究能力,尤其是獨立從事學術研究的能力是關鍵。在學術研究的知識和理論基礎的培養層面,注重國際視野和在地經驗、問題的融合,強化問題意識的訓練。與歐美的博士生相比,我國新聞傳播學的博士生,閱讀量和學術研究的強度等相對偏低,不利于基本知識和理論的積累。因此在研究方法的訓練和解決問題上,要鼓勵博士生像歐美的博士生一樣,能夠圍繞研究議題和問題,透過深度訪談、問卷調查以及長時間、高強度的田野調查等方法,獨立地進行數據、事實材料的采集;在培養方式上,可以考慮跨學科培養博士生。例如,做媒介社會學研究的,可以是新聞傳播學和社會學兩個學科嫁接聯合培養,雙導師學術管理和負責。
常江:國外的一些新聞院校會同時聘任學術型教師與實踐型教師,國內的一些新聞院校也實施了“學界十業界”雙導師的做法,但該制度主要面向研究生專業,業界導師的教學活動也多限于單一專題講座形式。您認為目前國內新聞學院的教師配備模式是否需要做出調整?為什么?
【背景資料】
《中國教育報》的一篇文章認為應該讓業內的優秀人士為新聞學專業學生授課。該文作者認為,新聞教育培養新聞專業大學生的高尚人格,既要充分發揮大學生思想政治理論課的主陣地、主課堂、主渠道作用,同時要把新聞專業理念融人人才培養的全過程。新聞專業理念既是新聞從業者的思想引擎,引導著他們的追求,而且是其倫理的方向盤,規范其新聞行為。新聞人才培養中一定要加強新聞法規與倫理教育,要邀請業內優秀人士為學生講學,讓他們既教給學生新聞理論、技能,同時教會他們做人。
也有專家指出,目前國內高校的師資配備存在一些違反新聞傳播教育“術科”規律的問題。學校一味強調教師的高學歷,博士成為教師的最低學歷門檻。但這些人才不少缺乏媒體經驗和專業技能,教學容易演化成理論推演,難以培養學生的專業能力,使得學生在就業市場處處遭拒。
2008年密蘇里大學新聞學院利用3100萬美金的捐贈成立了“雷諾茲新聞研究院”,該學院聘請了多位業界精英進行課堂教學。在此之前,密蘇里大學新聞學院還建立了未來實驗室,由媒介融合系首任主任邁克爾·麥金教授擔任未來實驗室的主任,琳達·克拉克斯伯格則接任了媒介融合系主任的職務。琳達·克拉克斯伯格上任后,關注到了美國新聞傳播業界在媒介融合戰略運營的特點,特別是為原創內容制作、重新整合、分享和多次利用而研發和使用超級數據平臺和內容管理系統以及在美國網站和移動媒體終端的應用程序上所大量出現的數據視覺化趨勢,結合這一趨勢,琳達·克拉克斯伯格聘用曾任《芝加哥論壇報》數據新聞編輯的艾米·西蒙斯和曾任《哥倫比亞密蘇里人報》執行總編的魯本·斯德恩開設多門新的媒介融合課程,并在媒介融合系著手培養新興媒體分析師、網頁設計師、多媒體銷售經理、多媒體內容監制、互動圖表或信息圖表設計師、節目研發員、數據營銷經理、多媒體新聞部協調人、多媒體內容管理系統協調人等新興媒介人才。
陳昌鳳:這個問題與中國整體的高等教育的評判機制相關,導致實踐型很難有機會在高校里立足。這個評判體系是過時的,更不適合所有領域。新聞與傳播是應用型很強的專業,需要進行雙導師體制。事實上一些大學已經在做,清華也在通過人事改革作漸進式改變,包括可以聘請兼任型的人才。
胡百精:我以人大新聞學院為例來回答這個問題。在這一方面,我院有兩條經驗值得介紹:一是跨界,二是跨學科。跨界主要是術業互通,我們在專業碩士層面較早推出了雙導師制,近年在新聞實務等本科核心課程建設上也開始施行學界與業界融合的團隊教學方案。同時,本科層面每年推出約10個WORKSHOP,這些WORKSHOP主要解決課堂上講不清、跟不上的實務性、技術性問題,部分WORKSHOP與業界對接。跨學科即突破學科邊界,讓學生獲得更多的學科資源和知識,我們推出了“新聞學一法學”、“新聞學一國際政治”實驗班,效果良好,廣泛贊譽。接下來,我們將推出更多聯合人才培養實驗班,整合跨學科師資力量推動人才培養模式創新。
韓綱:美國新聞院校傳統的終身序列教師加非終身序列專任教師(在一些學校被稱為“Professor of Practice”)再加合同制聘用講師的做法可以平衡教學和科研,值得借鑒。如果能做到常態化、制度化,應能促進學界和業界的交流。這是新聞傳播教育本身的特性決定的。臨時性的專題講座和按學校規范開設課程還是有很大區別的。但和美國不同的是,國內經驗豐富的新聞從業人員是否愿意脫產或離開業界進入學界?這既取決于主觀意愿,也依賴于院校的政策配套。
陳剛:目前的雙導師制更多的是考慮與媒體關系以及學生實習找工作等現實的因素,其教育體制上的作用不是太大。目前,我國新聞院校的教師的構成以及配備模式中,除規范“學界+業界”雙導師的方式,切實、多層面地發揮業界導師的作用外,還可以更加靈活,多元化一些。例如,實施特殊通道,設置專業實踐教師崗,直接引進具有豐富業界工作經驗的媒體從業者至專職師資隊伍中,從事業務和實踐教學;建立邀請媒體從業者定期駐校的交流授課的工作坊;引進新技術及專業技術人才,先至媒體掛職取得從業經驗,而后從事實踐教學等。
常江:悲觀者以“新聞專業雞肋說”立足并論證新聞專業的產能過剩,樂觀者力挺某全國政協委員發表在《人民政協報》上的觀點“媒體融合已足夠搶眼,眼下最為關鍵是缺人才”。您認為在“互聯網+”時代,我國新聞教育的發展方向應該是什么?
【背景資料】
新聞專業的畢業生就業形勢如何?華南地區某高校招辦的負責人曾表示,新聞專業的畢業生就業范圍較為廣泛,其中在報社工作的畢業生占到20%左右,此外不少畢業生去了銀行、房地產等企業,從事和新聞有關的宣傳策劃等工作。
《南方日報》曾報道,有專家預測,未來3至5年內,新媒體和融媒人才缺口將達到60至80萬,屆時,新聞學生的“泛媒體”就業面將會更加廣泛。
全國政協委員,中國電視藝術家協會副主席程蔚東認為,真正的新聞專業人才非但沒有過剩反而非常稀缺。我國新聞界在媒體融合的過程中已經有了足夠搶眼的漂亮表現,眼下最為關鍵的是人才。
據《人民政協報》報道,程蔚東認為,媒體融合太需要懂得新聞規律和現代媒體(融合了的媒體)諸多科技元素的新聞人才了。媒體的當下運作情況表現出諸多不適應現象,首先是人的不適應。從目前來看,主要是對新的科技元素的不懂、不會,乃至于手足無措。媒體融合還需要懂得大眾心理和接受方式的媒體人才。傳播技術日新月異、民眾需求空前旺盛、市場競爭急劇演變,原本單一的媒體結構正不斷向多元化、分眾化、立體化方向發展。可以毫不夸張地說,“進入媒體生活”已經成為當代人的日常生活方式。
除此之外,程蔚東還認為,媒體融合還非常需要懂得運用現代媒體的領導人才。領導人才的缺乏促使新聞業界弊病的產生,如一些正面報道、典型宣傳往往枯燥無味、缺乏感染力,只追求聲勢浩大卻不問實際效果;熱點問題的輿論引導失控和缺位現象時有發生;把輿論監督視作“添亂”,處處安卡設障,甚而至于“防火、防盜、防記者”;在自發形成的網絡輿論面前,或驚慌失措、或連連失語,缺乏主動引導、發展和應用的自覺意識與全盤思考。
陳昌鳳:需要將互聯網思維置入整個課程體系,植入所有的課程和老師的思維之中。新媒體不是單獨的課程,“互聯網+”需要的不只是工具化的互聯網,還包括主體化的互聯網思維。
韓綱:過去20多年來,美國新聞教育的職能在變,從過去單純的以培養記者為主,逐步擴展到培養能從事多種傳播相關職業的傳播者。在新聞專業就業不夠理想的情況下,廣告和公共關系專業規模反而由于就業前景良好,而得到持續增長。佐治亞大學的調查發現,事實上每10個新傳學生中就有7個是廣告或公關專業。“大傳播”觀念的確立,新聞教育向傳播教育的拓展,對傳統以培養新聞記者為主的新聞院校而言既是挑戰也是機遇。我們和美國在新聞教育的大環境和主客觀條件方面有差異,我不敢妄斷我國新聞教育的發展方向。但僅以美國為例的話,一方面,傳統新聞院校無法以不變應萬變。即便那些一直以來被學界或業界奉為典范的少數精英化、研究生層次的新聞教育機構或早或晚也會面對重重挑戰,在時代潮流中恐怕也無法獨善其身。另一方面,新聞院校的發展方向仍然需要建立在傳統優勢和自身辦學特色基礎之上。例如2011年西北大學Medill新聞學院把學院名稱改為“新聞,媒體與整合市場傳播學院”,雖然有爭議,但目的之一也是為了突出該校強項、以此因應高校和就業市場的新變化。
陳剛:“互聯網+”被認為是繼互聯網思維之后,又一個基于互聯網的創新融合和理念。在“互聯網+”時代,新聞教育的理想愿景是在“院校的教育培養理念和特色”“學生的興趣和自主性”和“社會(媒體)實踐的變化和需求”三者之間尋找平衡,其中學生的自主學習所帶來的個人定制化的教育趨勢需要重視。無論技術、新媒介如何發展和進步,對新聞教育而言,有兩個層面的根本性東西是不能忽略和忘記的,一是新聞教育需要重視業界、新技術等變化,但不能完全為其所左右和主導,新聞精神、職業倫理的培養始終是核心;二是“互聯網+”所體現的變革和創新,要求新聞教育既培養適應業界變化的人才,也要培養個性化的,能夠改變和創新業界的人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