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漢超
在中國當代詩壇,“中間代詩群”是介于“第三代詩人”與“70后詩人”之間一股不可忽略的中堅力量。他們出生于上世紀60年代,詩歌起步于80年代,成熟于90年代。中間代詩群并不代表一個具體的詩歌運動,而是指一代詩人的寫作立場和詩風,代表詩人有安琪、臧棣、伊沙、葉匡政、陳先發、趙麗華、潘維、西渡、桑克等。中間代詩人具有鮮明的寫作個性,自覺維護詩歌的獨立寫作與本真寫作,反對詩歌派別之間的對立,對觀念寫作持否定態度。它是一代詩人對自身詩歌寫作的“現身說法”與“自我證明”。他們對寫作可能性的嘗試與實踐、對個人話語的敏銳和維護,都呈現出一代詩人獨有的精神氣質。這一概念最早是在2001年由女詩人安琪提出來的。安琪獨具個性的詩歌寫作和精彩紛呈的詩歌文本,已成為20世紀90年代至今中國詩歌的一處精神高地。她在詩歌《苦短》中,冷靜地面對著死亡的悲涼與絕望——
在那里,生命像一條魚養在
過于狹小的缸里
它掙扎,呼吸,換氣不過來
而玻璃的水看得見一條魚的
垂死,先是沉下去
不動,然后浮起
身子漸漸腫脹,翻出魚肚白——
我養過九條魚
它們一條條表演死亡戲劇給我看
卻再也不能重復上演
安琪,女,原名黃江嬪,1969年2月24日出生,福建漳州人,畢業于漳州師范學院中文系。詩作散見于全國各大報刊,曾參加詩刊社第16屆青春詩會。2005年獲“女性詩歌年度獎”,2006年獲“新世紀十佳青年女詩人獎”。已出版詩集《歌·水上紅月》《奔跑的柵欄》《任性》《像杜拉斯一樣生活》等多部。現居北京,供職于《詩歌月刊·下半月》。
生命和死亡是人生的永恒話題,也是詩歌的永恒話題。女詩人安琪在詩中用最簡潔而有力度的文字,表達著對人類的終極關懷:生命是短暫的,命運是殘酷的,死亡是從生命的開始就注定了的。全詩10行,分為四節。第一節,“在那里,生命像一條魚養在/過于狹小的缸里/它掙扎,呼吸,換氣不過來”,以物喻人,這條魚的命運就是人類的命運。“狹小的缸里”是魚的生存環境,也喻指人的生存環境:空氣不流通,缺氧,令人窒息。所以,哪怕“換不過氣來”,魚總是“在那里”掙扎,人也總是在為生存拼搏。第二節,“而玻璃的水看得見一條魚的/垂死,先是沉下去/不動,然后浮起”,掙扎也是無用的,我們分明看見一條魚就是這樣死去的:由“沉下去”,再到“不動”,再到“浮起來”。生命極其短暫,就連死亡的過程也極其簡單,沒有什么不同尋常之舉。第三節只有一行,“身子漸漸腫脹,翻出魚肚白——”,這是死亡的繼續,運用精練的語言,簡要地描繪了生命的終點——死亡是悲哀而丑惡的。破折號標志語意發生轉折,引出第四節,“我養過九條魚/它們一條條表演死亡戲劇給我看/卻再也不能重復上演”。一條魚是那樣死去的,“我”養過的其他的幾條魚當然無一例外也是那樣死去的,可是,在詩人眼里,那是它們在“表演死亡戲劇”,是一種藝術。作為藝術的死亡,可以是美麗而崇高的。有人說火蓮花上涅槃的佛祖代表了死亡的美麗,那么我們可以說,十字架上的耶穌則象征了死亡的崇高。這里的魚,雖然沒有直接演繹死亡的美麗和崇高,但是,演繹了死亡的悲涼和絕望。它們無法重復演出,而是用僅有的一次生命,用屬于自己的方式,完成對命運的詮釋。相對于生命而言,死亡普通而平常;但相對于藝術而言,那樣的死亡未必不是一次輝煌。
生活平淡無奇,微不足道,可再細小的生活在詩人安琪那里都是一次事件,都是一次感情的風暴。魚在魚缸里死去,一般人習以為常,安琪卻異常震驚。她,多愁善感,又自尊銳利;她,迷茫悲涼,又聰穎冷靜。從古至今,關于人生苦短、命運多桀的慨嘆千年不變。李清照“試問卷簾人,卻道海棠依舊”的落寞,晏幾道“花不語,水空流”的惆悵,晏殊“無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識燕歸來”的無奈……都是人生困境無法超脫時的嘆息。而詩人安琪用最直接的觀察和最樸素的描寫,把這種嘆息表現得更為觸目驚心。魚們生活在魚缸里,它們已經意識到了生存的危機,但卻無法改變,它們掙扎的結果就是漸漸接近死亡。這種生命的悲涼,令人絕望,而詩人的情感,豐富得讓人窒息。詩人把死亡的極端化場面呈現出來,表面上只簡單地表述了一遍,其實將這種情感重復了九遍,因為她親眼目睹了九條魚的九次死亡。一個看透了命運和死亡的敏感之人,在內心深處經受的情感磨難,往往是常人難以忍受的。
以2003年1月為界,安琪的創作分為漳州時期和北京時期。著名詩人郁蔥說:“安琪早期的詩好,近期的詩也好。樸素,感性,柔韌性大,語言和思維經常出人意料,讓人感到了詩歌的張力和多種解讀的可能。”在傳統和先鋒的對抗中,應該說安琪已經站到了先鋒一邊,并且以此創造了詩歌抒寫多樣性的奇跡。可她說:“火焰燃燒起來時一切都會被收入火中,所以,當我的燃燒狀態遭遇到的恰好是與傳統與本民族的文化有關的東西時,傳統和本民族文化就在我的詩里顯形了。”她是清醒而明智的,詩歌離不開創新,創新是建立在傳統基礎之上的。傳統是基因,永遠活在她的詩歌里。
[作者單位:湖北省應城市教育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