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蝕

徐嘉莉

南方早春連綿不斷的陰雨似擰不干的淚，從窗戶向外看到陰云密布的灰色天空，以及猝不及防拉攏的夜幕。燈光煞白的教室里站著幾個收拾書包的學生，互不搭理默不作聲。一個學期結束是飛鳥歸巢的時候，儼如公交車到達終點各自散開；再多的心事再多的憂傷都將留給明天。

我開始埋頭清理滿抽屜雜亂的題集和試卷，當抽屜里最后一本書被搬出，底部出現一張被拆開的壓得格外平整的紙盒，這是盛過糖果的紙盒，紙盒內側寫了幾句話，字跡稚拙而陌生……

那夜寫完一本題集已是凌晨一點，整座城市都已沉睡，在臺燈暖黃色光線的籠罩下，我打開了那只糖盒，將里面包裝精美的糖果一顆一顆拿出來，直到驚訝地發現盒子底部的字跡，心底頓時開出無數雀躍的花。彼時的欣喜與感動是蝕骨的，我為這些充滿溫情的話語深深動容，眼淚隨之落下。

我是無意中得悉撿兒白血病消息的，要說，我連他高矮胖瘦，臉型五官長什么模樣都沒有印象。我僅僅知道他是門衛的兒子，才滿五歲。門衛是農民工。有人說他很負責，很和藹，眼睛很亮，一千多名男女學生，不管是穿了校服，還是沒穿校服，在傳達室那道小窄門過一遍，他就記住了你。我少有來信什么的，幾乎與他沒有過交道，哪怕從他手上傳遞一張賀年片、一只包裹什么的。正因為如此，校團委發起的為期一周的募捐，我都忘了參與。活動結束三天，我發現了自己的大意。為了彌補這份遺憾，我悄悄從銀行取出積攢了五年的壓歲錢，總共是八百元，從郵局匿名寄給了門衛。

自此，從未當任何人提起。四個月匆匆而過。接下來，門衛辭職了，是悄悄走的。再過去三天，新來的門衛交給我一盒糖果。我問誰給的，他說，給你的人給的。我嘗了一粒，總體感覺是甜，最后稍微帶著一點酸澀。

稍加打聽，凡是名字上了募捐紅榜的同學們都收到了同樣一盒糖果。我的名字沒上紅榜，但也得到了一盒。要問我的這一盒有什么特別，這就是多了一封短信，字跡是幼稚的兒童體……

手上拿一張紙片，我感覺到了命運的殘忍，送這盒糖果并寫下這封短信的人，已經從我的生命軌跡中淡去；短暫的相知后是凜冽的別離。曾固執地認為會瞬息即逝的快意恩仇，最終又一次復制粘貼，歷舊如新。這些被保留下來的幼稚的話語，它證明著那些我們共同度過的年歲真實地存在過。

信的最后他寫下了一個謎語———說得準確些，是一首兒歌。記得收到這封信的下午，我靠著籃球場看臺上的欄桿，如同懶貓般愜意地享受陽光的溫暖。那天，暖陽燦爛得像孩童的瞳仁，是它把這個謎底奇跡般地從我腦海中帶走了，沒有了歸還的日子。

我憂傷得難以自已，卻怎么也設想不出他的真實相貌來。卡勒德·胡賽尼說，有些事情比真相更重要。

有些人和事不是故意遺忘，是怕觸碰回憶的傷而主動將它隱藏，可惜總會不可避免地被偶然翻出的舊物以及它所承載的回憶擊中。正如一位青春文學作家說的，我們總在不斷地記住忘記我們的人，而被我們忘記的人卻也在紀念著我們，若不是如此，人與人何以有緣份。

寫這篇日記的夜里，我仿佛聽到云端里灑下一片稚嫩的童聲，忍不住推開窗子看天。天很藍，忽閃著稠密的星星，星星上浮著一彎巨大的月牙。有個圍著紅兜肚的光屁股小男孩騎在月牙上唱：

彎彎的月兒小小船，

小小的船兒兩頭尖。

我在小小的船里坐，

只看見閃閃的星星藍藍的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