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知道一切

張小菊

在這浮世上

在這浮世上，風一直在吹

風怎么就會一直吹

無由地吹出我的淚水

在這浮世上，我一再妥協，我用妥協來安慰

這不是順從，不是屈服，不是繳械投降

在這浮世上，一條路我只是看了看

一條路只是探了探

還有路啊，我不曾發現

在這浮世上，我有種子未曾發芽

發芽了未能破土而出

在這浮世上，還有我未曾讀過的書

還有我未曾愛上的人

在這浮世上，一個人遠得

風吹不來他的體溫

遠得我終生也不能遇見

在這浮世上，我終將疲憊，終要停歇

這浮世

我早晚會再也沒有力氣擁抱它

我的愛恨、悲歡，都將被風吹散

過往之城

現在，和以后

都將成為過往

現在我在你身旁

一生的時間都用來遺忘

雪

此時應該寫一封信

雪落到哪里

這封信就跟到哪里

世界這么大，這么孤單

我和你

要怎樣才能在這茫茫大雪里相遇

并互為言辭

流 年

大多時候，我是一滴水

或者兩點水的冰

微渺、安靜

偶爾，我也是三點水的河流

激越、晝夜不息

清洗一葉草，是一滴水的使命

成為鏡子的冰，讓人世瞬間縮小

河流交出游魚和卵石

如一個人在塵世

交出光芒和刺

下游未知

無有歸途

路過花朵、草木

和散發著來蘇味兒的人群

沒有一件東西值得帶走

窗 外

窗外從來都是一個邀請

夏天正在長出來

越來越多的陽光和孩子們

在草坡上跳躍

也有看不見的湖水、花朵、牛羊

扛著孤單的畫框在遠方行走

說我未曾說出的話

做我未曾做過的夢

代替我流浪和哭泣

如果你在遙遠的遠方看到我

請別訝異，那只不過是我

回頭去找自己

活 著

靠一點憂郁活著

靠時時發作的一些小病痛活著

靠對活著的反復懷疑活著

死去的人在死亡里腐爛

活著的人在生活里腐爛

四個我

一個我，走在我的前面，將我絆倒

一個我，坐在我的旁邊，摟緊我的肩膀

一個我，跟在我的后面，踩痛我的影子

一個我，在我體內掘好墳墓，將我埋葬

一個人

一個人在天地間

有時隨草木向上生長

有時隨河流，去往人間的低處

與春天的去向背離

也與北斗的指示偏移

抓不住流水的細

也躲不過浮世的小

風知道一切

人怎么在土里種出糧食、花朵和金子

人怎么背著風擦去眼淚、疼痛和悲傷

風都知道

人怎么在月朗風清的時候，說動情的話

人怎么在月黑風高的時候，做虧心的事

風都知道

風知道一切

但它故意不說出來

當那樣的時刻來臨

風會把它知道的一切

都洗得干干凈凈

花兒為什么一瓣一瓣地落

花兒為什么

一瓣一瓣地落。為什么不像葉子

一掉就一整片。為什么不像果實

一掉就一整顆

葉子落了，像缺損了手掌，像脫掉了衣裳

果子落了，小的像淚滴，大的

就是一顆頭顱落地

只有花瓣，只有花瓣

它一瓣一瓣地落，像是心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