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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濟自由與政治民主不可兼得?——第三波民主化國家的經濟自由度變化評估

2015-12-27 05:40:50
中國人民大學學報 2015年3期
關鍵詞:轉型國家經濟

劉 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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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濟自由與政治民主不可兼得?
——第三波民主化國家的經濟自由度變化評估

劉 瑜

在對選舉式民主的各種疑慮中,“民主化將導致經濟政策民粹化”、“政治民主與經濟自由相沖突”和“民主化會逆轉市場化成果”等是比較常見的一類。但是,采用Polity IV和Economic Freedom of the World兩個數據庫,通過“全案例分析”比較第三波民主化國家在民主轉型前后的經濟自由度,可以發現,在第三波民主化發生的過程中,政治民主化不但沒有破壞經濟自由化,而且與經濟自由程度的顯著提升同步發生。對于這一問題的解釋,也許可以訴諸國際體系的變動和現代民主制的特點兩個重要因素。

政治民主;經濟自由;民主轉型;第三波

對政治民主的各種擔憂中,有一種觀點非常醒目。這種觀點認為,由于民主制度的種種特點,它很可能損害經濟自由,而經濟自由不但是經濟發展的必要條件,也是人的尊嚴與權利的重要體現,因此,為了保護經濟自由,必須提防政治民主化。

政治民主如何威脅經濟自由?有兩種邏輯經常被提及:第一,民主激發福利分配沖動,會導致稅收不斷提高,甚至削弱產權保護,損害投資積極性;第二,民主增加各種游說集團的談判能力與談判“入口”(access),從而增加貿易保護、匯率管制和勞資關系干預的可能性。總之,民主將導致民粹主義的經濟環境,威脅產權安全與契約自由。不妨將這一觀點總結為“政治民主與經濟自由沖突論”。

這一理論上的相關性也有相當的經驗案例支撐。香港和新加坡,兩個并不合乎西式民主標準的地區,長期被視為經濟自由的典范。在冷戰時期的一些右翼威權國家/地區,如皮諾切特治下的智利、蘇哈托治下的印尼、樸正熙時代的韓國、“兩蔣”時代的臺灣地區、佛朗哥時期的西班牙以及軍政府時期的土耳其等,威權政治都被視為維系相對經濟自由的必要條件,否則這些國家可能被反對市場經濟的紅色浪潮所吞沒。相比之下,一些民主國家似乎長期偏好政府對經濟各種形式的管制:民主的印度在20世紀90年代之前,已經堅持了幾十年的“社會主義”經濟模式;委內瑞拉近年出現的民粹主義經濟浪潮,由其民選總統查韋斯及其繼承者馬杜羅一手推動;2009年以來的歐元區經濟危機,被很多人視為選票吹起的福利泡沫破裂所致。總之,“威權主義促進經濟自由,民主造成經濟民粹”有相當的事實基礎。

然而,引人注目的個案很難成為總體性判斷的基礎。某些時候,個案之所以引人注目,恰恰因為它是反例。事實上,如果我們援引Fraser Institute的《世界經濟自由年度報告》(Economic Freedom of the World,下文簡稱EFW)2012年的數據,會發現這一年“經濟自由指數”排名靠前的40個國家/地區中,除了四個石油國家(阿聯酋、約旦、卡塔爾和巴林)外,只有兩個(香港和新加坡)不屬于西式民主體系。也就是說,在其他34個國家/地區里,民主不但與經濟自由兼容,而且經濟自由程度很高。相比之下,在經濟最不自由的20個國家里,有11個——根據民主指數數據庫Polity IV當年的數據——屬于威權國家/地區,剩下的那些民主國家也大多是剛剛步入民主化并且民主程度很低的國家。即使回顧歷史,固然冷戰時期有前面提到的那些右翼威權國家,但是當時左翼威權國家聲勢更加浩大:且不說蘇東陣營及其亞洲勢力范圍,哪怕在非洲,就有安哥拉、貝寧、剛果共和國、埃塞俄比亞、莫桑比克、索馬里、南也門、坦桑尼亞、阿爾及利亞、蘇丹、利比亞等國家以威權政體來維護其左翼經濟模式。因此,以“威權制度=經濟自由,民主制度=經濟管制”這樣機械的兩分法來認識現實和歷史,顯然站不住腳。

那么,民主轉型到底對于一個國家/地區的經濟自由程度有何影響?上面提到的EFW經濟自由度排行,對于回答這一問題并不夠,因為理論上可能是一個國家先實現經濟自由,然后推動了民主發展。因此,我們必須研究當民主化發生在前時,經濟自由度如何變動。令人費解的是,盡管這一問題理論和現實意義重大,系統的經驗研究卻并不多見。這或許是因為,無論是“經濟自由”還是“政治民主”都是極具彈性的概念,從實證上測量它們,更不用說積累一定時間的數據,具有相當的難度,而沒有相關數據庫,相關的實證研究就難以實現。

所幸20世紀七八十年代以來,有關政治民主和經濟自由的社會科學數據庫逐步建立,到今天,這些數據庫也日趨成熟,積累了三四十年的相關數據。這為我們就“政治民主”與“經濟自由”的關系進行經驗研究提供了材料基礎,也是為什么相關研究近年開始嶄露頭角的原因之一。在已有研究的基礎上,本文試圖辨析“第三波民主化國家”(1974年以來的民主轉型國家)步入民主化之后經濟自由度的變化方向,從而評估在這些國家的經濟自由是否因為政治民主化而受損。

在展開論述之前,需要對本文的研究方法和研究對象做一點說明。

就研究方法而言,本文將采用“全案例分析”方法,對現有民主指數和經濟自由指數數據庫進行整理分析。具體而言,本文將比對民主指數數據庫和經濟自由度數據庫,辨析第三波民主化國家中有多少國家經濟自由度增加,有多少國家經濟自由度減少。在此,筆者強調“全案例分析”的重要性——如前所述,從個案推導總體性判斷站不住腳,因為研究者的價值偏好可能會造成對案例的選擇性取舍。因此,本文將把所有步入第三波民主化進程的國家都納入考察范圍,即使有所取舍,也依賴于價值中立的標準進行(比如人口數量或者數據庫信息的缺失等)。

就研究對象而言,本文聚焦于第三波民主化國家。如果我們采用亨廷頓廣為流傳的說法,那么第三波民主化起始于1974年[1]。也就是說,本文的研究對象是1974年之后步入民主化進程的國家。之所以以此為研究對象,有兩個原因:第一,更早先的民主化國家缺乏相關數據庫記錄其政治民主和經濟自由變化的軌跡;第二,第三波民主化國家步入民主化的轉型方式、速度和“順序”,往往與第一、第二波民主化國家(大多數為歐美國家)明顯不同,比如,歐美國家往往歷經上百年的時間來逐步擴大普選權,而發展中國家往往一步到位實現這一點。因此,單獨分析第三波民主化國家的轉型效應將具有獨特的現實意義。

一、文獻回顧

盡管學界和民間有無數聲音反對經濟上的“新自由主義”,但越來越多的研究卻顯示,經濟相對的自由是一個國家經濟發展的重要推動力。在2006年的一篇論文中,De Haan等對33篇研究經濟自由度與經濟發展關系的論文進行了總結,發現這些實證研究盡管模型建構方式和嚴謹程度各有不同,但是無一例外地發現經濟自由度的增加有利于經濟發展。[2](P157)雖然這些研究對經濟自由的哪個要素真正能促進增長、這種促進關系是否會邊際遞減以及是否存在地區性差異還存在爭議,但其結論的共識程度在社會科學研究中是非常罕見的。

如果經濟自由對于經濟增長的影響如此顯著,那么民主制度是否有利于經濟自由就成了一個關鍵問題——如果二者之間的確存在相關性的話。理論上,民主制度既有可能促進經濟自由,也有可能損害它。就其促進功能而言,它可能通過制約獨斷的政府權力、加強產權保護、促進法治等機制促進經濟自由。正如諾斯所言:“清晰界定和維護的產權是經濟增長的必要條件,而產權只有在政治和公民權利有保障的時候才能得到保障,否則武斷的沒收總是一個威脅。”[3](P16)就其威脅經濟自由的可能性而言,民主可能助長強制性再分配、價格管制、貿易保護、勞資關系干預等管控政策。比如,哈耶克曾持續表達過對“無限民主”的擔憂,認為它可能帶來“政府對經濟生活控制的不斷膨脹”。[4](P107)他明確表示:“自由主義與無限民主不兼容,正如它與任何其他形式的無限政府不兼容一樣。”[5](P143)“沒有習俗或者憲法條款阻止一個無限的立法機構去規定針對特定群體的、歧視性的強制措施,比如關稅、稅收或者補貼,它不可避免地會這樣沒有原則地行事。”[6](P153)

在相關數據庫建立之前,有關討論大多停留在政治哲學的層面。但是,隨著經驗材料的積累,相關實證研究開始出現。與很多人的直覺相反,大多數實證研究發現,政治民主與經濟自由存在著正相關關系。De Haan等總結了11項研究,發現其中大多數的結論指向這一正相關關系:盡管對“經濟自由”和“政治民主”到底誰是因誰是果存在一定爭議,但二者的相容性卻為多數研究所認可。[7](P160)

De Haan和Sturm采用1975—1990年跨國橫截面的數據,發現民主程度與政治權利的強化會顯著增加經濟自由度,并且這一結果適用于他們所考察的所有經濟自由度構成要素。[8](P547)Pitlik/Wirth[9](P565)以及Pitlik[10](P258)通過面板數據得出了類似的結論。

De Vanssay等對經濟自由的制度基礎進行了研究。為什么有些政府追求有效率的經濟政策,而有些政府采用低效率的經濟政策?通過對1975—2000年的跨國時間序列數據進行分析,他們發現,“政府官員被趕下臺的威脅越真實,他們就越傾向于追求有效率的經濟政策”。什么能帶來“將官員趕下臺的真實威脅”?回答是選舉競爭的公正性程度、政治制衡程度、立法機構的黨派集中程度、聯邦分權程度等等。他們還發現,其研究結論并不因研究對象是發達國家還是發展中國家而改變。[11](P327)

Lawson與Clark試圖考察著名的“哈耶克—弗里德曼假說”(經濟自由是政治自由的前提),但他們發現:政治自由的國家未必總是經濟自由,雖然政治自由出現之后在幾乎所有國家里都逐漸推動了經濟自由,但經濟自由的國家卻未必推動了政治自由。這一發現十分有趣——它不但構成對“政治權利擴大阻礙經濟自由”這一觀點的反駁,而且也構成對“先經濟自由再政治權利”的“順序論者”的一個反駁——經濟自由未必導致政治自由,甚至某些時候可能阻礙政治自由。[12](P230)這一研究發現與另一項研究發現相互驗證:Grosjean與Senik發現,民主制度明顯增強人們對市場經濟的認同,而市場化卻未必增強人們對民主的認同。[13](P365)

Carden和Lawson集中考察了人權對經濟自由度的影響。通過對CIRI人權數據與Fraser Institute年度經濟自由指數的分析以及一些案例分析,他們發現,與很多人認為的相反,人權迫害會延緩而不是加快經濟自由化的速度。[14](P2)

除了上述總體關系的研究,就政治民主與經濟自由中某些構件的關系也出現了一些研究。比如,Dutt和Miltra[15](P107)、 Milner和Kubota[16](P107)、 Milner和Murkherjee[17](P163)都曾研究政治民主化與貿易開放性的關系,總體而言,都發現民主轉型促進而不是削弱了貿易自由。不過,Lundstrom發現,經濟自由中的不同構件與民主的相容性程度不同:民主能夠促進國際貿易往來,但就其對一個國家的貨幣政策和歧視性稅收的影響而言,似乎沒有發現顯著關系。[18](P967)

Rode和Gwartney試圖考察民主轉型在經濟自由度上帶來什么樣的后果。類似于前面的研究,他們發現民主轉型與經濟自由度的增加明顯相關,即使將前共產主義國家的轉型排除在外,這一結果也并未改變。不過,與前面的研究不同,他們還有兩個更微妙的發現:第一,政治民主化與經濟自由化之間的關系呈現出“倒U型”。民主化轉型初期,經濟自由度明顯增加,但是民主穩固之后(10年之后),經濟自由度開始從頂峰回落(仍然顯著高于轉型前)。也就是說,政治民主與經濟自由并不存在“線性關系”,并非一個國家政治越民主,經濟就越自由。第二,穩定的民主化過程增加經濟自由度,不穩定的民主轉型(以轉型前后十年內是否發生政變為穩定與否的指標)減少經濟自由度。[19](P607)

盡管已經存在一定數量的相關研究,這一領域仍然可以說是剛剛起步。對于回答本文所提出的問題,上述研究也仍然不夠。這主要是因為上述研究中的絕大多數,是聚焦于政治民主程度對于經濟自由程度的影響,而沒有考察民主程度的變化(民主轉型本身)給經濟自由度帶來的影響,而這才是本文所感興趣的問題。Rode和Gwartney大約是其中唯一一個以民主程度的“變化”為自變量的研究,但是,由于其聚焦于八九十年代,時間廣度上不夠;并且,由于其采用Cheibub等創建的民主指數數據庫,而不是被更廣泛引用和認可的Polity IV,其結論也有待本研究來交叉驗證。

二、數據分析

本文將主要依據Polity IV和EFW這兩個數據庫進行分析。Polity IV是國際比較政治學界最權威、被引用最多的政體評估數據庫之一。它對各國政體從1800年至今的表現進行打分,分值分布為-10(最威權)到10(最民主),也就是一共21個分值(包括0)。其中-10到-6被視為威權政體,6到10被視為民主政體,-5到5則被視為“中間政體”(anocracy)。

經濟自由度的數據則來自Fraser Institute發布的Economic Freedom of the World Index。[20]它是被使用最廣泛的“經濟自由度”數據庫之一*De Haan(De Haan/Lundstrom/Sturm,2006)對此有過總結。,著名經濟學家弗里德曼曾經參與它最初的設計。數據從1970年覆蓋至今。*1970年到2000年是每五年發布一次,覆蓋大約100個國家;之后則是每年發布,覆蓋大約141個國家。它主要根據5個領域的42個要素對一個國家/地區的經濟自由度進行打分,其分值在0到10之間分布:分值越高為越自由,分值越低為越不自由。它考察的五個領域是:(1)政府規模:開支、稅收和國有企業規模;(2)法律結構和財產權安全;(3)貨幣政策;(4)國際貿易自由度;(5)對信用、勞工和商業的管制程度。

為比較轉型國家在民主化前后的經濟自由度,我們首先需要確定哪些國家屬于第三波民主化國家以及它們民主轉型啟動的時間。本文將Polity IV中所有在1974年之后政體分值曾經從負數轉為正數的國家看做“第三波民主化國家”(包括后來退回負值的國家)。如前所述,Polity IV的民主分值從-10向10分布,顯然分值“0”是一個比較合適的轉型門檻分值。*分值“0”本身是一個問題,因為它非正非負。本著相關信息最大化原則,當一個國家的政體分值在1974年后從負值顯著提升至“0”時(“顯著”定義為3分或以上),這個國家就仍會被視為卷入了“第三波民主化”。這是一種相對寬松的定義方式,因為它不以一個國家民主轉型的“成功”或者“穩固”為條件來篩選轉型國家。這一點很重要,因為大量的新興轉型國家出現了民主崩潰、民主低水平運轉等現象,如果把這些國家排除于我們的考察范圍之外,將會導致大量重要的信息流失。

根據這一標準,在當下國家中,有102個國家/地區進入了第三波民主化進程。*國家的數量是一個問題。過去40年間,涌現出大量的新國家,也有一些國家消失了。本文以2014年為截面,將當前仍然存在的國家作為分析對象。對于那些新國家,判斷它是否進入了第三波民主化進程,本文會將其母國歷史也納入考慮。比如,盡管立陶宛這個冷戰后的新國家的政體分值起點就是10分,但它仍然被視為進入了第三波民主化進程,因為其母國蘇聯在1974年之后很長一段時間內仍然是威權政體。為了捕捉相對重要的信息,本文將其中8個人口在100萬以下的國家從名單中剔除*它們是佛得角共和國、科摩羅伊斯蘭共和國、吉布提、蘇里南、黑山共和國、不丹、斐濟和圭亞那。這些國家人口數量如此之小,以一樣的權重和其他國家相提并論可能會導致信息的扭曲。,從而得到94個國家/地區。在這些國家/地區里,有6個國家的EFW數據完全缺失,將被刪去*它們是阿富汗、東帝汶、民主德國、伊拉克、科索沃、利比里亞。;由于制度對于經濟自由的影響往往需要一定的時段才能呈現,筆者將過濾掉6個轉型至今不到5年的國家*分別為幾內亞、索馬里、突尼斯、委內瑞拉、也門和利比亞。以及7個民主化5年之內就倒退回專制的國家*分別為阿塞拜疆、白俄羅斯、剛果共和國、埃及、毛里塔尼亞、蘇丹和烏干達。;有3個國家(海地、尼泊爾和泰國)在此期間頻繁地經歷民主化與專制化,本文也將不予考察,因為我們難以判斷,到底是期間的民主化還是期間的專制化導致了經濟自由度的上升或下降。*比如,海地于1990年實現民主化,1991年民主崩潰,1994年再次民主化,2000年又民主崩潰,2006年再次民主化。那么,海地1992年的經濟自由度到底應該歸因于1990年的民主化還是1991年的專制化?似乎很難歸因。也許有人會認為恰恰是民主化導致了經濟自由度的變化,但是,當民主和專制如此頻繁更迭時,似乎同樣也可以懷疑是專制導致了政體不穩定。此外,某些國家期間有過多次轉型,出于同樣考慮,其中民主化沒能延續5年的輪次將不予考慮,如果有多輪次民主化存續5年以上,將被分別考察。*這意味著布基納法索、布隆迪、加納和尼日利亞的第一輪民主化,以及馬達加斯加和馬里的第二輪民主化將不予考慮;而尼泊爾和巴基斯坦的民主化經濟績效將被分兩輪考慮。綜上所述,本文將保有72個案例。

關于轉型啟動的時間,本文采取Polity分值由負轉正的那一年,或者民主化過程中-88(“轉型”標識)開始的那一年。*在Polity IV的原始數據中,有些國家并不是在某一年數據從負數變成正數,而是有幾年的過渡階段,在這種情況下,Polity IV會以-88這個特殊代碼來標識這幾年。對于這種案例,本文將采用-88第一次出現的年份。此外還需說明的是,對于在此階段新成立的國家(比如蘇聯解體后形成的諸多國家),雖然它們母國轉型的啟動可能略早于建國年,但是我們還是將建國年算作轉型年,因為之前并不存在這個國家。由于有一些國家在進入民主化之后還出現了政體的反復,因此向下的箭頭“↓”表示該國在那個年份民主崩潰了。

本文以各國轉型啟動年為基準,將這些國家在民主轉型前后的經濟自由分值列舉出來,以反映第三波民生化國家/地區的經濟自由度變化(1970—2012年),如表1所示。不過有兩點需要說明:

第一,由于前面有文獻提到民主化的短期和長期后果不同,為了驗證這一點,表2以12年為分界線,將轉型后各國經濟自由度的表現分為“短期”和“長期”兩列,以考察“短期”和“長期”經濟自由分值(Economic Freedom of the World Index,以下簡稱EFW分值)走向是否不同。之所以選用12年,是因為大多數轉型國家在12年內會歷經2~3次選舉周期,2~3次選舉周期之內,轉型的震蕩可能會干擾民主體制本身的政策效應,而2~3次選舉周期之后,民主相對穩固,民主體制本身的效應——無論是正面的制衡效應,還是負面的民粹效應——將逐漸清晰呈現。*當然,“短期”和“長期”總是相對而言的。比如,完全可以說對于民主體制的邏輯完全展開,需要30年、50年甚至100年等等,但是考慮到本文考察的整個時間段為40年左右,過長的時段將使轉型前后的對比很難展開,因此我們選擇了12年為“長短”分界線。

第二,由于轉型階段經濟指標可能出現大起大落,某一年的經濟自由度所含信息可能以其突發性而產生誤導效果,筆者認為以時段來進行比較比以時間點來進行比較更能說明問題,因此,表1的EFW分值皆為區段平均分值。具體而言,以轉型啟動年為分界線,轉型前分值是指這一年(包含這一年)之前所有的EFW分值(以1970年為起點)的平均數;轉型后(短期)是指轉型啟動年之后12年內所有EFW分值的平均值;轉型后(長期)是指轉型12年之后所有的EFW分值的平均值(以2012年為終點)。*如果轉型至今不到12年(比如只有8年),那么轉型后(長期)的數據顯示為“缺失”,轉型后(短期)那一欄里記錄的,將是該國民主轉型后8年內的EFW平均值;以此類推,如果不到20年(比如18年),那么轉型后(長期)那一欄里記錄的將是12~18年的指標。此外,如果一個國家在民主化之后重返專制,對其轉型后EFW的數據將截止到其民主崩潰之年為止。*這樣的國家有7個:埃塞俄比亞、幾內亞比紹、伊朗、馬達加斯加、馬里、尼泊爾的第一次民主化以及巴基斯坦。還有7個國家(阿爾巴尼亞、亞美尼亞、柬埔寨、孟加拉、幾內亞比紹、萊索托和秘魯)在民主化后有過非常短暫的專制回潮(1年左右就恢復民主體制),舍棄這些案例會導致過多信息流失,因此將保留這些案例,并將那一年短暫的專制回潮忽略不計。

表1 第三波民主化國家/地區的經濟自由度變化(1970—2012年)

由于EFW數據早期所囊括的國家有限,加上冷戰后涌現出了很多新國家,而這些國家缺乏轉型前的數據,因而導致部分數據缺失。表2所列舉的72個國家/地區中,既有轉型前又有轉型后數據的只有51個。但就這51個國家/地區而言,它們所呈現的信息驚人的一致:除了希臘、秘魯、葡萄牙、羅馬尼亞、西班牙這5個國家外,其他46個國家/地區轉型后短期內經濟自由度都超過轉型前;而即使這5個國家,其經濟自由度在轉型后的長期表現也超過轉型前。也就是說,除去那些信息缺失的國家,在1970—2012年間,90%的第三波民主轉型國家/地區的經濟自由度在轉型后短期內超過轉型前,而長期來看,所有國家/地區*只有37個國家既有轉型前也有轉型后長期的數據,因為有一部分國家轉型后還沒有進入到12年之后。轉型后無一例外地比轉型前經濟更自由。

此外,在49個既有轉型后短期數據也有長期數據的國家/地區里(其中一些未必有轉型前數據),除了巴拿馬轉型后長期經濟自由度低于短期,莫桑比克、巴拉圭和中國臺灣經濟自由度短期和長期持平外,其他45個國家的經濟自由度都是轉型后長期表現高于短期表現。也就是說,在此階段,根據這一分析框架,數據并不支持Rode和Gwartney的“短期上漲,長期回落”的發現(即使在他們的發現里,回落的經濟自由度仍然明顯高于轉型前),或者 “當民主穩固成熟了,它對經濟自由的損害才會浮現”這樣一種看法;相反,它反而支持了Lawson和Clark“先出現的政治自由能夠推動經濟自由擴大”這一發現。

上述發現十分醒目,有力地挑戰了“民主化導致經濟自由度下降”、“政治民主與經濟自由不可兼得”、“民主化會逆轉經濟市場化成果”、“民主化導致經濟政策民粹化”等流行看法。事實表明,至少就過去40年左右的第三波民主化而言,民主化并沒有導致經濟自由的滑坡;相反,它與經濟自由度的顯著擴大相得益彰。

不妨列舉一些有趣的案例。曾經的左翼威權國家在民主化之后經濟自由度擴大并不奇怪,畢竟,其轉型動力中很大一部分來自于其左翼經濟政策的失敗,政治轉型因此成了經濟政策轉向的一個契機,而這正是在蘇東陣營所發生的事情。更耐人尋味的是,右翼威權國家/地區也出現了類似的趨勢,即前面提及的智利、印尼、中國臺灣、韓國、西班牙、土耳其。這幾個典型的右翼威權國家都曾以“反共”為由來維系其威權政體,不少人也認可其“為了捍衛自由經濟體系,必須建立鐵腕政治”的邏輯。因此,我們似乎有理由預期,一旦這些國家實現民主轉型,被壓抑的左翼勢力將通過民主這個“切蛋糕”機制來推行其民粹式經濟政策。但事實并非如此。筆者從EFW數據庫中抽取數據,列舉了這幾個國家轉型前后的經濟自由度變化(見表2)。國家名稱后面的括號里是該國的民主轉型啟動年。

表2 一組右翼威權國家轉型前后的經濟自由度變化(1970—2010年)

可以看出,雖然變化未必是直線式的,但總體而言,這些國家的EFW分值都在顯著上升。政治轉型沒有阻止上述國家拓展經濟自由。也許可以質疑這個表格所包含的信息量,畢竟經濟自由度是一個極具廣度的概念。正如Lundstrom所論證的,可能存在一種情況,經濟自由的某一個方面(比如貿易自由)大大拓展,從而掩蓋了經濟自由的其他方面(比如政府大小)的停滯甚至倒退。針對這個問題,我們不妨抽取一個可能最具象征意義的指標來進行觀察:對最高收入者所征收的邊際稅率。很多人對“民主”的質疑,源于它可能帶來民粹化的“劫富濟貧”,而對最高收入者征收的邊際稅率,則大致體現“劫富濟貧”的程度。所以,我們不妨將上述幾個國家/地區民主化前后的最高邊際稅率列舉出來,從而觀察上述擔憂是否已發生。筆者從EFW2014年的報告中抽取數據(見表3),列舉了上述國家民主化前后最高邊際稅率的變化(以%為單位)。*EFW這組數據的來源為Worldwide Tax Summaries Online。由于信息缺失,數據的起點是1980年。

表3 一組右翼威權國家民主轉型前后最高邊際稅率的變化(1980—2010年)

與前面的發現一致,民主轉型后這些右翼威權國家的最高邊際稅率無一例外地下降了,至少從這個角度而言,人們普遍擔憂的“民主化帶來惡性劫富濟貧”并沒有發生。事實正相反,這些國家在鐵腕松開之后,并沒有出現經濟政策的急劇左轉,而是最高邊際稅率的明顯降低。

不過,需要對“政治民主與經濟自由兼容”這一發現進行兩點限制性說明。

第一,民主轉型與經濟自由擴大同步發生,并不能直接推導出“民主化推動經濟自由擴大”,因為理論上可能存在其他因素推動一個國家經濟的自由程度擴大(無論這個國家的政體如何),政治民主只是與這一推動力的結果兼容而已。事實上,對同一階段穩定的威權政體或民主崩潰的國家進行考察,會發現其中大多數國家/地區的經濟自由度也在提升。不過,威權國家經濟自由度的提升程度平均而言低于民主化國家:16個數據可考的穩定威權政體在1980—2010年EFW分值平均提高了1.5,而42個數據可考的第三波民主轉型國家的EFW分值提高了1.8。*當然,這種平均數值所含的信息量非常有限,某個國家EFW分值的大幅提高可能會掩蓋另外幾個國家的原地踏步甚至輕微倒退。后面的“全球經濟自由度水平”數值也有類似問題。但無論如何,數據顯示,至少在這一階段,威權制度與經濟自由度的上升也存在兼容關系。

第二,民主化與經濟自由兼容,并不必然意味著隨著民主轉型的深入,經濟自由度的上升是線性的和勻速的。2014年《世界經濟自由年度報告》顯示,全球經濟自由的擴大主要發生在1980—2000年間(平均分值從5.32提升到6.72分),相比之下,2000年后,全球平均的經濟自由水平處于基本停滯的狀態(6.72到6.84)。此外,由于我們用時間段來觀測經濟自由度的變化,因此難以捕捉經濟自由度比較細微的變化,導致經濟自由擴大過程中的一些階段性倒退和“漩渦”被忽視。比如,阿根廷在20世紀90年代中后期曾經實行相當自由的經濟政策,EFW分值在2000年到達其頂點分值7.4,但隨著2001年經濟危機的爆發,庇隆主義的左翼政黨聯盟上臺,導致經濟自由分值有所跌落,截至2012年,已經跌至4.9。由此可見,并非一個國家的民主越深入,其經濟自由度就越高。*但同時也需指出:即使與其他拉美國家相比,阿根廷的情況也比較極端,同樣是左翼政黨上臺的厄瓜多爾,20世紀90年代之后EFW分值一直在6左右徘徊,只有微小震蕩出現;中左政黨的上臺則沒有阻礙巴西以及尼加拉瓜的EFW分值幾乎一直處于上升狀態;玻利維亞的EFW分值雖然曾經一度從峰值7(2000)跌落到6.2(2007/2008),但是目前又呈現出回升狀態。因此,沒有理由相信阿根廷經濟自由度的下跌是不可逆轉的。

三、理論探討

如前所述,雖然20世紀70年代中期以來,民主化浪潮席卷全球,但所涉各國的經濟自由度卻不降反升。“經濟自由與政治民主相沖突”這種觀點,至少就過去40年而言,缺乏系統性的事實基礎。

那么,何以如此?從理論上而言,民主制度的確蘊含一些潛在機制可能導致經濟政策民粹化:當民主的再分配沖動壓制投資積極性時,當各種利益集團利用民主制度的低談判門檻來裹挾公共政策時,民主完全可能成為經濟民粹主義的土壤。這種潛在可能性何以在過去40年左右沒有大規模展現,反而是政治民主化與經濟自由化亦步亦趨?固然,地理位置、國家大小、文化傳統、資源稟賦等因素有一定解釋力,但是鑒于這些都是相對穩定的因素,常量通常很難解釋變量的大幅度變動。

另一種非常合乎直覺的解釋因素是經濟發展水平,20世紀七八十年代以來,多數國家的經濟發展水平相比冷戰前期(更不用說第二次世界大戰之前)有長足發展,隨之也帶來了中產階層的崛起,社會結構的變化意味著“階級調和”的可能性,從而使得極端民粹主義政策失去市場。但是,這一觀點很難解釋為何表格中各國的經濟自由度都趨向提高,而無關乎該國的經濟發展水平,甚至非洲(最貧窮的地區)是經濟自由度提高幅度最明顯的地區之一,可見,這一轉變并不依賴于相對發達的經濟水平。

筆者認為有兩個因素非常重要:國際格局的變化以及現代民主的內在邏輯。

國際因素在推進經濟自由化方面意義非凡。冷戰的結束導致了兩個變化:意識形態上,計劃經濟或其他國家管制型經濟模式的失信;國際格局上,兩極格局被歐美主導的國際格局所取代。*固然,其他大國,比如中國和俄羅斯,還具有相當大甚至可能越來越大的影響力,但是在過去三四十年左右,歐美作為一個觀念和利益共同體的地位仍然是最強大的。此外,中國和俄羅斯這樣的大國,在這一階段與西方的對抗性程度,也與冷戰時期蘇東與西方的對抗程度不可同日而語。意識形態上,20世紀80年代之前,各種國家主義經濟形態曾風靡一時,成為自由市場經濟強勁的競爭對手和替代方案。如前所述,不但在蘇東陣營及其亞洲勢力范圍,哪怕是在非洲、阿拉伯地區和拉美,也都出現了大量的“左傾”經濟實踐。但是,隨著蘇東陣營經濟增速的放緩和短缺經濟的出現,隨著拉美國家的封閉性經濟(進口替代性發展模式)導致經濟滯漲,管制型經濟及其背后的意識形態逐漸失去信用,與之相對,自由市場顯示出更持久的生命力。西方各國的持續繁榮自不待言,戰后崛起的新興經濟體(比如“亞洲四小龍”)也大多依賴自由傾向的經濟政策。可以說,幾代人在交納了高昂學費后,通過實踐認識到了自由市場的意義。

但是,如果沒有國際格局相應的變化,僅有觀念上的變化是不夠的。任何一種國際經濟秩序都需要強有力的推動者和安全提供者,兩極格局的坍塌和歐美主導格局的出現,使得經濟自由的全球性拓展有了強有力的推動者和維護者。近40年,一個被稱為“新自由主義”的全球經濟秩序逐漸浮現,其中包括世界貿易組織、國際貨幣基金組織、世界銀行等國際經濟組織的迅猛拓展,也包括北美自由貿易協定、歐盟經濟一體化、亞太經合組織等地區性經濟協作的加深。這些國際經濟組織和協議不但從貿易和金融上將世界各國卷入經濟全球化,也從外部推動這些國家內部經濟模式的自由化。*這種外部推動有時候是通過市場的力量——與外部產品和服務的競爭導致國內的經濟改革,有時候則是通過直接向政府施壓——國際貨幣基金組織和世界銀行的“有條件援助”項目以及歐盟的“門票”往往以市場化改革為條件。盡管人們往往對“新自由主義”的全球經濟體系做出截然相反的評價,有人認為這是國際資本掠奪窮國窮人的陰謀*“新自由主義”的經濟體系廣受爭議。這一爭議往往體現為學界和公共領域對“華盛頓共識”和“結構性調整項目”的批評。批評者認為,“華盛頓共識”所要求的私有化、財政緊縮和貿易開放惡化了很多發展中國家的經濟和社會形勢,并且其成本由社會底層不成比例地承擔。,有人則認為這是全球經濟走向繁榮的契機,但對于這一新型經濟秩序建立于一個新型的國際政治和安全體系之上卻并無太大爭議。或許展開一個“反事實的”假設有利于我們認識到這一點:如果冷戰是蘇東陣營取得了勝利,同樣規模與程度的自由經濟體系是否還會崛起?在這一點上,美國國際關系學者卡根做了如此表述:“或許我們所享受的進步并非人類進化的必然結果,而產出于一種獨特并可能稍縱即逝的環境:一種國際體系中的權力安排,而這個國際體系偏好特定的世界觀……或許過去60年全球驚人的經濟增長反映出特定的經濟秩序,而這一秩序由世界上最領先的自由市場經濟體所塑造。”[21](P4)

如果“政治民主與經濟自由兼容”僅僅依賴于國際格局的變化,這意味著它的基礎“獨特并可能稍縱即逝”,也就是說,如果國際格局重又發生變化,各新興民主國家的經濟政策會否“見風使舵”地轉向?除非我們能在現代民主制度內部找到一些機制可能有助于維護自由經濟秩序,否則政治民主和經濟自由的關系就具有相當的隨機性。事實上,筆者認為民主制并不能確保管制型經濟不會卷土重來,但本文試圖論證的是,這種卷土重來并非必然,即民主與經濟自由的喪失并沒有必然聯系。現代民主制內部的兩個特點,使我們對其保持審慎樂觀。

第一是現代民主制內在的糾錯機制。固然,威權制度也有糾錯能力,但是,由于民主制下政治信號機制更靈敏,并且權力更替機制具有嵌入性,其系統性糾錯的成本往往比威權體制要低。如果民主的深入意味著民粹的無限深化,左翼政黨何以會在民主國家通過選舉下臺這件事情就會變得非常難以解釋。當凱恩斯主義的經濟政策在20世紀70年代將美國經濟帶入滯漲狀態時,選民就選擇了偏向自由經濟的共和黨上臺,這是民主制度性糾錯的一個典型。在印度,當國大黨幾十年的執政實踐未能使印度經濟實現騰飛時,其幾十年的執政黨地位開始動搖,經濟上的中右政黨印度人民黨于1977年第一次獲得選舉勝利,1996年第二次勝利,最近一次印度2014年大選中則是大獲全勝。*當然,印度人民黨的勝利,在相當程度上可以歸功于其族群和文化立場,但是經濟政策也是其勝利的重要原因。相比之下,中國80年代開始的改革開放雖然更早,但這種糾錯卻是在“大躍進”帶來大饑荒、“文化大革命”帶來巨大災難、第一代領導人去世如此之高昂的成本下實現的。

卡普蘭在《理性選民的幻象》中系統論述了美國選民在經濟政策上的“系統性偏見”。*通過將民眾的經濟觀念與專家進行對比,卡普蘭發現民眾的經濟觀念普遍“偏左”,存在著“政府干預偏見”、“排外偏見”、“悲觀偏見”等誤差。[22]但似乎沒有理由相信,威權體系下的獨裁者沒有“系統性偏見”。更重要的是,“系統性偏見”的存在與選民的學習能力并不矛盾。當民粹主義的經濟政策遭遇明顯失敗時,民眾完全可能掉頭支持更自由化的經濟政策。2009年歐元區爆發財政危機以來,希臘、西班牙、葡萄牙及愛爾蘭幾個“重災區”的選舉結果對此可以做出說明。希臘的財政危機很大程度上由其龐大的公共部門及其帶來的財政負擔引發,但是2009年的財政危機爆發后,盡管希臘爆發了風起云涌的示威以抗議緊縮性財政政策,但在2012年的希臘大選中還是中右立場的新民主黨戰勝了左翼政黨聯盟。當然,經濟危機的相對緩和使得希臘在2015年重新選舉了左翼政黨上臺。與此相類似,2011年,西班牙執政黨社會主義工人黨慘敗給右翼保守黨人民黨;葡萄牙在2011年大選中,原先的左翼執政黨社會主義黨敗給了中右的社會民主黨;在愛爾蘭,危機爆發前中間政黨共和黨已經穩居下議院最大黨幾十年,但在危機爆發后的2011年大選中,中右翼政黨統一黨則取而代之。當然,這些國家的選民可能將來在經濟上重新左轉,但是民眾在經濟危機面前的政治反思能力卻可見一斑。

拉美國家的情況似乎構成一個反例。21世紀初,許多拉美國家出現了左轉風潮,以至于有評論家稱拉美出現了一場“粉紅色革命”:自2006年起,左翼政黨桑地諾民族解放陣線及其領袖奧特加已經在尼加拉瓜兩次贏得大選;在玻利維亞,左翼政治旗手莫拉萊斯在2014年已經第三次當選總統;科雷亞,另一個標桿性的左翼政治家,則于2013年第三次當選厄瓜多爾總統;阿根廷的庇隆主義聯盟“勝利陣線”及其領導人基什內爾夫婦,從2003年開始也不斷贏得大選;而在巴西,從2003年到2014年,左翼政黨工人黨也已經第三次贏得總統大選;更不用說委內瑞拉,激進左派查韋斯及其繼任者馬杜羅自20世紀90年代末期開始就不斷贏得選舉,并且推行了具有相當民粹色彩的經濟政策。

但這一“粉紅色革命”卻未必意味著拉美國家選民和政黨缺乏政治上的學習能力。一個不容忽視的事實是,拉美國家在2003—2012年這十年左右的時間里(除了金融危機嚴重的2009年),也就是左翼政黨不斷贏得選舉的這些年里,大多實現了顯著的經濟增長,并且增長速度高于“新自由主義”的20世紀90年代。*這也許暗示著,在貧富差距極度懸殊的發展中國家,經濟自由輔以溫和的再分配項目是與經濟增長兼容的。[23]盡管增長的原因以及增長是否可以持續存在爭議*《經濟學人》發表文章認為,這種增長很大程度上歸功于中國、印度這樣的新型經濟實體對資源、礦產、農產品的需求。[24],但一個國家的民眾在經濟相對快速增長時沒有改革意識,似乎不能用以說明民眾缺乏學習能力,只有當民眾面對危機而“偏執”地堅持其“系統性偏見”時,才能說明民眾缺乏學習能力。*此外,還需要說明的一點是,拉美這些左翼政黨本身也表現出相當的調適能力,它們的“左”已經不再是冷戰時期的那種“左”。一個典型例子是尼加拉瓜的執政黨桑地諾民族解放戰線。1979年桑地諾民族解放戰線通過武裝革命上臺時,是個激進左翼政黨;然而2006年重掌政權的桑地諾民族解放戰線,已經是個熱衷于以免稅等方式“吸引外資”的務實型政黨了。參見http://www.economist.com/node/21526908?zid=309&ah=80dcf288b8561b012f603b9fd9577f0e。

對民主制保持樂觀的第二個原因,是現代民主制本質上是共和制,有相當的精英主義成分與多數原則相制衡。由于現代民主制都是代議制,“代議”環節使現代民主制具有天然的精英主義色彩,這不僅僅是因為政治代表擁有相當的民意解釋權和策略性決策空間,而且因為選民之外的力量——游說集團、智庫、媒體、商業團體、股市等等——對政治代表也具有相當影響力。此外,還有兩個因素也往往能緩沖多數原則的沖擊力:一是投票率在各階層中的不均勻分布*比如卡普蘭的書中就系統分析了教育和收入水平對投票率的影響,并發現二者正相關。只不過在他看來,投票參與率并非越高越好。中下層的低投票率在他看來是糾正民眾經濟觀念“系統性錯誤”的一個有益途徑。;二是很多民主國家都有部分權力機構在相當程度上獨立于民選機制之外(比如美國的法院和美聯儲)。

正因為現代民主制度本質上是共和制,甚至有人認為這一共和制中的精英主義成分重于其多數原則成分*因此,有不少左翼知識分子認為,自由民主制是虛偽的“資產階級民主”,或至少向有產階級嚴重傾斜。比如Lindblom在《政治與市場》一書中就表達了這個看法。,所以,在現代民主制度下,我們很少看到選民通過選票推翻自由經濟秩序。暴力土改可以被視為經濟民粹主義的最極端表現,但歷史地看,20世紀最激進的暴力土改都是由威權政府發動的。固然,民主國家也有不少“粉紅色”經濟政策,但一個國家要走向激進的左翼經濟政策(從“粉紅”走向“鮮紅”),政治上需要做的往往不是依賴民主程序,而是破壞民主程序,所以經濟民粹化往往與民主被架空同步發生,而這正是近年津巴布韋、委內瑞拉、一定程度上今天的尼加拉瓜正在發生的事情。比如,過去15年左右是委內瑞拉經濟民粹化的時期,但是與此同時,其民主程度也同時跌落。根據Polity IV,其民主分值1999年是7,而到2012年已經跌至-3。只有先搬走民主這個“絆腳石”,激進的左翼經濟政策才能得以推進。

針對“民主化將導致經濟政策民粹化”、“政治民主與經濟自由相沖突”、“民主化會逆轉市場化成果”等觀點,本文考察了第三波民主化國家的民主轉型是否導致了經濟自由的逆轉。依賴Polity IV和EFW這兩個數據庫,本文對這些國家民主化前后的經濟自由度進行了比較,發現并不存在很多人擔憂的“民主化逆轉市場化”現象。事實上,政治民主化與經濟自由化基本上亦步亦趨,即使在典型的右翼威權國家,政治民主化也沒有帶來經濟民粹主義的興起。因此,本文認為,政治民主與經濟自由完全可以兼容,民主化并不必然帶來經濟自由的喪失。

為什么理論上潛在的經濟民粹化沒有在過去40年左右成為現實性?筆者從國際體系和現代民主制的特點兩個角度尋找答案。從國際體系而言,冷戰的結局很大程度上摧毀了管制型經濟的信譽,使自由市場經濟成為無可替代的經濟方案,而新的國際秩序則為這一方案的推行與維護提供了政治與安全基礎。從現代民主制的特點而言,相對低成本的糾錯機制是其優勢所在,而代議成分使得現代民主制具有相當的精英主義色彩,從而緩沖了多數暴政這一可能性。

當然,筆者并不認為政治民主與經濟自由的兼容性是一勞永逸、不可逆轉的。國際體系的變化、經濟危機引發的意識形態危機乃至民主自身的形態變化,都可能使得這種兼容性受到考驗甚至逆轉。此外,嚴格說來,二者的兼容性并非一個是與否的問題,而是一個程度和比例的問題。如前所述,二者的關系并非線性,且有地區性差異。那么,對于促進經濟自由,政治民主的程度是否存在一個“最優值”?又有什么經濟、文化、社會條件可能誘發民主的經濟自由向度而非其民粹向度?這些都是需要進一步思考的問題。

[1] Samuel Huntington.TheThirdWave.Norman:University of Oklahoma Press,1993.

[2][7] De Haan,Jacob,Susanna Lundstrom,and Jan-Egbert Sturm.“Market-Oriented Institutions and Policies and Economic Growth: A Critical Survey”.JournalofEconomicSurveys,2006,20(2).

[3] North,Douglass.“The Paradox of the West”.http://128.118.178.162/eps/eh/papers/9309/9309005.pdf,1993(last visit).

[4][5][6] Hayek,Friedrich.NewStudiesinPhilosophy,Politics,EconomicsandtheHistoryofIdeas. Chicago: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1978.

[8] De Haan,Jacob,and Jan-Egbert Sturm.“Does More Democracy Lead to Greater Economic Freedom? New evidence for developing countries”,2003,19(3).

[9]Pitlik,Hans,andSteffenWirth.“DoCrisesPromotetheExtentofEconomicLiberalization?AnEmpiricalTest”,2003,19(3).

[10] Pitlik,Hans.“The Impact of Growth Performance and Political Regime Type on Economic Policy Liberalization”,2008,61(2).

[11]DeVanssay,Xavier,VincentHildebrand,andZaneSpindler.“ConstitutionalFoundationsofEconomicFreedom:aTime-seriesCross-sectionAnalysis”,2005,16(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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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Grosjean,Pauline,andClaudiaSenik.“Democracy,MarketLiberalizationandPoliticalPreference”,2011,93(1).

[14] Carden,Art,and Robert Lawson.“Human Rights and Economic Liberalization”,2010,12(2).

[15]Dutt,Pushan,andDevashishMiltra.“EndogenousTradePolicythroughMajorityVoting:AnEmpiricalInvestigation”,2002,58(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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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Milner,Helen,andBumbaMurkherjee.“DemocratizationandEconomicGlobalization”,2009(12).

[18] Lundstrom,Susanna.“The Effect of Democracy on Different Categories of Economic Freedom”,2005,21(4).

[19]Rode,Martin,andJamesGwartney.“DoesDemocratizationFacilitateEconomicLiberalization”,2012,28(4).

[20] Gwartney,James,Robert Lawson,and Joshua Hall.EconomicFreedomoftheWorld: 2014AnnualReport.Vancouver,B.C.:Fraser Institute,2014.

[21] Kagan,Robert.TheWorldAmericaMade.New York:Alfred A.Knopf,2012.

[22] Caplan,Bryan.MythofRationalVoters.New Jersey: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2011.

[23] Economist.“Life after the Commodity Boom”.http://www.economist.com/news/americas/21599782-instead-crises-past-mediocre-growth-big-riskunless-productivity-rises-life,2014-03-29(last visit).

(責任編輯 李 理)

Does Democratization Harm Economic Freedom?——Assessing the Change of Economic Freedom Level in the Third-Wave Democratization Countries

LIU Yu

(Department of Political Science, Tsinghua University, Beijing 100084)

Among all the challenges to electoral democracy, one type of criticism is common: “democratization leads to economic populism”, “political democracy is incompatible with economic freedom”, or “democratization will reverse the path of marketization”. Intrigued by this argument, adopting data from the Polity IV and EFW, this research compares the level of economic freedom before and after the democratic transition among the third-wave democratizers. The result indicates that the third-wave democratization took place simultaneously with an increase of economic freedom in almost all third-wave countries. The allegation that democratization harms economic freedom is not empirically supported among the third-wavers. The change of international system and the nature of modern representative democracy probably explain this phenomenon.

democratization;economic freedom;third wave;democratic transition

教育部“留學回國人員啟動資金”項目(20121028540)

劉瑜:政治學博士,清華大學政治學系副教授(北京10008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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