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禮似玩火

樂朋

商人、官員間的送禮、收禮，實為行賄與受賄，古今皆然，一脈相承。然而，送禮無異于玩火，一不小心即為引火燒身，落個兩敗俱傷。電視劇《大清鹽商》里的總商汪朝宗，深明此道。

欽差阿克占初來乍到，鹽商馬德昌就大肆送禮，討好、拉攏鹽院大人。他的得意之筆，即是給孤身履職的阿克占送上色藝俱佳的“揚州瘦馬”紫雪，讓阿大人很是受用。眼瞅著人家紛紛送禮，汪朝宗之妻急了，攛掇老公說，別人都送禮，咱家怎么不去送？汪朝宗卻冷冷地說：送禮似玩火，弄不好會引火燒身。他決定備禮而不送。汪妻不解，但后來的事情證實此言不虛。鹽商鮑以安送禮就觸了霉頭。

鮑以安雖是“土豪”，玩的卻是“雅賄”。他花重金請揚州八怪之一的鄭板橋畫了一幅竹子圖，裝裱后呈送阿克占“雅賞”。阿大人興沖沖地欣賞這幅名家大作，不料被師爺識破畫中暗藏的玄機，他對阿克占說：東翁您瞧，此畫題為《竹苞》，分明在譏笑送禮、受禮的“個個是草包”呀！受捉弄的阿克占大怒，退還此畫，并與鮑以安生下過節，要蓄意報復之。

馬屁拍在馬腳上，送禮不成反遭殃。鮑以安做了“整肅鹽務”的首要收拾對象。朝廷原本攤派的70萬兩捐輸銀應由三大鹽商分擔，但阿克占一口咬定鮑家要承擔一半，即35萬兩，弄得鮑以安破產不說，還丟了江西幾處鹽岸。鮑以安弄巧成拙，送禮變作引火燒身。好在汪朝宗明事理、有能耐，幫助鮑化險為夷，躲過一劫。

故事不是現實，但現實比故事殘酷。過去說源于生活的文藝作品要高于生活，現在的情形卻是，現實生活遠比文藝作品豐富、刺激。一個高官貪腐落馬，立馬牽出幾個行賄的商人；一個不法奸商被抓，也總會“咬”出數個受賄的官員。官商勾結、輸送利益的腐敗丑劇演了又演，連老百姓都感到膩味了。也許商人給官員送禮行賄的學問高深，比如送什么禮，什么時候送，送給什么人，送禮后又如何圖報等等，能編出一部送禮學著作。

汪朝宗說送禮似玩火，他比馬德昌、鮑以安之類“土豪”鹽商高明；但身處官辦鹽引體制下的他，不能免俗，有時非送禮不可，而且還得有大手筆。當他挪用100萬兩鹽銀救災，又卷入行刺乾隆的大案中時，汪朝宗也送禮，忍痛割愛，將家藏的趙孟頫名畫送給首席軍機和珅，以使之在乾隆面前疏通、進美言，自己好圖個從輕發落。他不得不玩火，用大禮行賄高官，以求生存。這個細節揭示了社會生活的真諦：體制力量非個人的道德修為可抗衡。只要權力壟斷體制還在，以權力為軸心的人身依附關系原封不動，商人給官員送禮，下級給上級送禮，官商勾連、貪腐窩案叢生的亂象就不可避免，難以根除。

官商、官官間行賄受賄的送禮風，早呈泛濫之勢。就連平民百姓辦點事，只要涉及權力部門，便少不得要以送禮來開路。所謂“熟人好辦事”、“辦事先找人”，總缺不了送禮這個環節，包括請客吃飯。我不敢說“全民腐敗”，但說全民送禮似不為過。泛化的送禮風折射出當下仍是人情社會，法律、制度的剛性不足，這是不是我們與現代文明社會的最大差距所在，我無力回答。孔圣人有“禮之用，和為貴”的明訓，可國人將它演繹為“禮之用，權為貴”了。但從大清鹽商們一個個隕落的悲劇，不難明白一個常識：對過于集中的權力進行改革，大刀闊斧地簡政放權，加快推進現代法治文明建設，不讓權力之“手”到處亂抓亂摸，才是醫治權力腐敗、糾正泛化送禮風的正確路徑。

倘說送禮似玩火，那么法治就是滅火器。但要聲明，此處的送禮似玩火，乃指官商、官官間以謀取不法私利為目的的骯臟勾當。平民百姓或親朋好友間的禮尚往來，不在此列。當然，我更祈愿包括官員和商人在內的全體國民，都能做人有底線，做事有規矩。

（作者系著名雜文家）

責任編輯：張功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