牙刷

淅浙瀝瀝一夜的雨，到早晨，停了。

順子覺察著客廳有響動，她努力睜開眼皮，枕頭底下掏出手機看了看，才五點多。這男人他想要做什么？

男人的生活是不規律的。工程施工員，是個什么角色，具體做些什么，順子不明白。起初她也好奇，就問男人。對于女人的問題。男人正吃著飯的動作，沒有停頓，沒有抬頭看她。你要知道這些做什么，和你一點關系都沒有。男人的回答是根不帶任何感情色彩的棍棒，銼得她心窩隱隱生疼。

可我是你媳婦啊，她說的話連她自己都感覺到明顯底氣不足，軟綿綿的。媳婦怎樣，天下你不懂的事情多的是，是媳婦就都要讓你懂嗎，那我還不得累死。

順子就無語了。無語的次數多了，順子也就不再問了。

男人可以起得很早，也可以起的很遲，晚上，男人可以回家，也可以不回家，或者干脆醉熏熏地凌晨在家門口出現。

男人汲著拖鞋一路響著進了衛生間。尿水痛快淋漓的呼嘯聲，就從不設防敞開的門里，洶涌而出，漫過空間，擠進縫隙，繚繞的煙絲般鉆進她的耳孔。抽水馬桶嘩啦啦響起，然后如接不上氣似地減弱，斷了氣，無聲無息。

順子，同學親戚鄰居眼里公認的賢惠女孩。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按理她的石榴裙底會拜倒無數個君子，但她骨子里頭的高傲和冷漠，將自己周圍畫了個圈，男人近不了身。然而，在那一年，讀書生涯的最后一年，班里來了個插班生，風流倜儻的一個男人，冰遇焰火般，融化，成涓涓細流。

順子每天要做的事情，是等待。等待男人起床，等待男人吃早點，等待男人離開，然后，等待男人歸來。

而今天，卻特例。

根據衛生間傳來的響動，男人應該在刷牙了。閉著眼睛，她都能知道男人刷牙的程序。男人的皮膚白如雪滑細如脂，底色卻粉紅似桃花盛開，但因為異常冷靜的性格，生生把這張宛如美女的臉塑成男性的標志，仍然迷人，仍然溫柔。男人正呲著潔白閃亮的牙齒，細細地刷著，像在打磨一件精致的雕塑。他的表情一定有淺淺的笑意。這樣的笑意讓順子有了離不開的感覺。這樣的笑意俘獲了無數女人的芳心。

男人在客廳喊：順子，把我行李收拾了，我要出遠差，哦，對了，把牙刷換把新的。

牙刷壞了嗎？

不是，是刷毛不整齊了，看著難看。

那就把舊的扔了吧。

別扔，用到這時候的牙刷已經很柔軟了，最好用了，換新的不合適，就放在家里用，放在家里別人也看不見，但是實用。

到時候實在用不了了你也別扔，刷鞋子面上的灰塵也很好用的。

不知道為什么，順子突然覺得呼吸不那么順暢。

男人有一個非常奇怪的癖好。男人喜歡收集各式各樣的牙刷。每次逛超市，他必定要在牙刷那排貨架前逗留，他弓著背，瞇著眼睛，一排排細細地看過去，仿佛是在讀藏著神秘故事的一排排文字。哪怕家里已經有的，哪怕同一個牌子同一個款式同一個顏色，他還是要習慣性地拿上一把。慢慢地，從賓館免費贈送的到價格不菲的品牌電動牙刷，整整一個大抽屜塞得越來越滿。

她呵了口氣在鏡子面上，霧氣瞬間將她變得模糊，好久，她的頭像才漸漸清晰起來。臉色毫無光澤，灰暗，了無生氣。

她知道自己，在男人眼里已經是一把舊牙刷了，沒有整齊的刷毛，但是柔軟，好用，扔掉可惜，如果運氣不好還可能淪為一把臟兮兮的鞋刷，那樣的話不是要替男人刷泥嗎？把男人打扮得光鮮。卻是為了另一個女人。這樣的一把牙刷永遠不可能被他收藏，只能被他用過后丟掉。

男人在一個朋友的公司為順子找了份文員的工作。并不是怕她無聊，而是煩她沒事就給自己打電話。這樣的日子倒也相安無事，但奇跡總是讓人費解。順子的上司喜歡上了順子。上司不明白順子喜歡那男人什么，好看的外表總有一天會消失，也沒有自己有錢，也沒有自己體諒和理解女人。

順子的淡然讓整件事似乎更具挑戰性，上司就越發想獲得順子的芳心，于是每天堅持送花給她，無論什么節日總是送禮物，甚至在順子生日的時候親手給她做了一碗長壽面。即使是這樣順子依然不接受他的愛，上司只好忍痛下了逐客令，上司無法忍受這種似乎觸手可及卻如水中撈月般的煎烤。

順子回到家里，繼續著從前的生活。

男人離開家以后，順子發呆了許久。

順子突然想到外面走走，關門的時候她想，我就不帶鑰匙了，他真在意我他就會來找我的。

等過了一個夏天，男人始終沒有出現。順子知道，男人是真的永遠不會出現了。

順子記得離開家的那一天，她把抽屜里的很多牙刷綁在一起，痛痛快快地刷了一回廁所。那一刻，她其實已經知道結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