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明聰

雪夜星

“咚咚，咚咚咚”，敲門聲似乎有些落寞低沉。憑我的判斷，來人必是遭遇了不順或生活中遇到了難以逾越的坎。但，我怎么也不會想到是他，他一身深藍制服，警帽歪斜。想來，我們大約都二十多年沒能謀面了吧，他怎么突然造訪我家？這很不正常。我說吉明聰，謝謝你還記得我啊！他將個鼓鼓脹脹的皮包，無精打采丟在沙發上，簡要陳述了他跟鄭年華的種種事由，然后哀嘆不迭，唉，這是什么世道啊！該找的人我都找了，縣上的頂級律師也找了，可我就是搬不動他啊！

你搬不動他，就來找我？可是，你找錯人啦，我怎么能幫得了你？

阿星，你能幫得了我的，你是作家啊！

天啊，我因發了幾篇小文章，吉明聰不知這究竟有多么了不得，就把我當圣人，前來求助。

我的話很直接，吉明聰，不是我讓你失望，就算借你的抬愛把我稱呼為作家，可我只寫正能量的東西，那陰暗面的，我是不寫的。我不是你的救命稻草，你還是找別人去吧！

他哭喪著臉，幾乎要給我下跪，阿……阿星，畢竟你是做這一行的啊，我相信你一定幫得了我……

我和他相識，只是商家與顧客之間的交往。八十年代中葉，像吉明聰在我所在的商貿公司購置錄像機、大彩電、電冰箱、全自動洗機等，這樣的顧客實屬罕例。我是售后服務人員，理當得親自上門去他家服務。他堪稱當年率先富起來的一撥人，公司領導交代我，這樣的大客戶不得怠慢。繁復的錄像機程序，讓我這專業人員操作起來都感到麻煩，我手把手教他操作無數次，他依然不開竅，隨時就會來公司找我，煩不勝煩。常說顧客是上帝，但世界上沒有像他這種豬腦子的上帝，虧得爹娘給他取個好名字“吉明聰”呢。但憨人有憨福，吉明聰看好了村里的銅礦，跟村委領導商量，他想承包下來。當年的村民們固步自封，誰都沒這個膽承包銅礦。吉明聰這步棋算是走對啦，日進斗金不是傳說，是我鎮第一個修建豪宅、購買香車的主兒。財大氣粗的他，不再把我這個小小商人放眼里了，我們的交往隨之淡然。

這日，我們在大街上偶然相遇，只見他搖身一變，成了大警官，身著筆挺的藍色警服，警帽端莊，國徽閃耀，威風八面。那一刻，我真是羨慕死啦，哈哈，吉明聰，你都當警官去啦？銅礦不開了？

誰說銅礦不開了？他趾高氣揚，開得正紅火呢。

我心說，真有你的，打著警官的牌子開礦，別愁這個那個部門找麻煩，一路綠燈，多好！

那天匆匆忙忙，不便多問，我們點到為止，算是打了個招呼吧。但我一直奇怪，難道開銅礦賺了大錢，就連警官都能買來嗎？據知情人士透露，縣公安局局長鄭年華，嗅到吉明聰的銅礦是個肥窩子，前來參股經營。事先，吉明聰十分決絕，我一介草民，要你當官的參什么股？再說，我干得不是好好的嗎？鄭年華開給他的條件十分誘人，說將吉明聰全家人轉為公安局的商品糧戶口，并給家人安排工作。他豈能抵擋住這樣的誘惑？便滿口答應下來。

有了鄭年華的參股，吉明聰的銅礦可謂如虎添翼，勢不可擋。他成天一身警服，駕著豪車，滿鎮子兜風。說真的，我很是眼紅，自慚一個小小商人真是無法跟人家比啊。有一點我始終想不明白，人民的警官為人民，豈能是用來私人瀟灑過輝煌日子的？這個謎團困惑著我，一直困惑到這天他親自登門找我。

作為公安局局長的鄭年華，經有關部門查證，國家公務員不允許參與私人經營活動，吉明聰的銅礦開采證被無條件吊銷。所幸，他做到了最精湛的一步，這便是當初就與鄭年華立下了私人合同，合同寫明，無論遇到什么意外因素，吉明聰的股份、開采權不得受到任何損失。這些年來，別看他身穿警服，耀武揚威，其實只是掛了個名，根本就不在警察編制內，鄭年華并沒有像當初許愿的那樣給他全家安排工作。銅礦停業之后，吉明聰去找鄭年華索要他應得的股份收入和開采權，鄭年華采取拖、拒、趕、壓的辦法，簡直沒把吉明聰放眼里。吉明聰做出了最大的讓步，就算鄭年華不可能還給他開采證，但必須把停業之前的股份收入一百八十萬元一分不少給他，再說，這還只是毛算呢，要是認真算起來遠遠不止這些。開采證被吊銷，鄭年華意識到無力回天，一不做二不休，就將吉明聰的股份收入狠心吞食。吉明聰成了無業游民，同時也開始了他的上訴之旅。他根本就沒意識到，一個堂堂公安局局長，豈能是他搬得動的？鄭年華還堪稱我們這里的地頭蛇呢，一般人都不愿沾惹他，所以這事兒一直拖到二零一一年。

他將皮包打開，一一拿出資料，一面介紹，這是某某律師寫的，那是誰誰人士的認可。我說既然在公安局長面前是一堆廢紙，這些又有什么用？我靈光一現，豁然想到了我縣紀實作家陳澈斌，他的紀實作品發表在國內好幾家紀實大刊上呢。我立刻撥通了陳澈斌的電話，說有個活生生的好素材，讓他速來我處。作為作者，誰不希望有好素材？陳澈斌第一時間趕到我家。殊不知，得知詳情的他，面露難色，哦，原來這事兒直擊鄭局長啊！頓了頓，又說，其實，鄭局長的事兒早有耳聞，只是這家伙派頭太大啦，只怕我拿不下。這話，讓充滿希望的吉明聰面如死灰，萬般失意。就在吉明聰絕望的時刻，陳澈斌又給了他一線希望，我看這樣吧，吉哥晚上去我家，我們認真談談，總會想出辦法的！

當天夜晚，吉明聰提上名酒名煙，風風火火趕往陳澈斌家。收下名酒名煙的陳澈斌還讓吉明聰預付他三千元辦事費，并讓吉明聰去公安局辦公大樓頂樓，要做跳樓的架勢。趁此機會，陳就抓緊拍照，以取得充分事實。次日回到家的吉明聰，一臉的苦相，你那個文友也夠貪的啊，事沒辦呢，干嗎讓我預付他三千元辦事費？簡直混賬！他還讓老子假裝去跳樓，打死我也不會干這種傻事，老子的冤情本來就是事實，干嘛要去假裝跳樓？陳澈斌想出這般損招，只能成全他完成一篇紀實作品。殊不知，吉明聰絕不配合。他的生命難道本該就要這般艱辛嗎？一股無名的力量和同情心，讓我振作起來，決定幫幫他。我立刻開啟電腦，讓他坐在旁邊口述。一紙七千字的詳細材料如實出爐，我在這份資料里把吉明聰的人生遭遇寫得聲情并茂。我不是讓他去打官司，而是讓他直接找上級部門，且是公安廳廳長。吉明聰一拍腦袋，哈哈！阿星你這還真是個好主意，我也正這么想呢！頓了頓，他又說，阿星，我想給廳長下跪，如何？

我說如果廳長是真正的父母官，你的下跪，會讓他高度重視，這當然很有必要，再說，子民給父母官下跪，不算丟人！

八天后，手提蛇皮袋的吉明聰，在省公安廳門前出現。保安拒絕了他，一看那滿滿蛇皮袋還以為是爆炸物品呢。吉明聰指著他的蛇皮袋說，同志，這里面全是我穿破的球鞋啊。從我們那兒到省城，有四百多公里。為了體現他的真誠和決心，他步行了八天才趕到省城，穿破了十一雙球鞋。盡管這樣，他依然不能與廳長見面。他鐵了心，不親自見到廳長，誓不罷休。他在公安廳就近潛伏多日，風餐露宿。這日，只見一輛錚亮閃閃的黑色小車，從院內緩緩開出。就在欄桿揚起的那一刻，他抓住時機，迎頭跪在小車前頭。車上下來的年輕司機憤怒之極，干嘛你干嘛呢，哪來的混混？滾開！

蒼天啊！我不是混混啊！我是一介良民，請你行行好吧！吉明聰大聲疾呼，呼聲讓人揪心不已。隨即下來的胖男子，正是廳長，廳長問，伙計你有什么急事就直說吧。此刻的吉明聰，尤為鎮定，三言兩語說了他的遭遇。廳長讓小車司機將車調頭回轉，將吉明聰帶到他辦公室。吉明聰顫抖著雙手，拿出那份由我寫的資料，廳長認真審閱起來。閱畢，說伙計，這事兒你該早來找我啊。事實上，鄭年華的種種行徑，早有百姓向上級多次反映，引起了省公安廳的高度重視，只是一直沒能找到必要的突破口。吉明聰的到來，正是廳長求之不得的突破口啊。臨別前，廳長對他承諾，你放心吧，回去等待消息。

時隔不久，吉明聰一臉的歡笑來到我家，說阿星，感謝你幫了我的大忙啊。原來，省公安廳對鄭年華展開了周密調查，這家伙利用職務之便，在多處房地產、國家建橋工地等，投入資金，參與違法經營，貪污受賄二千三百萬元。一個讓百姓毛骨悚然的地頭蛇，終于落馬啦。但，吉明聰追回的銅礦股金僅有八十萬元。

他很是失落。阿星，要不是有大廳長出面，我這八十萬都不能追回呢，只是太少了。

我說你不能貪多，其實，那些不能追回的錢，只是國家按相應規定入了國庫，又不會塞進私人腰包，你權當支援了國家吧。我這話給了他極大的安慰，那是那是，我就按你的去想吧。

我跟吉明聰很長一段時間失去了聯系，但他沒有忘了我，托人帶來許多山貨和禮物，算是記得我的好吧。再次得到他確切的消息，是從我鎮宣傳辦公室主任老梅嘴里得知的。老梅不僅是專程來告訴我吉明聰的消息，且讓我寫一篇有關他事跡的報道。吉明聰將追回的八十萬銅礦余款，為村里捐資三十萬修建了村部，另拿出二十萬，為全村村民解決了一直未能解決的自來水管道問題。事跡十分感人，可歌可泣，我對老梅說，放心吧，我明天就開始寫。

次日，我正準備開啟電腦動手寫稿，吉明聰突然來到我家。

阿星你今天忙啥呢？

我沒忙啥，只是受鎮委領導邀請寫個稿呢。你這些日子都干啥去了？有了八十萬，你可以盡情瀟灑啦。

阿星，不是你想象的那樣啊，我經歷了那么多欺詐事件，如今我才知道，家鄉才是讓我最親近最安穩的地方啊。我捐資三十萬修建了村部，拿出二十萬解決了村民們自來水管道問題。

我說你干得不錯，你的事跡算是正能量吧，很值得一寫，如今你不求助我，我也得寫。見他老是不走，鎮里等稿呢，我不得不下逐客令，我說吉明聰，你改日再來吧，今天不能奉陪，急著寫稿呢。

什么稿，這么著急呢？

我示意他看電腦屏幕的字樣，《吉明聰》。

寫我的？

很對！

他望著我粲然一笑，這是我看見他最舒心的笑。

責任編輯 晉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