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口廢塑料“廉價”背后的“昂貴”

黎亭+哲宇

一向來去自由的“蜘蛛俠”，如今卻被圍困在一座中國的垃圾場里。

塑料在英文里的另一個含義是“廉價的”。

取代木制、鐵制等材料的塑料被大量使用之后，確實有著性價比優勢，但隨之產生的塑料回收處理卻又是世界性的難題。我國在成為世界第二大塑料制品生產國的同時，也成為了世界上最大的廢舊塑料進口國。世界范圍內的廢塑料越洋而來，這些令環保專家頭痛的廢塑料，在我國完成最后的回收處理，從“垃圾”搖身一變，再次成為物美價廉的塑料制品，這些嶄新的塑料制品甚至銷往那些廢塑料出品國，等待著再次成為廢塑料，再次回到中國開始新的“輪回”。進口廢塑料魔術般地化腐朽為“神奇”背后，卻是我國的生態環境為此付出了昂貴的代價，人民群眾付出了昂貴的健康代價。

只有可再生廢塑料才能進口

廢塑料是指在民用、工業等用途中，使用過且最終淘汰或替換下來的塑料的統稱。廢塑料品種、形式、來源眾多。按其結構、性能可分為熱塑性和熱固性兩大類，目前我國能回收利用的大都是熱塑性塑料，因為它是可溶、可塑的。進口廢塑料雖可以緩解塑料原料供需矛盾，但不是所有廢塑料都能進口。

中國物資再生協會再生塑料分會副會長李雙華介紹了進口廢塑料的審核及檢驗制度，說只有可再生的熱塑性塑料才可以進口，包括常見的飲料瓶以及大量的工業塑料、膜、汽車塑料等，而使用過的塑料袋、膜、盛裝過危險化學品的塑料、未清洗的廢塑料、醫療塑料等都是禁止進口的。進口廢塑料必須經過清洗和破碎，確保干凈無異味，對于夾雜物及夾帶物均有嚴格的限制。

進口廢物原料是一種高風險的敏感商品，具有較大的環保風險和衛生安全風險。而其中廢塑料作為進口量大、來源復雜、不合格檢出率高的一大類，其始終是口岸查驗的重中之重。實際數據也表明，進口廢塑料目前已成為進境廢物原料中環保風險最高的類別。如上海口岸，2011年檢出的68批因環保項目不合格退運的進口廢物原料中，涉及廢塑料的達到了55批，分別占環保項目不合格總批次、重量、金額的80.88%、77.65%和66.57%。而2012年檢出的68批因環保項目不合格退運的進口廢物原料中，涉及廢塑料的更是達到了64批，占環保項目不合格總批次、重量、金額的比例分別上升到了94.12%、89.95%和89.43%。

中國低廉的垃圾回收成本以及低下的環境準入門檻，使得世界范圍內的垃圾廢品蜂擁而至，滿載著塑料垃圾的車輛在各個貨場和作坊之間奔忙。

根據國家質檢總局的公布數據，2013年進口到我國的廢塑料檢出的不合格率大約在0.18%。一些國家的不良企業以及國內個別不法企業，以進口廢塑料的名義，采取欺詐等手段，向國內轉運有害、有毒廢物。2009年，6000噸來自日本的“廢舊塑料”在山東青島被截獲，這批貨物除表面覆蓋少量合格品，其余都為有毒廢料。這一事件導致國家質檢總局要求暫停辦理源自日本的廢舊塑料進口的報檢和相關檢驗檢疫手續，而此時日本向中國出口廢舊塑料的企業已達到300家以上，每年的銷售額約為300億日元。而某些國外企業為了利益甚至將已埋在地下十多年的塑料垃圾重新挖出來，然后出口中國……

從近年來檢出環保項目不合格的進口廢塑料可以看到巨大的風險和問題。一些來自經濟發展水平不高、干旱缺水或是廢塑料回收利用體系薄弱的國家和地區，入境中國的不合格廢塑料的主要問題是未經清洗干凈、衛生狀況差，部分甚至出現霉變。2011年至2013年，上海口岸連續截獲了20批次來自科威特、也門、約旦、尼日利亞、坦桑尼亞等國家的不合格廢塑料。進口塑料夾帶惡性“洋垃圾”問題嚴重。如，2011年11月，從我國香港進境的廢塑料中發現了大量屬于國家明令禁止進口的固體廢物廢舊漁網;2012年2月，從羅馬尼亞進口的廢塑料中夾帶大量電子垃圾，一旦流入，將對我國土壤、水體、大氣環境帶來很大程度的破壞;2013年2月，在美國進境的廢塑料中發現了大量夾帶泥土的廢塑料軟管，土壤因為可能含有細菌、線蟲等微生物，屬于法律明文規定的禁止進境物。

世界難題，中國“解決”

曾因《垃圾圍城》系列作品引發關注的攝影師王久良，歷時三年推出新作《塑料王國》，又引起了民眾對廢舊塑料的關注。這部紀錄片披露了進口廢塑料，在國內以粗放的方式進行回收處理，繼而引發了部分地區環境嚴重污染的問題。

塑料制品自20世紀問世以來，廣泛應用于世界范圍內的各個領域，隨之產生的最大問題就是塑料回收，由于塑料填埋侵占大量土地，又極難分解，還會造成土壤污染;焚燒會釋放大量輕質烴類、氮化物、硫化物以及劇毒物質二噁英，直接威脅人類及生態環境健康，焚燒的廢氣會導致酸雨的加劇。正因如此，廢塑料的有效治理，成為世界各國環境保護的突出問題。

在許多發達國家，政府會給回收企業補貼。如日本在1995年就制定了《容器包裝回收法》，回收企業可領取從飲料廠商等處征收的每噸約5萬日元的高額補助金，而且廢塑料都必須焚燒處理，還要收取很高的垃圾處理費用。

1989年，聯合國環境規劃署為控制有害廢棄物越境轉移，通過了《巴塞爾公約》，要求所有有害廢棄物的越境轉移都必須得到進口國及出口國的同意才能進行。1995年，又通過《巴塞爾禁令》，禁止發達國家向發展中國家輸出有害廢棄物。

可是，國外的一些不良企業為逃避高昂的垃圾處理費用，采取種種不法手段，不斷將一些廢塑料垃圾以次充好，特別是將那些有可能在彼國內引發環境問題的產品“夾帶出口”到中國，不但轉移了環保成本，還可以賺取一些利潤。

而一些國內塑料進口商、塑料加工企業對進口廢物原料的法律法規缺乏了解，在國外驗貨時并不注重環控標準，自身方面的疏忽和漏洞，造成進口廢塑料的環保狀況參差不齊。當然，也有少數國內企業利欲熏心主動進口“洋垃圾”。因為國內對不可再利用塑料垃圾處理費用較低，一些國外公司便以給“補貼”的形式，引誘國內不良企業從境外將未經任何處理的“洋垃圾”以進口廢塑料等合法產品的名義進口，造成嚴重的環境污染。

美國伯克利市生態中心垃圾回收部的一位經理說，其回收部所回收的塑料，無疑會流向中國市場，因為中國買主能出別人兩倍以上的價錢。

隨著經濟的發展，社會上對塑料制品的需求與日俱增，我國塑料工業近幾年增長速度一直保持在每年10%以上，以廢塑料為原料生產再生塑料，成本低、用途廣，可有效緩解原料供給不足的矛盾。廢舊塑料需求旺盛，點燃了國內一些企業對進口塑料追捧的熱情。我國廢塑料的進口數量占年進口固體廢物總量的25%，每年800萬噸左右，如2012年進口廢塑料888萬噸，2013年788萬噸，2014年則猛增至1702萬噸。

而避開口岸監管，從國外走私廢塑料非法入境的數量則難以統計。在網絡搜索引擎“百度”中鍵入“走私廢塑料”這個關鍵詞，便能得到相關新聞信息近2000條，相關網頁18萬多個。報道中，有大量因走私廢塑料而獲刑的案件。2011年全國海關查處涉及進口固廢案1121起，廢塑料是重點走私貨物，達到了1.6萬噸。

隨一船船國外廢塑料被進口到中國，令輸出國棘手的垃圾問題，輕輕松松就以貿易的名義，被中國“解決”了。而作為進口方，看似進口了價廉的塑料原料，民眾健康安全、生態環境卻為消化這些垃圾付出了昂貴且沉痛的代價。

昂貴的成本

國外的廢舊塑料進入中國，均是以回收可再生原料為主要目標。我國有超過3000家登記注冊的廢塑料進口和加工企業，目前國內從事廢塑料加工的企業總數超過1萬家。此外，更有難計其數的非法小工廠、小作坊參與其間。

我國的塑料再生行業準入門檻較低，廢塑料回收及再生利用企業普遍為中小型個體企業，存在技術水平低、回收渠道散亂、環保措施不完善等問題。那些生產能力低下、生產工藝簡陋、幾乎沒有任何環境防護的小工廠、小作坊，為害尤烈。他們在加工處理過程中，采取粗暴的處理方式，只找產品中的利潤點，對利潤點低或沒有處理能力的部分，隨意丟棄，二次污染問題也大多出現在這類作坊式的小企業里面，他們僅以廉價設備和廉價勞動力對廢塑料作簡單的初級處理，生產過程中產生的有毒有害氣體不僅會對工人健康造成嚴重危害，其產生的大量廢水、廢渣更會給當地的生態環境造成很大的影響。在清洗廢舊塑料的過程中，大量抽取地下水，并排放大量污水。即使是相對正規的生產廠家，有的也在經濟利益驅動下忽視環保問題，有的鉆監管不力的空子，存在著廢塑料進口許可證倒賣、進口廢塑料轉手倒賣等問題。

廢塑料加工，在分選、破碎、焚燒等環節產生的粉塵飛灰和在清洗過程中產生的廢水會造成土壤、空氣和水污染。在王久良的紀錄片中，對不合格的廢塑料加工處理所造成的危害作了觸目驚心的記錄：廢塑料垃圾的分揀環節，有毒有害物品會對工人造成難以估量的人身傷害，一位上了年紀的分揀女工在試圖倒盡一個塑料瓶子里的液體時被強酸燒壞了一節手指，夾在廢塑料里的醫療廢物成為孩子們的玩具。

塑料在粉碎清洗后的最后環節就是加熱融化、抽絲切粒，加熱過程會產生有毒氣體，從而污染空氣。并非所有廢塑料都能得到回收，很多其它塑料垃圾最終會被拋棄在垃圾場里一燒了之。無論華北還是華南，幾乎每個塑料園區周邊，都是當地有名的癌癥和心腦血管疾病的高發區。

上圖：廢塑料的成分極其復雜，必須進行詳細分類才能實現單類回收。這種勞動密集型的產業直接帶動了當地的就業，當地很多人要么自己開廠當了老板，要么就到廠里打工以增加家庭的收入。中圖：廢舊塑料回收，在中國其實絕大多數都是家庭作坊式生產，粉碎車間的灰塵令人難以忍受，工人說每次破碎完畢嗓子都疼得很。下圖：廢舊塑料工廠在清洗廢舊塑料的過程中需要抽取大量的地下水，并排放大量的污水。

記者在河北采訪時看到，位于某廢舊塑料產區內的一座池塘，因為污染，池水呈現怪異的粉紅色。這個園區雖然在當地政府的主導下集資建設了污水處理廠，但幾乎所有塑料工廠的污水直接向外排放。分揀之后的粉碎和水洗，需要加入清洗劑，要消耗大量水資源，清洗后的污水也大多直接排放，對附近的河流、湖泊造成嚴重污染，魚蝦死絕，水甚至不能用作灌溉。對地下水的危害就更大，一些廢塑料加工區的地下水早在十幾年前就不能飲用，村民只能靠買水度日。

12月10日，本刊記者來到趙各莊鎮，該鎮楊村一位村民推薦記者去李各莊和趙各莊看看，那里集中了許多將一些洋垃圾塑料擠壓切成顆粒的小工廠。

據了解，廢塑料造粒主要是將亂七八糟的塑料在粉碎機里粉碎一下，然后在擠出機里擠出造粒。生產流程及工藝為：原料清洗——除雜——塑紙磨漿分離——磁選——主機塑化——副機一次過濾——副機拉絲成型——冷卻——成品切粒。記者在李各莊見到沿路大大小小的宣傳牌全是造粒生產和銷售的廣告牌子，如匯鑫PVC造粒生產與銷售、永亮造粒廠、聚甲醛造粒、尼龍造粒廠、各色工程聚丙造粒、現金回收各種粉碎料等等。這些小作坊就在村民家院內。有從事銷售塑料顆粒的正在裝車，有的正慢慢將一車粒子從廠子里拉出……另外，還有銷售造粒用的機器，如各種塑料擠出機、造粒機、破碎機、甩干機、提料機、吹紙機、洗料機等。

附近的村民指著遠處一輛裝滿塑料的大卡車說，你看那大車上的料都是從外國運過來的，這里的人都是靠塑料顆粒吃飯的，把全國各地和外國的塑料拉到這里粉碎后造顆粒，再賣到全國各地，趙各莊鎮這里是個點兒。記者在村內了解情況發現，不管年輕人還是年長者，大部分人對塑料造粒都很熟悉，該村一個年輕姑娘問記者需要什么料，并告訴記者料有高壓的、低壓的等。有時候他們非常警惕，沒等記者問及相關污染問題，他們就會主動告訴記者，因為造粒粉碎需要水，放火堿等什么的污染環境，所以粉碎的不讓干了，就從外邊拉來已粉碎的塑料粒，從事粒子粉碎的都分散到別處了，主要在天津和北京周邊。讓記者不解的是，既然不讓廢碎了，為何該鎮還有那么多賣粉碎機的呢？

恰巧這個女孩的父親回來，他告訴記者，包括自己家，村內家家戶戶都是做這個的，大戶小戶一般都在家里干，大戶就是家里院子比較大的，蓋了自己的廠房，不管需要什么料，周圍幾里地什么料都有，就是一個廢舊塑料的集散地。

李家莊村一位大媽說，造粒廠子對村里有一定污染，造粒的時候加熱就會產生難聞的氣味，尤其是下霧的時候最難聞。

塑料的回收利用是塑料行業可持續發展的基礎。面對負擔日益加重的環境以及日益減少的資源，如何在變廢為寶的過程中，既注重資源的節約，又注重環境的保護，其實每個人都有責任。國家從政策層面上嚴把環保關，對廢舊塑料的進口和加工進行嚴格管控，助推形成可持續發展的規模化、產業化的現代回收企業等，這固然是治本之策。但我們每一位公民，也應該轉變觀念，更多地使用環保類型的生活制品，不要再對塑料制品情有獨鐘，摒棄喜歡用一次性用品的習慣，減少對塑料制品的依賴，需求少了，廢塑料也就少了，對廢塑料的需要也就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