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玉+卡琳

2009 年8 月開始實施的《禁止進口固體廢物目錄中》規定嚴禁進口以下廢電子產品:廢打印機、復印機、傳真機,計算機器,計算機等廢自動數據處理設備及其他辦公室用電器電子產品。但是電子產品走私情況猖獗。
電子垃圾已經成為困擾全球的重大問題之一。隨著高新技術的迅猛發展,電子產品更新換代的周期也越來越短。據統計,全球每年產生約5000萬噸的電子垃圾,主要貢獻國包括美國、日本、西歐等發達國家。隨著世界一體化進程加快,電子垃圾處理也帶著濃厚的世界性特征:發達國家以各種名義和手段將電子垃圾傾倒入發展中國家,電子垃圾中的各種提取物被發展中國家再利用,部分制成光鮮的商品流回發達國家,留下的卻是日益增加的環境污染危害。
每年大量的電子垃圾在稍經處理后被裝船運往中國,電子垃圾五花八門,什么都有,手機、電視機電路板、復印機、電腦、顯屏、耳機、板線、醫療電器、電源、IC、塑料殼等等。這些垃圾在運到中國后成了電子電器廠、塑料廠、冶煉廠的原材料。由于這些“洋垃圾”幾乎沒有成本,而通過翻新充當二手貨、拆零件、賣板、賣塑料、洗金、提煉銅、銀等手段,很快形成龐大的產業鏈,從垃圾變成產品重新投放市場。
“二手”復印機的來源
2015年12月6日中午,記者根據熱心人士提供的線索,來到廣州市花都區花東鎮保良村旁邊的花東商業城。
商業城大門口是一個刷著標語的崗亭,旁邊是保良村委會。花東商業城全稱為花東商業城·辦公用品(設備)市場,屬于廣東雄州實業集團有限公司下屬項目。在該集團網站上是這樣介紹花東商業城:離機場北出口五公里,占地面積100余畝,一期建筑面積3萬平方米,由八棟三層建筑群組成的商業街。一樓臨街商鋪120個,平均面積55~60平方米/間,二樓有標準檔口200多間,三樓專設為本市場公共倉庫。
根據熱心人士爆料,花東商業城整個市場都經營走私廢電子垃圾“翻新”后的復印機。村里經常來來往往的重型卡車,大貨柜裝著滿滿的“洋垃圾”,天黑一直忙到天亮。市場里商戶達到兩百多家,村莊里最少還有一百多家。另有商戶在互聯網上做生意。
記者在商業城里面看到,兩邊商鋪幾乎一色經營復印機,場面非常壯觀。各家商鋪將各種型號、不同大小的復印機擺放到門口進行調試、拆解,能用的打好包裝,實在修不好的才當成垃圾隨便棄置。記者走進一家店鋪,隨口詢問一臺國外品牌的復印機——正反復印帶掃描功能的價格——開價只要二千多元,旁邊一男子插話到,網上新的要賣一萬多。記者問這些貨物都是從哪來的?該男子說是舊的,當記者問道是不是進口電子垃圾時,該男子顯得不耐煩,不搭理記者。
在市場兩邊的村里面,記者發現很多村民都從事這種進口“二手”復印機生意。保良村衛生院斜對面一棟8層高的民房堆滿復印機,修好的復印機擺放在路邊正等待出貨。所謂修理這些復印機的方法很簡單,幾臺復印機拼湊在一起,每臺復印機壞的地方不同,把幾臺復印機上的零件拆到其中一臺復印機上,剩下沒有用的變成垃圾。
花東市場還有物流公司,整個產銷物流一條龍,銷往全國各地。知情人稱,這些拉來的復印機都是電子洋垃圾中的一種,這個市場的商戶全部做電子洋垃圾中的復印機。記者在淘寶上搜索“二手復印機、二手進口打印機復印機掃描”跳出很多相關產品,一款三星型號的復印機淘寶賣380元,京東賣至少1500元。理光、夏普價格從三千多到四千多、一萬多都有,賣家多顯示是廣州地區,而同類產品的價格與京東、國美、蘇寧等電商官網顯示的差異巨大。這些淘寶二手店家還賣配件,價格也很便宜。
很多人想不到,很多國外牌子的二手電子產品,在國內已經形成了龐大的專業市場,價格也便宜得驚人,市場價格一萬多元的正反帶掃描的復印機他們只賣二千多元;市場價幾萬元的進口復印機,在這些市場也賣幾千元。消費者不知道的還真以為這些都是“二手”辦公產品。其實,這些“二手”復印機不過是從國外電子垃圾中拼湊組裝而成。還有一些國產的電子產品,你很難想象到其中所用的一些電器元件都是從進口電子垃圾中拆卸下來,供應給國內電子廠家,再安裝在新產品上投放市場……
記者對廣州、清遠等地電子垃圾市場進行調查,發現已經形成產業化,廣州花都區的一個市場整個市場幾乎以此為業,清遠市一些地方則掛上企業的招牌,更諷刺的是還有企業在廠子門口掛上外貿公司的招牌,里面垃圾堆積如山,看到記者拍照,警惕的眼神瞬間掃來,大門隨后緊閉,一些企業干脆沒有任何廠名,廠子外面掛上治安聯防先進單位,有的企業掛上塑料公司的招牌,里面垃圾同樣堆積如山。
這些專業市場背后是一條緊密的利益鏈,市場經營方負責擺平政府有關部門的檢查,商家們很快從四面八方來到這個市場便聚集開業。這不僅僅在廣州,尤其沿海江浙也很普遍。
中國東部沿海地區被稱之為“全球電子垃圾的集散地”,背后龐大的利益鏈,導致電子洋垃圾市場產業化,行業的從業人員數量龐大。
早在1995年,中國就出臺《固體廢物污染環境防治法》,指出要嚴格管理可以用作原材料的固體廢物的進口。國家環保總局、海關總署等部門曾聯合發文,明確規定自2000年4月1號起,禁止進口廢電視機及顯像管、廢計算機、廢顯示器及顯示管、廢復印機、廢攝(錄)像機、廢家用電話機等十一類廢電器。而2009年8月1日正式實施的《禁止進口固體廢物目錄》中嚴禁以下廢電子產品進口:廢打印機,復印機,傳真機,打字機,計算機器,計算機等廢自動數據處理設備及其他辦公室用電器電子產品。
但是在如此明確的法律、法規面前,走私進口電子垃圾之風為何會屢禁不止?這需要從電子垃圾的源頭說起。
美國等西方國家在技術上完全有能力處理電子垃圾,但由于政府監管的嚴格,處理成本變得相當高昂。在利益的驅動下,這些電子洋垃圾貼錢被送到中國這些發展中國家。國家環保總局的專家曾舉例說:把電子垃圾賣給中國商人,美國商人是要付錢給中國商人的。但是他們情愿這樣做,因為如果自己處理電子垃圾需要花300元,那么將它們非法出口到中國,就可以只花100元。而對于中國國內的“進口商”來說恰是天大的好事,自己不但不用花一分錢購買,對方反而還會付給自己錢,運回國內后的電子垃圾轉手就可以賣掉,兩條賺錢。電子洋垃圾進入大量中國也就不奇怪了。
聯合國大學近期發布的一份報告顯示,2014年,全球丟棄的電子垃圾總量共有4180萬噸,較前一年增長200萬噸。報告稱,全世界電子垃圾還在以每年200萬噸的速度增長。全球數量驚人的電子垃圾中,超過50%進入中國。
龐大產業鏈背后的利益聯盟
圍繞電子垃圾,在中國已經形成一個龐大的產業鏈,分工精細而明確。
電子垃圾通過海運走私進入中國各地港口碼頭,只要有貨進港,不管什么類型都不愁買家。從主板到顯示屏到塑料殼,拿到一個貨柜,垃圾分類后很快能銷售一空。運氣好,一個貨柜能賺幾十萬,少的也能賺到十幾萬。早期買一個貨柜電子垃圾只要一萬元左右,不過一張會員年卡要幾萬元,一位從事電子垃圾回收的商人說道。
在一位做“洋垃圾”生意人的朋友圈,記者看到,要想拿貨必須做他們的會員,年費從去年二萬八千元已經上漲到現在三萬元一年。此人每天更新朋友圈,經常在廣州、佛山、廣西幾個地方奔波,發布最新貨物動態。其朋友圈內容也顯示,如佛山某碼頭已經被其老板租下,他在朋友圈感嘆稱,這年頭要跟對老板才最重要,還將該碼頭照片發布在朋友圈。甚至在他的朋友圈,他稱贊湖南一年輕客戶年輕有為,還有一條企業的新聞鏈接。記者打開看到,該企業是做電子類產品的公司,規模還不小……朋友圈更多的內容顯示,他每天奔波于廣州、佛山的公司,有時晚上去佛山碼頭提貨,有時去廣西提貨。他在自己的微信朋友圈公布了自己電話,并把每天的貨物圖片更新,種類繁多。
在中國東部沿海的一些地區形成了規模龐大的從事進口電子垃圾拆解的產業群。他們把電子垃圾進行分門別類、對細小的原件逐一分解。不同含量和成分的原件價格不一,分類越細,售價也就越高。電路板和一些板上含金的元器件經常被回收用來“洗金”,不同的主板含金量不同,價格也不同。從事拆解的作坊先把主板上的IC拆除,然后賣廢板給人洗金,留著這些IC賣電子(電器)廠家。記者佯裝成主板買家與浙江臺州一位做回收主板的楊姓商人接觸,楊姓商人表示,他先把主板上的IC拆除,用到自己電子廠的商品上,廢板材賣給人洗金,一噸二萬到十五萬不等,主要看板的質量,他還發來樣板的照片給記者,稱有這些樣子的主板隨時聯系他……
電子垃圾買家種類也很多,“洗金的”專門回收廢板材然后洗金。記者加入一個專門交流電子垃圾洗金的交流群。一位專門賣含金電子元件的河南商人,得知記者是專做電子垃圾“洗金的”后,私下發來很多金燦燦的照片,都是他從各種電子垃圾中拆卸出含金的成分,問記者能否去河南看貨。交流群中,一個洗金的說他攢了幾百斤金子沒賣;一個說他積攢了幾斤金子,旁邊很多人勸他們出貨,他們說想等金價上漲;也有的表示,自己沒有那實力,不敢積攢那么多貨。據稱,一噸電子板中,可以分離出一百三十公斤銅、二十公斤錫、兩公斤銀、四百五十克黃金;一噸手機板中能提煉出六百多克黃金。
切斷這已經形成規模化、流水化操作的產業鏈并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汕頭市朝陽區貴嶼鎮是洋垃圾聞名,甚至被稱為世界上最大的洋垃圾拆解基地,當地人稱到現在應該有二十多年的歷史!
隨著媒體陸續聚焦貴嶼鎮洋垃圾產業,也引起國家和省的高度重視,當地村民稱,現在燒板政府要抓人……前不久當地政府聯合電力公安等部門直接切斷三相供電,禁止作坊式拆解垃圾。
有村民感嘆,現在生意不如以前,但當地都是做這行,不做又去做什么?要能轉型也好,政府如今打擊得很厲害,搬進循環經濟產業園(廢舊垃圾產業園)可以繼續做,但是效益不好,成本增加。



記者在暗訪中從從事電子垃圾相關產業的人員處獲得的圖片,包括“洗金”后得到的金子和各種電路板。

電子及中含有大量的鉛、鉻、水銀、溴化阻燃劑等有害物質,容易對身體健康造成危害。從事電子拆解行業的人員易爛手爛腳、鉛中毒或增加癌癥的發病率。

電子垃圾進到中國后,貨柜中從主板、顯示屏到塑料殼,什么都有。經過分類后銷售,一個貨柜能賺十幾萬,甚至幾十萬。
2015年11月28日,一份蓋有汕頭市潮陽區貴嶼鎮湄洲村委會公章的緊急通知稱:因廣東省政府相關部門提前對我鎮“環境污染綜合政治”驗收工作,根據上級部門的部署,特要求如下:1、2015年12月1日起所有電子拆解(含燒板)的環評證一律作廢。2、2015年12月1日起所有電子拆解(含燒板)和所有原無證經營的電子拆解、分揀等經營戶全部停止所有生產作業,并于2015年12月10日前清空所有貨物,違者,見貨搬貨并追究其相關法律責任。3、納入登記管理的所有電子拆解(含燒板)必須于12月10日前全部搬遷入園。4、對于未繳納相應稅收的3141家經營戶須在12月1日前繳納稅收。5、12月1日起,所有設卡點每天24小時不停雙向檢查貨物。
湄洲村當地村民認為,政府逼得太緊了……斷電、自行清貨、設卡。取締這些小作坊,意味著當地上萬人口失業。
“洋電子垃圾”之殤
在利益面前我們就真的能把事實掩蓋在謊言之下嗎?電子垃圾是繼化工、冶金、造紙等,工業時代廢棄物污染的另一個重要來源。電子產品中含有大量的鉛、鉻、水銀、溴化阻燃劑等有毒有害物質。
村民們爛手爛腳、鉛中毒、癌癥發病率增加,電子垃圾也嚴重威脅到了村民的身體健康。在中國東南沿海,在農田中經常可以看到拆解作坊無法處理而被隨意拋棄的殘留的金屬廢棄物。這種回收在絕大多數的情況下完全不符合環保的標準,尤其是一些電子垃圾,在粗放拆解過程中,不少劇毒物質被直接排放,含有鉛、鋇等有毒重金屬的溶液被直接排放到土壤、水源中,無用的玻璃纖維基板等廢棄物燃燒后產生二噁英等劇毒物質。一項土壤調查結果顯示,廣東省珠江三角洲近40%的農田菜地土壤遭到了重金屬污染,而且其中有10%屬于嚴重超標。
在“洗金”及其他拆解環節中,經常需要添加強酸、強堿,這些不僅造成當地空氣中彌漫著一股刺鼻的酸味,未經處理的廢水直接排入河道,也造成水體污染。
在貴嶼鎮采訪時,說到河流污染,有村民表示質疑,附近谷饒鎮的河流也是發黑的,還稱洋垃圾經濟給當地帶來了發展,拉三輪、理發、還是開飯館的都得到實惠,貴嶼人文化不高,外出找工作不好找,飯碗與環境相比,當然飯碗更重要一點,不管什么環境都能長出作物來……這些觀點讓記者無言以對!但他們的觀點曾經代表著一個時代的主流。先發展后治理,改革開放初期沒有人重視環保,慘痛的代價喚醒了大家。
而無照經營的拆解產業也已成為很多地方的經濟支柱和納稅大戶,取締也就意味著地方財政的崩潰,管理者權衡后,往往會選擇政績,而輕視環境的利益。
面對電子垃圾給我國生態環境和國民健康帶來的嚴重后果,不僅需要健全法律法規制度,更需要強化對民眾的教育。中國應該抓住當前全球產業體系調整的機遇,構建綠色經濟發展模式。